敬軒走出超市,太陽灼目,他不由的瞇上眼睛。
五分鐘前,他在超市的保安室里,寫上了學校、班主任和自己的名字。
秦電子弟高級中學
王敬軒
班主任—康乾
他在超市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待眼睛適應(yīng)三伏天的陽光,把短袖僅有的十公分袖子擼起來。
我寫的是隔壁學校,班主任名字也是假的,如果我不來交罰款,應(yīng)該也不會有事兒吧。
敬軒這般想著,等他確定交罰款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在了李奶奶的家門口。這是他租住的地方,二樓是他的宿舍,樓下是李奶奶和他的孫女。
“奶奶,我......我想借您120塊錢。”
李奶奶放下手里的面團,搓了搓手上沾著的面糊。
”敬軒,告訴奶奶,借錢干啥用?“李奶奶邊搓手邊說。
”奶奶,您就別問了,你要是有錢就借給我,要不然我就去隔壁借二胖的。“
自從敬軒住在李奶奶這里,除了中午在學校吃一頓食堂,晚飯都在家里和李奶奶,還有李奶奶的孫女李靜一起吃。對李奶奶而言,敬軒是他最喜歡的孩子。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高中,聽話又孝順,要不是兩個孩子還小,李奶奶巴不得敬軒和李靜馬上成親呢。
”敬軒,不是奶奶不給你錢,這么多錢,你總得告訴奶奶干啥用???“
敬軒低著頭,支支吾吾的,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
半個小時前,敬軒和同班同學韓沖去逛街,路過光華超市。這是這個鎮(zhèn)上最大的超市了,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走進來。對于敬軒來說,這里的東西,他沒看到過,也沒用過,他能進來看到這些,就已經(jīng)滿足了。
韓沖在墻角的貨架旁喊了一聲”敬軒,過來?!?/p>
”你看,這個定型摩絲,聽說過吧?最有名的。有沒有錢,我們買一瓶?!?/p>
”我一個月就15塊錢生活費,今天都星期四了,哪里還有錢?。 ?/p>
"你啊,一輩子的窮命。不買了,走吧。“
兩個人低著頭往門外走,敬軒時不時的瞟一眼旁邊貨架上的玩具和零食,這對于他來說,真的就是天堂了。
”站住,把兜里的東西拿出來?!?/p>
”什么東西?我兜里沒有東西啊?!绊n沖看著收銀員的眼神,慌張的說。
”如果你現(xiàn)在掏錢買了,那么就不追究,如果不買,那就是偷,10倍的罰款?!?/p>
穿藍色制服的保安聽到收銀員的聲音走過來,上下搜了一遍韓沖的衣兜。從韓沖外套的里兜,拿出來一個瓶子。正是剛才韓沖給敬軒說的摩卡摩絲。
”不用抵賴了吧,走,跟我去保安室?!?/p>
就是在這間保安室,敬軒和韓沖寫下了學校、班主任和自己的名字,簽訂了下午14點之前繳納120元的十倍罰款。
可是,敬軒還沒來得及說話,韓沖已經(jīng)跑出去了。等他走出超市,已經(jīng)不見了韓沖的影子。
”奶奶,就是這么回事兒,我真的沒有偷東西,但是,但是他們一定要我交罰款,要不然,就要告老師,要是我爸知道了,他怎么在其他老師面前抬起頭啊。“
”敬軒,奶奶這里還有些零錢,你拿去交了罰款,不論是我們對還是錯,你按照你想的做?!?/p>
敬軒手里攥著李奶奶給的120塊錢零錢,在這個三伏天的柏油路上走了二十分鐘,才到了光華超市。他沒有猶豫,直接進去交了錢。雖然,他之后后悔過。
二十年后,敬軒想,如果當初不交錢,就不會問父親去要120塊錢來還給李奶奶,反正登記的都是假名字,也沒有人知道。卻這樣,讓父親記住了他,是個小偷。
敬軒回來的時候,李靜站在門口。瘦瘦小小的身子,黑亮柔順的頭發(fā)披在身后,下午的太陽透過路邊的柳條縫隙照在她的身上,斑駁卻可愛。
”靜靜,你站這里干啥?“
”奶奶讓我看看你回來沒有?“
”我能去哪??!走,回去,外邊太熱?!?/p>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敬軒周末放假回家,問父親要了120塊錢,被責罵一頓,當然不是簡單的責罵。這個做了一輩子教師的父親,對兒子出現(xiàn)偷盜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是對是錯,他都無法容忍。
敬軒星期天晚上和父親吵完最后一架,揣著120塊錢,回到租住的宿舍。
李靜仍然在門口站著。
”敬軒,奶奶說你晚上會回來,所以,我們就等你回來再吃飯?!?/p>
”嗯,走吧,回去吃飯?!?/p>
敬軒把錢放在李奶奶的桌上,沒有再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說什么能挽回自己這個小的可憐的面子。
