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jīng)》雜談:以樸用物

(一)抱樸

“樸散則為器,圣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薄兜赖陆?jīng)》二十八章

樸者,原木也,原木未經(jīng)雕琢,呈現(xiàn)出天然的狀態(tài)。但是,一經(jīng)雕琢之后,天然的樸素就消失了,變成一個個器具,為人利用。一般的人,忘記了自然的本性,一味的向外追逐,反而把自己變成了外物的工具。有道的圣人能夠保持自然的整全狀態(tài),因此,可以成為眾人的官長。所以,最大的分割,其實是沒有分割啊。

這是一種理想的狀態(tài),反映了老子的政治觀念,要因循自然無為,保持人民的純樸。

人民的純樸散了,圣人要“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孩通閡,關閉之意)?!?/p>

意思是說:圣人不是要使百姓聰明,而是要使百姓純樸,如果百姓都用耳、目、口、鼻來追逐外物,那么,圣人要務必關閉他們欲望的感官,使他們恢復到無知無欲,保持原有的善良樸實的狀態(tài)。

(二)理想與現(xiàn)實的距離

老子的愿望非常好,可是問題是人一旦墮落,很難再恢復,從歷史的發(fā)展進程來看,人類是在走著一條越來越墮落的道路。老子在第三十八章說得很清楚: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大道丟失了,才會出現(xiàn)德;德丟失了,才會出現(xiàn)仁;仁丟失了,才會出現(xiàn)義;義丟失了,才會出現(xiàn)禮。兩千多年后的今天,連禮都沒有了,大家赤裸裸的追逐金錢,追逐欲望和利益而毫無忌諱。

資本主義創(chuàng)造了有歷史以來人類從來沒有見過的巨大的社會財富,但代價是它把人性之惡統(tǒng)統(tǒng)勾引了出來。一切都可以標價,都可以拿來交易。以前的時代人類標榜的任何道德價值,似乎都會招致輕蔑的一笑。

儒家講人有善良的本性,但是現(xiàn)代人會說,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你要善良,肯定吃虧,好處都被別人撈光了。道家講回復自然本性,現(xiàn)代人把食色看作自然本性。如果你說老子講的自然本性是清靜、無為、寡欲,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莫非腦子進水了?!?/p>

現(xiàn)代,實在是一個人心澆薄的時代,因為缺乏善良,缺乏同情心,更缺乏信仰。大家都渾渾噩噩的活著,眼色難有神彩。如果有,那一定是類似于葛朗臺臨死前的形象。

一名教士為葛郎臺做臨終禱告,未了,拿著一個鍍金十字架讓他親吻。葛郎臺看見黃金,忽然兩眼放光,做出了一個嚇人的動作,他坐了起來,使出渾身的力氣伸出右手想把金十字架抓在手里,這個最后的努力使他喪了命,也把教士嚇了一大跳。

這個故事太傷人,講個笑話版的。一個人在市場上抓了一把鈔票就跑,被逮住了,人們問他,“光天化日之下你也敢搶錢?”此人回答絕妙:“我只看見金子,沒看見人。”

我們的身邊有太多的人只見金子,不見人。更可怕的是,這個故事中有人抓搶劫犯,而今天,你搶也不用怕,因為事不關己,幾乎不會有人路見不平,施以援手。所以滿街的攝像頭、警察,你只要躲過這兩項就可以了。

(三)大制不割

“大制不割”,“制”,亦是割之義,大的裁割是沒有分割。這是一種整體性的系統(tǒng)性的世界觀。圣人之所以成為圣人,就是因為別人“樸”散了,成為器了,以后一輩子只是工具。而圣人“樸”散了,成為器,又能回歸于“樸”。

《莊子·山木》篇云:“既雕既琢,復歸于樸”,原木經(jīng)過雕琢之后,還能保持天然的狀態(tài),就象沒有任何人工痕跡一樣,這樣的境界高不可攀。


孔子與顏回

這使我想起了顏回。孔子稱贊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p>

孔子教《詩》,教《書》,教《禮》,教《易》,教《樂》,學生們學習掌握之后可以謀個一官半職。如此,《詩》、《書》之類就成了謀食的工具??鬃釉?jīng)感嘆“三年學,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跟我學習三年,不想出仕謀俸祿的,這樣的學生真是不易見到啊。但顏回不同,終生沒有出仕。他不是不想做官,做官不能實現(xiàn)理想,何必尸位素餐呢?所以孔子稱贊顏回,安貧樂道,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賢才。

但是自古以來,有高尚道德的人,難有事功,原因在于人的私心。你可以不要,但是別人要,你不要,別人不好意思要,而且你使他自慚形穢。這樣的結(jié)果,肯定是你出局。經(jīng)濟學有一個術語叫“劣幣驅(qū)逐良幣”,在一個沒有民主、法制支撐的社會,這樣的事情才是常態(tài)。

說起法制,老子似乎并不贊成,他說:“法令滋彰,盜賊多有?!钡?,我們要分析,老子所說的法是什么法?是法令多了,盜賊才有呢,還是盜賊多了,法令才滋彰?

首先要明白,老子時代的法,是各國統(tǒng)治者繩老百姓之法,統(tǒng)治者可以“刑不上大夫”,但百姓稍有觸犯,就可能面臨嚴厲的處罰。這樣的法越多,對百姓的束縛越大,起來反抗的就越多,所以,“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其次,如果法令是為了保護人民的權利,那么,損害人民利益的事情越多,越需要制訂相應的法律保護人民的利益,這個時候,盜賊越多,法令越要滋彰。

但老子的本意,“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是因為統(tǒng)治者多欲、有為,想集中財力供自己享樂或建功立業(yè),這樣子的話他就要出臺法令收刮民財,百姓反抗,就出臺法令繩墨百姓,百姓越反抗,統(tǒng)治者弄出來的法令就越多。所以,老子告誡統(tǒng)治者,“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苯y(tǒng)治者能夠做到無為,好靜,無事,無欲,老百姓就會自化,自正,自富,自樸。

老子講“大制不割”,講圣人用樸,就是這個意思,不要有意作為,要清心寡欲,無所事事,自然風俗淳厚,百姓純樸,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也。

老子為我們展現(xiàn)出的美好畫卷是人類在原始階段人與自然合一的自在生活,這種自在,未必是現(xiàn)代人類所能承受。現(xiàn)代人類貌似強大,其實已高度脆化,已經(jīng)成為我們所發(fā)展出來的所謂文明的奴隸。

從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而言,人類似乎永遠也擺脫不了自然界與社會帶來的壓迫。所以,人非常容易陷入莫名其妙的焦慮與憂患當中。如何擺脫困惑?“抱樸”。你能回到純樸的狀態(tài),無欲無知的狀態(tài),當下就避免了外物對你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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