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的意識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在現(xiàn)存的社會里依然存在著脫離家庭關(guān)系的孤獨個體,他們是這個時代的零余者。在自我與社會的關(guān)系中無法適從,在陌生的資本環(huán)境中,既定的規(guī)律能幫到他們什么,他們的個體孤獨又該如何緩解,我希望討論并解答這個問題?!?br>

一 迷失

灰色的長巷子從東向西蔓去,跌進了一片臟兮兮的陰影里,巷子外兩邊的槐樹整齊地排列著,將小城市的燥熱籠罩在其中。

米斯坐在樹下的長椅上,隨手拿著一本雜志。他心里跳得很快,被雜志掩蓋的面孔上已經(jīng)沁出一層薄汗,他的兩只眼睛向四周不斷地張望著,透露出一些不自然的慌張。

米斯在這座城市里顯得格格不入,他的手在他黃黑格子襯衣上蹭了又蹭,路邊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坐在長椅上的他的窘態(tài)。他最終還是垂下手,將雜志平鋪在椅子上,整個人沉重的向后仰去,靠在椅子上,他的頭微微向上傾起,瞇著眼睛在陽光下看見了灰塵的粉末在城市的上空。

他伸出手,卻觸摸不到這些細小的塵,他覺得他們可能來自于上世紀的八十年代,他用力地呼吸,好像要把這些小東西一起吸到身體里。這些塵埃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就像這座城市一樣。

米斯站起身來,落在他身上的陽光一并灑落在紅色的磚地上,他身上已經(jīng)被汗?jié)裢噶耍杏X自己很少這樣自由而認真地曬太陽,只有一次或者兩次。

他以一種并不快的速度,在大街上徘徊著,與一個個人擦肩而過,這些人大多匆匆而過,看都不會看米斯一眼,而米斯卻會認真地看著那些路過的人,好像希望從這些人的面色中找到一些他最熟悉的東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找不到任何一種情緒對應(yīng)他的感受。

他從一條街走到長巷子的門口,在巷子門口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沒有進去。他就這樣在巷子口停留著,在不斷流動的景色里,他卻靜止著,他閉上眼,意識像是一根觸手,探進了一扇鐵門的背后,滿是煙塵的走廊,空蕩蕩的房間,老舊的灰色皮子沙發(fā),斷了一條腿的凳子。

米斯的意識不敢再往前了,他害怕陰暗的角落里竄出一條黑狗,也害怕一位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

他睜開了眼。

米斯捂住腦袋,似乎已經(jīng)痛苦不堪了,他奮力地向路的盡頭跑去,他想離開這片并列槐樹的街道,他沿著路一直跑去,他覺得自己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輕,他好像逐漸脫離了地面,他向下一覽就可以看到這座畸形的城市中一半是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一半是陰暗而破舊的老筒子樓。他癡癡地向北邊望去,那里的房子已經(jīng)無人居住了,城市把它們和現(xiàn)代生活遠遠地劃了出去,直到它們坍塌變成一片片新工業(yè)區(qū),才會再一次與現(xiàn)實接軌。

米斯再次感覺落在實地的時候,已經(jīng)跑到了馬路中間,這里沒有槐樹,陽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他像牛一樣沉重地喘著粗氣,望著四周擁擠的車流,像是置身于一處密不透風(fēng)的囚籠。他垂下腰低喘,聞到柏油馬路在高溫下淡淡的澀味,他感到身體漸漸發(fā)軟,怎么也使不上力氣,虛幻的景色從他的眼前翻過,他的雙眼與地面越來越近。

米斯躺在柏油馬路的中間,汽車擁擠地停在他周圍不斷鳴著喇叭,有人緊張地撥打醫(yī)院和警察的電話,有人下車罵他神經(jīng)病,更多的人張望著,臉上布著焦慮與迷茫,遠遠的傳來警笛和救護車的聲音。

米斯半張臉癱在馬路上,一只眼睛還可以睜開,湛藍的天空和他眼中不斷涌出的黑色細線扭曲在一起。他的肺里鼓起了一個又一個血泡,但他笑得很開心,那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又讓他回到了從前。

