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疼痛

1.

是夜，空中月光皎皎，漫天繁星璀璨非常，星光映得灑在林間，讓夜比往日更加靜謐。

醬醬輾轉(zhuǎn)反側(cè)，想著茶木說的那句：“他說他喜歡你啊?！?/p>

心內(nèi)像是有個小鼓，敲得五臟六腑七上八下。

——喜歡？

——他說他喜歡啊……

這是連潤之助都未曾開口說過的話，竟然被他說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么表情了。少女懷春一般的氣息縈繞在她周身，讓她芒刺在背一般，輾轉(zhuǎn)難眠。

不止如此，茶木的話如同一幀幀畫面從她眼前呼嘯而過。

她幾乎可以想象那時的場景。

他抱著她，對她說喜歡。

更在那些火球洶涌而至的時候，為了她一動不動。

這份情，應(yīng)該，真的是喜歡吧……

臉上紅云更甚，醬醬拍拍臉讓自己清醒一下。肩胛處因為她動作太大，倒是撕裂出巨大的疼痛一般。

——傷，渾身的傷……

醬醬又想起了松本，他的傷，好點了嗎？

茶木說，他受傷了。

他當(dāng)時在流血。

他受傷了啊……

醬醬想起以前跟潤之助在一起的時候，不管身上是什么傷口，他總是輕輕一吹，就好的徹底。連疤痕都不留。他總是笑著說：“我跟你不一樣。”

那時她還沒心沒肺的說，那你豈不是連血都不掉就治愈了？

他說大概是吧。

“不過，以前倒是有一次，受過很重的傷，流了很多的血?！?/p>

她還沒問是受什么傷的時候，就被他帶到別的話題上了。

那個男人，這一次也受傷了嗎？

不是沒有留意到的，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越來越羸弱的呼吸。

蛇妖的那句話歷歷在目：那位大人生氣太弱……

生氣弱，他的狀態(tài)，是不是從那時開始就不太好了呢？

醬醬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秒……兩秒……細(xì)細(xì)的掌紋緊緊貼著她的皮膚，松本的臉在腦海里忽近忽遠(yuǎn)，她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遠(yuǎn)。

她跟潤之助分開行動，剛走沒兩步就被一群毒蜂圍攻，其中一只還狠狠的蟄了一下她的手。

手腫的像個饅頭，她以為自己會死，連哭帶吼跑著去找潤之助。

潤之助淡淡的說：這毒不會死人的，一炷香就會下去了。

她眼淚掉的更兇了：但是我好痛?。?/p>

他看了她片刻，終是沒辦法，搖了搖頭，抓住她的手輕輕替她吹著傷口，一邊吹一邊說：不痛了吧？

她始終記得那日的陽光，暖暖的柔柔的鋪在地上，把他們的影子緊緊糾纏在一起。

她在漫天的溫暖里看著這個男人的身影，真的覺得，只要有他在，她其實什么都不必怕的。

那個一直以來保護(hù)著自己的男人，將她從混亂的夢中喚醒的男人，在血腥的殺陣?yán)餅樗弦陆蟮哪腥?，在漫天的火球中把她救下來的男人，一直以來，雖然嘴巴很兇，但是依舊會讓她感覺到安心的男人。

也會遭遇到了什么危機(jī)嗎？

——他，還好嗎？

夜里總是寂靜的，遠(yuǎn)處傳來的蟲鳴聲仿佛越來越大，醬醬只感覺五臟六腑都卷起一團(tuán)又一團(tuán)的火焰，讓她整個人都無法靜默了。

2.

猶豫了一下，終是鼓起勇氣推開了松本的門。

出乎她的意料。

松本伏在石桌前，眉梢眼角皆有倦色，輕輕闔眼，單手撐額，似乎睡著了？

借著窗外的月光，醬醬看清了他的樣子。只有幾日不見，卻恍惚隔了半個世紀(jì)，他看起來更瘦了，也很累，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睡著之后的樣子……

