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過只有站起來，世界才是你的，所以人會跪著求婚，是表示為了一個人愿意放棄全世界。
我問俊野說，喂，你信嗎？?
俊野說，可能吧。?
我說你不要敷衍我。?
俊野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不信，簡直是一派胡言。?
我跟俊野在一起有五年了。五年了我們誰也沒對誰表白過。原因是我們從來不覺得我們相愛，或是需要證明自己處于一段關(guān)系里。可是我們一直在一起，并且沒有其他的同伴?？∫安⒉怀霰?，說白了也就是個普通的男人。我也相當(dāng)平凡，充其量是個無聊的女人。我們走在一起，說笑，打鬧，拉著手跑來跑去。別人說，看啊，你們是一對。我們好像就是一對了。誰說什么我們都不反駁，因為無從解釋。我從不敢奢望俊野愛我，愛聽起來是太過崇高的事，不該發(fā)生在我的身上。而俊野根本不相信愛的存在，他有時間做夢也沒時間去愛。于是我們互補。
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是一對。我們大可以繼續(xù)假裝著在一起，像所有虛情假意的普通情侶。?但我沒有問他要一個名分，他對我也沒什么心跡可表。我們只是照舊在一起，更親密，更肆無忌憚，也更加快樂。
后來俊野的媽媽給他介紹了個女朋友。我媽媽給我介紹了個男朋友。我們不動聲色地相親，不動聲色地跟陌生人約會，不動聲色地被介紹來介紹去。沒有是不是背叛這一說，因為我們沒有真的在一起過。我們只是習(xí)慣了在一起?？∫案嬖V我他永遠(yuǎn)不相信婚姻，正如同我對婚姻沒有期許。我們在這段離奇的關(guān)系里各取所需，坦白告訴所有人I'm?available不在乎對方的看法。我們都知道一旦有了更好的目標(biāo)，對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踢開自己大踏步地向前跑。俊野說我們要一直向前跑。我大笑著說對，幸福永遠(yuǎn)在前方。?
生活在流逝?？∫案乙黄鸾?jīng)歷了很多事。我們起先只是冷眼看著對方的人生，后來不得不參與進(jìn)去，與對方一起分擔(dān)。那本來不是我們的初衷，只是無意中被趕到了那個位置上。我不得不去參加俊野祖母的葬禮，整夜地陪著他，為他的痛苦而掉眼淚?？∫安坏貌慌阄一丶覒?yīng)付父母的苛責(zé)，信誓旦旦地向我爸媽保證我在他的照顧下過得很好。只有我們知道我們是不相干的人。這感覺里有奇異的悲涼?？煽∫坝肋h(yuǎn)都在等那個讓他感到有趣的女人，我也永遠(yuǎn)都在等那個讓我感到好奇的男人，我們泥足于此，因此無法相愛。?
書上說，讓我們相愛或者死亡。我把它讀出來給俊野聽，俊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昂喼笔抢?。”俊野說。我贊同。人生中還有那么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為什么只剩下這極端的兩件。我們這么想著，我們打算一起去旅行。?
最終我們的計劃沒能實現(xiàn)。事情向著狗血一樣的軌跡發(fā)展?？∫耙鰢M(jìn)修，而我要去外地工作。在機場，我在國際航班那里送別俊野，再回到國內(nèi)航班大廳獨自啟程。那天天氣很好，晴空萬里。我們并沒有離別的感傷。因為我們知道對方并沒有把自己當(dāng)成不可替代的人，因為我們知道自己遲早要被替代掉。我們笑著告別了?？∫罢f只能有緣再見。我說但愿后會有期。?
故事沒有結(jié)束。一年后俊野回國，他飛到我所在的城市。我去接他。那時候我并不清楚該以什么樣的身份去。但我很想見他。人應(yīng)該順從自己的感受。見面后我們擁抱了。
我很高興我們沒有彼此表白。很明顯，俊野沒有找到更好的誰，我也沒有等到更好的誰，我們只能互為伴侶，艷羨著別人奮不顧身的愛情，憑吊著自己平淡慘白的青春。俊野過了二十八的生日后對我說他老了。我感覺得出來。我們花更多的時間在一起。除了工作之外。我們都沒有談過戀愛，可笑的是別人都以為我們在經(jīng)歷著愛情長跑。
生活里永遠(yuǎn)都有認(rèn)輸?shù)囊环?。我媽媽要求我結(jié)婚，俊野的媽媽也催他結(jié)婚。我們不厭其煩地幫對方相看著備選對象，頻繁地挑剔，模擬不存在的婚姻生活然后哈哈大笑。后來我們不得不承認(rèn)，我們無法接受對方跟別人結(jié)婚。顯然那是不應(yīng)該的，大家看在眼里，都因為我們是一對。事實上，我們開始困惑，我們究竟是不是一對。?
又是一個暴躁的雨夜。我們忘了是因為什么事大吵起來。俊野說他要走，他早已經(jīng)厭倦我了。他這么說著的時候，神情無比認(rèn)真。也許很多事早就模糊了表演和認(rèn)真的界限。我忽然悲從中來，蹲在地上哭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俊野面前大哭。窗外風(fēng)雨呼嘯，客廳里的燈光明明滅滅，俊野俯下身來抱住了我。我們發(fā)著抖擁抱了許久，然后我抬起頭看著他。?
“認(rèn)真的嗎？”他開口問。?
我哭著點了點頭。?
我們再次擁抱在了一起，抱得更緊了。?
我一直以為俊野不會娶妻，如同俊野以為我很可能不會嫁人。我們都是對生活早就失望的人，強顏歡笑地被命運四處驅(qū)趕。我們不曾想過要追逐愛情，比起那個，我們更想要有具象意義的大千世界?？珊髞砟骋惶?，俊野帶我去了游樂園。我們坐了七次過山車。當(dāng)車子沖上頂端的時候，我們一齊大叫著，耳邊是呼呼的風(fēng)聲。?
“把手舉起來，把手舉起來！”俊野興奮地喊著。我舉起了手。?
“你高興嗎？高興嗎？”他大聲問。?
“我很高興！”我尖叫著。我心里有很多很多的快樂。我覺得我擁有了全世界，而不是俊野一個。?
“那結(jié)婚吧！結(jié)婚好嗎？讓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俊野笑著喊。?
“好！結(jié)婚吧！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我們一齊高舉著手臂，在顛簸搖晃的過山車上喊出那句話來。過山車的刺激抵消了誓言的恐怖。我想結(jié)婚也沒什么，結(jié)婚也很好。?
也許這都不是很值得痛苦或高興的事。也許這都是很平常的事。俊野沒有跪下向我求婚，我也沒有喜極而泣。我們的生活早看透了浮夸的表演。起碼我們說了真話，不愧對于一起經(jīng)歷過的那些時光。?
故事的最后，是我們承認(rèn)永遠(yuǎn)無法愛地死去活來。這世界太美好太豐盈，沒有人能比過這個世界。更何況我們只想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為了這個，我們可以付出一些代價，在我們能夠承受的范圍之內(nèi)。
很高興我們誰也沒有放棄全世界。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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