這座鐵一樣城市現(xiàn)在籠罩在讓他陌生的溫馨中,他卻再也回不去了。

二 信徒

米斯被父母送到了城市的中心,一條長巷子的盡頭,那位老人的身邊。米斯沒有反抗,父母沒有告訴米斯這位老人是誰,或許是他的外公或爺爺,米斯這樣猜想。

老人佝僂著背,總是穿著一件藍黑色的衣服,三角眼惡狠狠地藐著米斯,狠狠地哼了一口氣把米斯領(lǐng)到了一個小房間里,里面只有一張破板子床,還有一把斷了腿的凳子。老人住在里屋,

米斯在很遠的工廠打工,每天都會很晚回來。老人總是拿著拐杖敲著米斯的頭,大聲地罵著米斯回來的太晚,他都要餓死了。米斯匆匆忙忙地為老人做飯,老人在背后罵罵咧咧地大喊:“豬食,都是豬食!”

米斯默不作聲,臉上和身上總是掛著一些淤青和傷痕。老人有一條小黑狗,被老人拴在里屋的角落,老人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想著去喂小狗,所以小黑狗瘦得皮包骨頭,全身都是臟兮兮的雜毛,一只眼睛常常流出黃色的膿液。有次趁老人昏睡的時候,米斯想親近這條小狗,拿著一碗豆子輕輕放在小狗面前,小狗將頭埋在豆子里。米斯試探著用手撫摸小狗,小狗卻抬起頭狠狠地咬了米斯一口,低聲吠著,米斯嚇得后退,小狗再次滿意地將頭埋入豆子里,在老人如雷的鼾聲中,米斯看著自己手上的咬痕,坐在地上第一次哭,他無聲地淌著眼淚,淚水從他蒼白的臉頰一直留到腿上,在那個一只不愈合的傷疤上打轉(zhuǎn)。

過了一會,米斯擦干了眼淚,小黑狗也吃完了豆子,狠狠地瞪著米斯。米斯覺得那個傷疤癢極了,用力一撓,傷疤又一次破了,血汩汩地流出來,米斯卻覺得全身的疲憊少了幾分,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板子床上。

幾個月的時間,米斯躺在硬板子床上總是睡不著,他一閉上眼,就會感到一些虛無的東西在他耳邊說著聽不懂的話,

米斯總是在老人背后,低沉地呢喃著:“父親?!?br>

米斯扶著老人去洗澡,老人坐在凳子上,他看見老人佝僂的背彎起了一個尖包,他呆呆地望著那個包,像是一片焦黑的平原中凸起的一座小丘陵,米斯心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沖動,這種沖動迅速擴大然后蔓延了他的整個身體,他伸出手輕輕地推了一下那個小包,堅硬且死板。老人很快向前跌去,摔倒在廁所的地上,米斯瞪大了雙眼,閃過了一些興奮,他覺得老人像是一塊黑色的舊抹布一樣被丟進骯臟的肥皂水里。

米斯坐在老人身邊,空洞的眼神里沒有一點光彩。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內(nèi)有一種意識逐漸從黑暗里伸出來,自由地笑著,那意識在老人的身邊環(huán)繞著,老人還沒有斷氣,睜大眼睛恐懼地望著這黑色的意識。米斯也傻乎乎地笑了,這意識從破爛的窗戶縫里鉆出去,米斯看到了鄰居的胖男人正在澆花,樓下的女人踩著高跟鞋濃妝艷抹準備出門,樓上的孩子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當米斯再次回神的時候,廁所只剩下水珠滴在地上的聲音。米斯向前邁了兩步,顫抖著手摸向了老人的鼻息,老人驚恐的睜著雙眼已經(jīng)沒了呼吸。米斯感覺到老人身上的皮膚一點點變得更加皺巴,他枯木似的胳膊已經(jīng)泛起了冷意,米斯跌坐在地上,眼中起伏著興奮過后的潮熱,與一絲悲哀的冷意。

米斯坐在廁所的地上和老人度過了一個夜晚,打通了警局的電話,然后走到客廳倒在了灰色皮子的沙發(fā)上,呆滯地呢喃著:“父親?”