以往的時候，她總是走兩步就動不動喊累，跑兩步就說要休息，不能奔波不能熬夜，睡得比誰都快，醒的比誰都晚。

她輕輕走到他旁邊，松本長長的睫毛上如蝶翼般輕輕顫抖，似乎很不安穩(wěn)。眉頭皺的很緊很緊，像是蜿蜒的河川。

醬醬的心揪了一下，他在睡的時候，也是一直皺著眉頭的嗎？

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想去撫平他的眉頭。

剛觸碰到他的皮膚，指尖傳來的卻是比寒冰還要刺骨的涼意。

為什么，會涼成這個樣子？

還是，他其實很冷呢？

醬醬在屋內(nèi)左顧右盼，想著能不能找到取暖的東西。盛夏時節(jié)，大多都是為了防暑散熱而準(zhǔn)備的清涼物件，幾乎沒有任何可以御寒的東西。

醬醬輕輕起身，打算叫人過來。然后剛一離開，卻被松本抓住了手。

他并沒有睜眼，只是接近于本能一般，伸出手，抓住了醬醬的手，他好像不想讓她走。

他的手涼的好似冰塊……

醬醬愣神片刻，立馬打算把手抽回來，要不然待會兒他萬一醒了看到一定會以為自己在調(diào)戲他。

而且，她想叫人來幫他取暖啊……

可她這個念頭還沒完全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松本卻把她的手拉的更緊了……

他的手向鉗子一樣緊緊的勒住醬醬的手，用力得幾乎讓醬醬聽到了自己骨頭的聲音。

醬醬疼的厲害，掙了一掙想掙開，片刻之后又不掙扎了。

她看到了那道疤。

透過松本微微敞開的衣襟，醬醬看到了那道疤。

在他白皙的鎖骨處，留著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像一條蜈蚣綿延朝下。不知道劈了多長、多深，哪怕是舊傷痕，也讓她覺得觸目驚心。

醬醬忍不住伸手觸碰了一下，那疤痕像電，觸的她的手，狠狠一震。

——這就是，當(dāng)時讓他死去的那道傷嗎？

——當(dāng)時，也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看著松本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醬醬這才意識到，松本在十幾年前是被伊藤氏和藤原氏誅殺過的，他是會死的，他也是……會疼的。

因為他太過強(qiáng)大了，強(qiáng)大到讓人不會去想到，他也有受傷的一面。

——有，脆弱的一面。

下意識的貼著他的后背將他輕輕的抱住，想給予他一些溫暖。

盡管這溫暖，是如此微不足道……

3.

松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是隱約感覺到，四肢百骸疼的厲害。他不清楚到底是傷在哪里，因為整個身體好似都已經(jīng)痛得不像他自己的了一樣。

身體鉆疼的厲害。

這種感覺，恰如多年前，他死于伊藤氏和藤原氏那場狙殺中一樣。

血光，慘叫，四面八方迎來的利刃，劃破他的身體，劃破他的心臟。

然后就是這樣，噬心蝕骨般的疼痛，像附骨之疽一樣往他的骨髓里狠狠的鉆。

國師沉默的臉龐不合時宜的閃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那個女人還是那樣，高雅的、冷漠的看著他，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推著他們走向死亡。

轉(zhuǎn)而又似乎看到了伽羅，她的雙眼溢血，悲憤的抓著他的肩膀。

她的聲音帶著泣血的沙啞，她說：小殿下，為什么活著的是你？為什么活下來的居然是你？

是啊，這才是伽羅的心聲。

她，也不希望他活著啊。

——好像，沒有人希望他活著對吧？

半睡半醒的迷茫之中，他好似又看見了三日月。三日月站在他旁邊，他的眼眸亮如星辰，他一句話都沒說，哀傷的、沉默的看著他。

“你當(dāng)初也是這樣疼吧。”他問他，不經(jīng)過思考的問題，沒有得到對方任何的回答。

其實松本也不需要回答。

他還記得三日月疼痛的樣子，他以為他當(dāng)時就能懂，然而現(xiàn)在松本才知道，其實并沒有的。

三日月的疼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現(xiàn)在的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來，被在乎的人以最殘忍的方式傷害，有多痛，只有自己知道。

“明明是我把你變成了這樣，現(xiàn)在，我反而心疼你了。”他自顧自的笑了一下。

三日月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望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如同他記憶中的一樣，那樣深邃幽遠(yuǎn)，仿佛蘊藏著整片海洋。

心口再次抽痛起來，松本的思緒像是被什么抽走似的，靈魂開始慢慢的下墜。四肢百骸的冰涼再次刻骨襲來。

感覺自己的神緒再也支撐不住了，松本輕輕閉上了眼睛，

耳邊突然傳來三日月的聲音，他終于開口說話了。他輕聲說：“少主，別閉上眼睛。”

4.