吃完飯以后,敬軒直接回到二樓的房間,李靜隨后也走了進來。
”敬軒,等會兒你幫我輔導(dǎo)一下功課,我有幾道題不會?!?/p>
說起來,敬軒的學業(yè)還是很出色的。全縣第一名考上重點高中,這大半年來,還從未遇到過對手。涼水洗洗頭,擦擦臉,坐在房間里唯一一個稱得上是沙發(fā)的凳子上坐下來,床頭上的隨身聽還有一盤磁帶,敬軒抬手按下播放鍵。
如果時間能把我們的思念稀釋了
從此以后互不相干各自愛著別的人
只要不遇見忽然下雨的清晨
在起床的時候會莫名的失神
蕭亞軒在隨身聽里呢喃著,敬軒抬手翻了翻書,最終還是放下了。
晚上八點鐘,李靜敲門走進來。
”敬軒,奶奶睡了?!?/p>
敬軒愣了一下。
”你幫我把這幾道題解一下,明天要交的作業(yè)。“話沒說完,課本已經(jīng)放在敬軒面前,李靜坐到床邊,拿起隨身聽嘟囔著。
”有沒有別的磁帶啊,都聽你把這一盤放了好多遍了。“
“那邊柜子上,自己去拿?!?/p>
李靜沒有動,他把隨身聽放下來,躺倒在床上,靠著墻。
“敬軒,我晚上就睡這兒了?!?/p>
還沒等敬軒拒絕,李靜已經(jīng)把外套脫了。
這一段時間,敬軒過的實在難熬。
一直到眼睛支撐不住的時候,敬軒忐忑的上了床,躺在了李靜旁邊。
李靜穿著短褲和吊帶衫,敬軒還是襯衣長褲。
他那里敢脫啊。
“敬軒,你喜歡我么?”
“靜靜,我們,我們現(xiàn)在不適合談這個?”
“那我們不談了,你把手給我?!?/p>
李靜握著敬軒的手,從小腹慢慢往上滑,一直觸碰到還沒發(fā)育健全的胸部。
敬軒抖了一下,馬上把手縮了回來。
“靜靜,明天還要上課,該睡覺了。”
二十年后,敬軒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在想,如果繼續(xù),會是怎么樣?他也只能笑笑。
敬軒翻過身,就那樣側(cè)身很快睡著了,第二天醒的時候,李靜已經(jīng)下樓去幫李奶奶做早飯。
四天以后,應(yīng)該是星期五的早上第四節(jié)課,敬軒的同桌郭彤悄悄的趴在他的耳朵上說。
”敬軒,聽說李靜在追你啊,厲害啊,隔壁的大姐大罩著你,以后誰也不怕了?!?/p>
敬軒回頭看了看郭彤,沒敢說話,他知道自己惹不起這個從新疆轉(zhuǎn)?;貋淼幕旎?。
一直到晚自習結(jié)束,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敬軒被一群人圍住。
”你就是王敬軒?“
”我,我是,什么事兒?“
”你把李靜睡了?“
”你說什么?“
”還他媽裝傻,給我打。“
就這樣,敬軒挨了這輩子第一次打,從頭到腳都被鮮血染紅了。
當他再醒過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旁邊趴著的是睡著了的李靜。
七天后,敬軒出院,他主動去找了郭彤,找了一跟粗重的棍子,身后跟著郭彤的十幾個兄弟,在王飛——也就是那天晚上打他的那個混混頭子——的宿舍,狠狠的打了一頓王飛。
從此,敬軒是高一年級的老大,直到高三第一學期快結(jié)束的時候,他被開除了。
原因很簡單,打架,曠課,早戀。對了,敬軒這個時候有三四個女朋友,不同學校,不同年級。
這一天,敬軒的父親來到李奶奶家里,李奶奶說,轉(zhuǎn)個學,繼續(xù)讀,至少考了大學吧。
敬軒的父親把兜里的幾支煙抽完才說,算了,還是回去吧。再讀下去,不是他丟人,是我丟人。
就這樣,敬軒回到家里,躲在自己的小房間,啃了6個月的課本。最終,還是考上了大學。
這應(yīng)該是敬軒前三十年的一段小插曲,畢業(yè)之后天南海北的海北闖蕩苦難,這都不值一提了,但是,對他來說,心里的東西,太重要了。直到他大學畢業(yè),他才再一次撥通了李靜的電話。
“敬軒,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兒,你別多想,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明年準備結(jié)婚。祝福我們吧?!?/p>
敬軒說完一大堆祝福的話,掛掉電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本就不該打這個電話,哪有十幾歲的孩子就情定終生的。
于是,他又撥通了父親的電話。敬軒的孩子小智在旁邊開著小火車,哈哈的笑著喊爸爸。
“爸,您最近身體還好嗎?”
“好,好,都很好。有啥事兒嗎?”
“沒事兒,我,我就是想你和媽了?!?/p>
其實,敬軒想說,當年,他真的沒有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