警察帶走了米斯,米斯躺在監(jiān)獄的床上,心里卻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閉上眼迎接自己迷失了十幾年的自由。

三 米斯的房間

在米斯很小的時候,他和父母住在北郊的小房子里,小房子一半都在地下室中,終年悶熱而潮濕,時間久了,米斯感到自己身上長出了青色的霉斑,它們一個一個像瘟疫一樣蔓延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有天下午米斯跑到外面的院子里,他站在炙熱的陽光下抬起頭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感到身體很輕。米斯家里有一個房間常年上鎖,父母嚴肅地告訴米斯絕對不可以進入,如果進入就會把米斯送走,米斯并不理解。

米斯從陽光里走回地下室,他覺得自己身上的霉菌都已經(jīng)不見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父親回來了,母親剛剛端菜上桌,米斯瘦小的身子剛剛能夠到桌子,父親坐在桌前望著米斯。

“你進入過那個房間了么?”

父親的眼中閃著怪異的眼光,那種眼光中交織著一種興奮與渴望。

母親顛三倒四地念叨著:“那間屋子,很多白色的...紅色的...”

父親惡狠狠地看了母親一眼,然后又慈祥地盯著米斯。

米斯不明白地搖了搖頭,他看到父親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的肉止不住地跳動著,兩條眉毛就像兩條細繩一樣擰在一起,他的小眼睛里閃爍著狐疑與躁動,很快這些表現(xiàn)都不見了,父親的臉上變成了一塊無法融化的堅冰。

低著頭冷淡到:“吃飯吧”

米斯望著自己碗中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食物,總覺得有些怪異與反胃,他隨便扒拉了幾口收拾好碗筷朝屋里走去,他感到背后有兩道刀刃一樣的目光刺向他的背后,他轉(zhuǎn)頭,看到父母低著頭沉默地吃飯。

這樣的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許多年。米斯從來沒有打開過那個房間,父親總是有意無意地問他,他總是感覺到父親的急躁與冰冷。

房間背后到底有什么?

他躺在床上開始猜測,盡管這個猜疑已經(jīng)過去了許多年,但他從來沒有過一個心儀的答案。

或許是一件放著舊事的雜貨間,或許是一個通向未知處的密道,或許是一個藏書室,或許里面藏著幾具白骨骷髏?

米斯開始幻想,他感覺到今晚有些從未有過的興奮,他聽見隔壁房間父親和母親低沉的呼聲。悄悄的走出了房門,在充滿腐味的地下室里他的影子不斷變形扭曲,露出憎惡的模樣。他走到了那個房間前,認真的打量那扇舊木門,他突然發(fā)出一陣冷顫,因為他發(fā)現(xiàn)這扇門似乎根本沒有鎖,這些年他不止一次路過這個房間,他似乎從來都沒發(fā)現(xiàn)這扇門根本沒有鎖!

他的呼吸逐漸沉重了,他喘著粗氣將手輕輕放在這扇門上,還未用力門便被打開了。吱嘎一聲像是一聲喪鐘敲響在米斯的頭頂,米斯屏住呼吸,聽見父母的呼聲還持續(xù)著。他摸進了那個房間,墻上沒有燈,他打開手電,微光填滿了整個房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緊,這個房間之中什么也沒用,只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砰的一聲,門從身后關(guān)上了,米斯沖到門口,卻怎么也打不開門。他將頭靠在門上,在一聲聲的沉悶敲擊中陷入了絕望。夜靜得可怕,他閉上眼,一束光突然射了進來,門開了,米斯抬起頭充滿希望地看著門口。

等待他的是一張父親失望的冰冷的臉,他們沉默地對視著,父親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去。

那一刻,米斯看到父親眼里閃爍著一種計謀得逞的喜悅。

米斯坐在房間里,茫然地望著虛無的夜色。

2022.8.4

云的鍵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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