像是被扎了針一般，松本猛然睜開眼睛。身上的疼痛迅速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

環(huán)顧四周，他才憶起自己在哪里。

還是殿內(nèi)，還是屋內(nèi)。還是石桌前。

蠟燭已經(jīng)燃盡，屋內(nèi)一片黑暗。只是桌前有一團(tuán)黑影……

借著月光，他看清楚那個黑影。

——居然是醬醬？

她微微蜷縮著后背，頭一下一下如同敲鼓一般，眼睛閉的很緊，她靠著他睡著了……

松本：……

她是為什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

而且，還……靠他這么這么這么近？

有那么一小瞬間，他想把這個丫頭踢出去。

但他很快就忍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醬醬的手還在無意識的拍著他的后背。

一拍一順，像是在撫摸著什么小動物一樣，又輕又柔。

外面的櫻花樹依舊開的璀璨，在夜晚月色照耀下，花瓣如雪，夜風(fēng)輕輕一吹便綿綿絮絮飄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宛如隆冬大雪。

那些花瓣不甘寂寞的落入屋內(nèi)，有些落在她的肩膀，有些落在她的頭發(fā)。

竟像是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花。

她在這里，是不是坐了很久了？

——她是不是在陪著他？

松本嘴角微微一動，他往后退了退，這時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還緊緊的攥著醬醬的另一只手腕，待得他一松手，醬醬手腕上的皮膚都白了一圈。

他這個動作讓半夢半醒間的醬醬渾身一震，然后立即睜大了眼睛：“怎么了？”

她抬起頭猛然盯著他。

四目相對，兩個人又都愣住了。

5.

片刻的沉默之后，倒是松本先開口。他垂眸，輕聲說：“沒什么事。”

醬醬點點頭，打了個呵欠，含含糊糊的說：“沒事就好?！?/p>

她揉著肩膀，伸展胳膊，趴在石桌上歪著頭繼續(xù)睡。

松本：……

就不打算為你三更半夜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解釋一下嗎？

不過念及她剛才……這話倒是怎么也說不出口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未來得及動身，便有一雙溫?zé)岬氖趾鋈蛔プ×怂氖种浮?/p>

這只手，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溫暖。

醬醬的手在黑暗中順著松本的手指一路找到他的掌心，握住，探了探，然后她便沒再猶豫的收回了手：“正常了。正常了，沒那么涼了?！?/p>

而后，她又打個呵欠扭過身子。

“沒事了我就放心了……”

——她說，她放心了……

松本的心仿佛被那句話攪亂了……

她剛才，真的是在陪著他嗎？

松本看著醬醬瘦弱的身形，眸光微動。

掌心剛才被她觸碰的地方，似乎有一團(tuán)的小小的火焰留在了那里，從掌紋開始，漸漸溫暖了了他冰涼的心。

明明是什么本事都沒有的姑娘，但卻想守護(hù)他啊。

在他的記憶里，她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才對啊。

她應(yīng)該是歡悅的、活潑的、沒心沒肺的，站在他面前，表面順從，內(nèi)心總有自己的小算盤。這樣，他才能毫無顧忌的……利用那把刀……再利用她……

可是，她為什么要對他這么好呢？

又是為什么，要這么信任他呢？

松本微微歪了下頭，看著醬醬白如瓷器的臉上漸漸淡去的那些猙獰的刀疤，不經(jīng)意間又聞道她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藥香帶著難言的苦澀。

他憶起那日，她身上的血液流在他的皮膚上，帶給他的心如同灼燒一般的溫度。

不是不內(nèi)疚的。

這是他的故事，本來就與她無關(guān)。

——松本氏，三十五代而亡。

——這條路，無論怎么走，也都只有這一個結(jié)局吧。

第七章? 拒絕

1.

門外一聲犀利的哨聲，聲音尖銳，雖然極短極輕，但還是把醬醬吵醒了。

天邊雖然漸漸泛起了魚肚白，但那些星辰依舊閃爍如初，倒似這夜會永不結(jié)束。

她愣愣的從氈上坐了起來，蓋在身上的被子陡然滑落。醬醬下意識的扶住被子，揉了揉眼睛，又聽得周遭一片寂靜。

好吧，看來沒什么事。

她打了個呵欠，打算躺下繼續(xù)睡。

——不對，這不是我的房間??！

醬醬的神經(jīng)抽動了一下。

她她她，她是不是跑來找松本了？

這才憶起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只是來看看他的嗎？怎么……稀里糊涂……在他屋里睡著了？

是不是我摸了他的臉，還，還抱了抱他？

她狠狠的掐著自己，不是做夢吧，不是做夢吧？眼淚都快掐的掉下來了……醬醬突然又意識到，現(xiàn)在掐是不是太晚了點啊？？？

是不是她迷迷糊糊的還對松本做了點別的，導(dǎo)致大爺含淚奪門而出了？？？

她想她一會兒見到松本得好好解釋一下，她只是要過來看看他而已，絕對不是故意非禮他！

——但是這樣的解釋，他能信嗎？

醬醬心里七上八下……

窗外吹進(jìn)一陣涼風(fēng)，醬醬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zhàn)。

盛夏的風(fēng)，怎么會如此冰涼呢？

她揉揉鼻子，起身去關(guān)窗。手剛摸到門框，眼不經(jīng)意的掃到了窗外的人，睡意頓消。

他背對著她，逆著光站在遠(yuǎn)處，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身影一如既往那般挺拔，帶著巋然不動的沉穩(wěn)。

夜幕漸漸退去，晨曦微露，蒹葭扶風(fēng)，一兩片櫻花瓣掉入池塘，引來陣陣漣漪。

醬醬的心，突然也掀起一陣陣漣漪。

胸口熱浪滾滾，醬醬只覺自己再也看不盡其他了。她拍著自己的心說：別跳了，別跳了！再跳就被他聽到了。

——好吧，一會兒如果你問，我就直接說我是去非禮你的……

2.

還未靠太近，就聽松本的聲音淡淡響起：“查的如何了？”

——他，好像不是在對我說話？

打算拍他肩膀嚇?biāo)惶男乃妓查g死了，她連忙躲在樹后，悄悄探出頭看他。

松本面前好像有一個人匍匐在地，聲音瑟瑟發(fā)抖，醬醬仔細(xì)辨認(rèn)，似是伽羅的某位部將，這段時間聽命于松本的指揮……

“屬下根據(jù)這些痕跡，大概也尋到九尾的藏身之地，大約在鏡河……”

“大約？”松本的聲音還是淡淡的，聽不出半點怒火，但越是這樣，越讓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什么時候，說出什么樣的話，松本就會直接動手，將他殺掉一樣。

但到底是沒有辦法拖延，在松本的目光下，那人只得慢慢道：“鏡湖是禁地，有極強(qiáng)的封印，屬下一人之力無法破開，所以……所以也不能確定……”

“哦，”松本應(yīng)了一聲，手中凝聚了法力，“你是說，需要我自己親自去一趟才可以是嗎？”他依舊站著，動也未動，只是聲色中的殺意比往常更濃。

那人更是抖如篩糠，頭低得不能再低……

松本皺起眉頭，廢物，一個兩個都是廢物！掌中紫光大盛，慢慢纏住那個男人的脖子，只需片刻就能捏斷那個男人的喉嚨。

但便在這時，他又忽而聽聞一道抽氣聲。

是醬醬在他身后忍不住發(fā)聲了，是因為松本周身的殺氣，讓醬醬還未痊愈的肩膀受到了震蕩，她不自禁的微微抽了一口冷氣。

松本一看醬醬在身后，倒是下意識的收了手。部將摔在地上，劇烈咳嗽著。

醬醬捂住手腕，一抬頭，與松本四目相接，醬醬這才看清楚此時松本的眼睛里，溫度是多么的冰冷，宛似刺骨的冰針，一針一針的扎進(jìn)她的皮膚里，越扎越深，好似能浸入骨髓。

醬醬不得不承認(rèn)，即便向來膽大任性的她，也被松本的目光嚇住了。

方至此刻醬醬才醒悟，他之前對她都沒有認(rèn)真的生氣過。

醬醬所有的情緒灰飛煙滅。她忍不住瑟縮了目光，咬住唇，下意識的后退一步，她望著松本，不敢再發(fā)出半點聲響。

看見醬醬眼中浮現(xiàn)出的害怕，松本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他是不是嚇到她了？

但是，嚇到誰，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敬畏恐懼，這才是常人對他應(yīng)有的態(tài)度。

更何況，這個丫頭，不就應(yīng)該一直怕他才對嗎？

盡管松本這樣想，但他此時此刻卻不得不承認(rèn)，他沒了殺人的心情。松本又轉(zhuǎn)過頭去，聲色依舊冷淡的對部將說：“你先退下。”

3.

松本淡淡的打量了醬醬一眼，剛才在屋內(nèi)，其實他剛才還未曾好好的看看她。

其實，他們已經(jīng)很多天沒有見面了。

她慢慢低下頭，像是認(rèn)錯的孩子一般看著自己的腳尖，手不安的攪著衣角。

以往這個丫頭總是嘰嘰喳喳的在他眼前刷存在感，現(xiàn)如今，她卻沉默的不像話。

“我……”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了。

松本看了她一會兒，終是沒再說什么話，他起身往遠(yuǎn)處走去。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頭看她：“你來找我是有什么話對我說嗎？”

他口氣淡然極了，像是一句尋常的疑問。

——似乎，他們并不是經(jīng)歷了許多許多才走到今天。

——似乎，他們不是礙于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才這么多天刻意避而不見。

——似乎，剛才在屋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又似乎，他只是把她當(dāng)作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醬醬心內(nèi)的情緒被他一嚇一冷，早已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只是木木的搖了搖頭。

——原來我以為的那個喜歡，只是錯覺嗎？

松本眼光向下掃去，望著她的手腕，被他攥出的白痕已經(jīng)褪去，淡紅一般的淤痕漸漸浮現(xiàn)出來，像是紅色的珊瑚手釧，盤旋在她白皙的腕間。

后背似乎又傳來她掌心若有若無的溫度，輕輕的觸感，適才，她也是這樣，輕輕的拍著他的后背，緩解他身上的疼痛吧？

松本輕輕說：“謝謝你了?！?/p>

“誒？”

“剛才，謝謝你”，松本垂眸，“也謝謝你幫我尋回那塊鵝卵石，謝謝你幫我保護(hù)了扶桑樹。”

以他的身份，能說出這么多謝謝，醬醬都覺得不可思議了。

“只是……”松本突然頓了頓，轉(zhuǎn)過身子繼續(xù)往前走，“以后不必再做這么多了?！?/p>

醬醬心頭陡然一寒，像是被千萬根針扎了一樣，身上留下千瘡百孔的印記，嗖嗖的穿著涼風(fēng)。

醬醬抬頭問：“為什么？”

松本身形微微一僵，他面無表情的看向醬醬，說：“沒有為什么?！?/p>

一句話，帶著不容商量的口氣。

像是變成了帶著倒刺的長鞭，讓心驀然一痛，一股澀意哽在她喉頭，抬眼一看松本似是要走，連忙再問：“你去哪里？”

松本淡淡道：“我去鏡河?！?/p>

這……這話的意思竟是，不帶她一起去嗎？

醬醬有點愣神，但還是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想跟你一起去?！?/p>

松本聞言，微微一愣，隨即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往外走：“不必。”

——你的身體剛才都涼成了那個樣子，自己一個人去可以嗎？

顧不得想別的，她重復(fù)了一句：“我想跟你一起去！”

松本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醬醬小步往前邁：“我想幫你?！?/p>

——你現(xiàn)在的狀況似乎很危險……

“我知道，因為和北野的關(guān)系還有承諾，你的人不能隨意出現(xiàn)在這座城里?！?/p>

——而這座城里的人，不會真的聽命于你……

“我也知道，伽羅的身體每況愈下，她也無法再繼續(xù)下去?！?/p>

——北野親自開口，伽羅不能再涉足你與國師之間的恩怨……

——為將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

——而你現(xiàn)在的所有，都被擋在這座城外……

“你現(xiàn)在，身邊沒有能信任的人，但是，”她梗住了，帶著微微發(fā)顫的聲音，“但是至少我還能幫你，因為……”

“因為……”

——因為，我喜歡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松本終是慢慢回頭看她，四目相對，晨曦斜過樹木，逆光之中，那雙眼睛一如她那日在扶桑樹下看到的一般，擁有著極完美的弧度，承載著最美麗的星光，但卻比那日少了些許清澈，多了幾分滄桑。

他一言不發(fā)的看著醬醬。

氣氛一瞬間沉默的有些詭異。

短暫的沉默之后，松本終是聲色冷淡的開口，“你不是三日月?！?/p>

4.

“你不是三日月?！?/p>

“所以，你什么都不需要為我做。”

心尖尖上柔軟的部分被松本這句話，“咻”的射掉了一塊肉，破皮流血，帶著一絲絲的刺痛感。

遠(yuǎn)處有鳥鳴之聲傳入耳朵，十分清新好似能洗凈所有的深沉與黑暗。然而醬醬卻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往無邊的黑暗中下墜。

一刻都不能停歇。

他，把話說的再直接不過了吧。

是啊，松本需要的是三日月。是無堅不摧的三日月，是揮刀就能斬下萬馬千軍的那個男人。

而不是她。

什么都不會的她。

只會拖后腿闖禍的一個無能的女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確保自己還能保持冷靜。

詭異的沉默之后，松本繼續(xù)開口：“不要把感情放在我身上?！?/p>

醬醬一怔，抬起頭盯著松本看。明明近在咫尺之間，明明月色那么皎潔，他的臉龐卻在自己眼中一閃一閃，怎么也看不真實。

醬醬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說的很認(rèn)真。

“期待我回應(yīng)你的感情，這本身也是很虛無的事?！?/p>

——虛無的事……

——你也，不可能會喜歡我嗎？

她怔怔的看著松本，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

松本繼續(xù)說道：“我早就死過一次，而當(dāng)我活過來的那一刻，就把所謂的情、愛全部遺棄了。”

“所以，”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你要做的，要幫的，只能是你的夫君，而不是我?！?/p>

仿佛數(shù)九寒月有冰水夾雜著無數(shù)尖銳的冰凌兜頭而下，醬醬覺得自己連血液都凍住了，模糊的雙眼卻還能依稀辨別出眼前這個男人的樣子。

他說的這話，真是像極了潤之助的模樣……他們本來也就是一個人。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容貌……她怎么才能心無旁騖的把他當(dāng)作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心里的委屈和怒火澎湃洶涌而出，在這一瞬間醬醬竟然覺得眼睛開始有點泛酸了。

——憑什么？

——你們憑什么？

——毫無征兆的闖進(jìn)她的人生，攪亂她平靜的生活，打破她原有的認(rèn)知和生活秩序。像毒藥一樣讓她上癮，然后，又這樣毫不猶豫的把她拋棄……

——要我來的是你，要我走的也是你……

醬醬埋著頭，努力的為自己找回冷靜，她整個人都在瑟瑟發(fā)抖。

從肩膀到腳踝，每一個神經(jīng)都在撕咬著她的靈魂。

太多太多的情緒充斥在她的內(nèi)心里，喜歡、愛、難過、愧疚……

她抬起頭，看著松本。

她的眼神讓松本沒來由的怔了一怔。

松本只覺得，她漆黑的眼眸似乎有著化不開的濃墨，隨即期艾一瞬，轉(zhuǎn)而又平靜如初，她淡淡的看著他，目光平和，沒有指責(zé)……卻有一種近乎支離破碎的脆弱感，像是秋夜白露，卻不知會在何時，倏然被陽光蒸發(fā)，消逝不見。

這樣的眼神，讓松本突然覺得，他剛才是不是把話說重了？

5.

“我并不是喜歡你才這樣做的?！彼龘]揮手，以避絕塵埃的姿態(tài)，掩去于這短短一瞬間難以抑制的痛苦，隨即微笑：“我只是覺得，我們這一路走來，應(yīng)該算朋友罷了?！?/p>

“我只是想親手殺了九尾，為阿櫻報仇?！?/p>

“而且，”她抬起頭，笑容比剛才自然的多，“我也是想現(xiàn)在多做點事，好讓……”

她聳聳肩，“好讓你到時候能心甘情愿的打開扶桑妖書，把我送回到我要去的時間線內(nèi)?！?/p>

想到潤之助，醬醬努力讓自己的情緒歸于平靜。

是的，她必須要回去，回到潤之助的那條時間線上去，因為在不久后的將來，潤之助即將去單獨面對大國師，那種孤獨和危險將是鋪天蓋地的碾壓。

不管她在這邊如何折騰，如何努力，這里的一切都已經(jīng)是注定的。

不會為她有任何作為而變化分毫。

松本最終會被國師所害，陷入扶桑妖書的世界里去，而后他會去她所在的世界與她相遇，那才是眼前這個松本要經(jīng)歷的故事。

而潤之助，她的潤之助，還一個人孤單的留在最危險的世界里。

其他事她都可以迷糊，唯獨回去這件事，她本就應(yīng)該十分的清楚以及堅持。

——是的，我想我要理清楚彼此之間的感情了。

——我不屬于這里，也不屬于你。

——我不喜歡你，也不能喜歡你。

——這才是，你我都想要的正確答案吧。

松本身形一轉(zhuǎn)，恍然間，醬醬好似聽聞林間有他留下的一句若有似無的“那好”。

她點頭，不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而一想松本剛才的意思，應(yīng)該是準(zhǔn)許讓她追著去了吧？

她忙抬頭，發(fā)現(xiàn)松本已經(jīng)走了好遠(yuǎn)。踉踉蹌蹌的往前追，只注意著自己腳下的路，不想被突出來的石頭絆到。

臂上傷還未好，用不上力，她撐了半天硬是沒起來，正頹然，卻發(fā)現(xiàn)一道黑影走到了她身前，醬醬一愣，抬頭一看，卻是松本肅著臉色，沉默的走了回來。

他居然折了回來。

而且，他居然還伸出了手。

醬醬楞了半天，終是帶著哭腔喊道：“不是吧，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我扶你?。俊?/p>

松本：……

這理解能力是不是可以回爐重造了。

他眉梢一挑：“你是不是不想起來？”

醬醬呆怔，隨即立馬搖頭：“想起，想起。”她伸出手，有點忐忑的將手放到了松本的掌心，掌心一熱，松本將她拉了起來。

他這掌上一用力，醬醬的肩膀又帶著撕心裂肺的疼，她哇的叫了一聲，隨即指責(zé)：“我都受了傷你能不能輕點？”

松本：……

這個丫頭就是這樣，給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她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孩子手中的畫筆，不知道下一筆會畫出什么弧度，活得兵荒馬亂又肆意妄為，簡直讓人……不能理解。

——不過，這不正是，她最特別的地方嗎？

松本輕輕闔上雙眼。

——倔強(qiáng)任性，不論遇到什么打擊都能迅速生龍活虎過來，不正是，醬醬該有的樣子嗎？

第八章? 鏡河

1.

走了沒多久就走到了鏡河的邊界。醬醬這才發(fā)現(xiàn)，鏡河雖然稱之為河，居然，沒有水。

干涸的水道邊枯草連連，一點生機(jī)都沒有。若不是這里地處偏遠(yuǎn)，醬醬都差點以為，那天的火球是不是直接砸到這里了。

她還未說什么，徑直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把她擋在外面。

額頭被“嘭”的砸的生疼，醬醬蹲下來揉著額頭，回頭看向松本。

松本面色沉靜的掃視了一下四周，片刻之后，頷首：“果然，這里的結(jié)界極強(qiáng)?！?/p>

醬醬一邊揉額頭一邊問：“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松本看著她，輕聲說：“你難道不知道天女羽衣的傳說嗎？”

醬醬點頭，“知道知道。”

——那天女，不就是在河邊沐浴，然后弄丟了羽衣嗎？

——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引來這一系列的故事啊……

松本垂眸，淡淡道：“當(dāng)初，天女就是在鏡河這里沐浴的?！?/p>

醬醬：……

好家伙，這四周一覽無余啊。醬醬咂舌：“這位天女姐姐心真大啊……”

松本：……

2.

“鏡河不在城內(nèi)，周遭可能有各色毒蟲毒舌，別的生物自是不敢靠近。”松本說，“九尾他們?nèi)羰钦嬖谶@里，倒是尋了個好地方?！?/p>

——不過……

他眉心微凝，這里并沒有任何氣息……

——沒有九尾的氣息，也沒有大國師的氣息……

——難道他們并不在這里？

松本單手一揚，觸碰到無形的屏障。掌中紫光大盛，片刻之后，空氣中出現(xiàn)水紋一般的波動，再然后，變?nèi)缤粩囁榈乃?，片片滴滴掉落了下來?/p>

那些光紋像是螢火之光一般，將松本淡淡的包裹起來。

他像是世間凡人敬仰的神明，擁抱著最美的光芒，耀眼得讓醬醬迷了眼，微微失了神。

瞬間又想到之前他冰冷的話語，醬醬立馬止住了自己的心猿意馬，賭氣似的把頭扭過去。

——再怎么好看我也不多看你一眼！

正自顧自的跟他賭氣，忽聞鏡河中傳來溪水流過的聲音。醬醬睜大眼睛看，那條干涸的河道，竟然慢慢溢上水來。

河水干凈清澈，伴著螢火蟲三三兩兩，天空無盡星空落在河面上，真是如同鏡子一般，忠實著反射著天空本來的形狀。

四周草木像是瞬間活得生機(jī)一般，郁郁蔥蔥起來。

天啊……

醬醬都不敢眨眼睛，生怕自己看到的是幻覺……

松本的聲音清冽傳來：“鏡河如斯重要，我族自是要設(shè)置一些障眼法不讓旁人靠近了?！彼桓蹦闵僖姸喙值恼{(diào)調(diào)。

醬醬沖他做個鬼臉，又哼的一聲一跑三顛的跑到河邊。她蹲下伸手觸碰河水，水流清澈，漸漸劃過她的掌紋。

醬醬竟覺得這水極其溫暖，讓她的四肢百骸都輕松起來。

松本道：“鏡河的水有療傷的功效，若是能再這里泡一個時辰，相信你斷開的筋骨會更快愈合的?！?/p>

醬醬大喜：“真的嗎？”

隨即，她似是反應(yīng)過來，忙問：“你是不是因為想讓我泡一下，才故意帶我來的？”

松本一愣，把頭扭過去：“是你自己非要來的?！?/p>

醬醬哼的一聲，死傲嬌……

3.

“我真的可以跳進(jìn)去嗎？”醬醬問松本。

松本挑眉：“你滾進(jìn)去也是可以的?！?/p>

醬醬：……

然后醬醬便將他盯著了。

與醬醬對視了許久，松本眉梢微微一挑：“怎么了？”

“我得……”她比劃著手勢，“脫，脫衣服……”

——你是不是離開一會兒??？

松本勾唇一笑，在鏡河不用脫衣服也可沐浴……經(jīng)過千百年來的煉化，鏡河水已與尋常的水不同，只對肉身凡胎有所浸染，其余雜物皆不受影響。

醬醬不知松本的內(nèi)心戲如此精彩，只見他一笑，突然覺得這人肯定是在嘲笑自己就是脫光了他也不會看一眼。

隨即大眼含淚，一副你與我有深仇大恨的模樣咬牙切齒的瞪著他看。

松本：……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么？算了別解釋了……他輕輕點頭，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確實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他走到一棵樹后，靜靜等待，在他跨出河邊之后，河邊前忽然紫光一閃，醬醬知道，是松本在屋子周圍布下了結(jié)界。

4.

鏡河水靜靜流淌，醬醬終是沒脫下衣物。

倒不是信不過松本，只是，萬一有什么意外，她也方便跑走。

她不能幫他，至少，還是不要給他添亂。

醬醬睜著眼睛，看著自己的衣衫微微隆起，像是架起了一個小小的包裹著自己軀體的空間一樣。

河水慢慢洗過她的傷口，斷裂的筋骨，似乎在慢慢的愈合。

傷口處的刺痛漸漸的減弱，四肢百骸出奇的輕松。

身上的傷會很快痊愈，心上的傷呢？

醬醬想，等她成功殺了九尾，或許，心上的傷也就痊愈了吧。

——只要活著，總會好的。

河水潺潺，流過她的軀體。她又開始想起了松本，想起了他的話，想起了他身上的那道如同蜈蚣一樣深入骨髓的傷痕。

他當(dāng)時，又是以什么樣的心情，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的呢？

他身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可是他心上的傷，又會在何時才能真正的痊愈呢？

他的愛，又會沉睡到何時呢？

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開始羨慕起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妖精。

她想，如果能見到她，她一定會親口告訴她，你知道嗎？你錯過了一個世上怎么樣溫柔的男人呢？

你知道他現(xiàn)在變成什么模樣了嗎？你知道，他心里一直都還在想你嗎？

你，知道了的話，會心疼他嗎？

他，本該是個多溫柔的人啊……

水溫越來越大，綿綿揉揉的略過她的思緒和神經(jīng)，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感覺，越來越困了……

神游之間，又突然感覺指尖一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咬她。惶恐睜開眼，眼前依舊是泊泊的流水，剛想喘口氣，卻發(fā)現(xiàn)身體似乎不隨自己控制似的，被水流慢慢的往下拖……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拉她？

這股將她往下拉的力量，醬醬越來越明顯的感覺到。她剛想張口喊松本，突然覺得有雙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漸漸地、漸漸地，她被越拖越遠(yuǎn)了……

5.

越往前，越?jīng)]有光。

醬醬只覺得自己行走在一片荒無人跡又無邊無際的雪地里，四周死寂，只有漫天的大雪紛紛而下，像是把世界的丑惡和殺戮都遮蓋住了一般。

萬籟俱寂，連雪下的都悄無聲息。

眼前突然出現(xiàn)兩條殷紅的血跡，在雪地里紅的觸目驚心。血跡蔓延至遠(yuǎn)方，看不到盡頭，醬醬不由自主地順著血跡往前走去。

而那血跡越來越大，最后竟蜿蜒成一條細(xì)流。

醬醬心內(nèi)恐慌，正打算往回走，卻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情景變了。周遭驀然變成一片漆黑，巨大的符咒浮現(xiàn)在空中，帶著腥紅的光，讓她差點睜不開眼睛。

那些符咒仿佛是活著一般，紛紛圍著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強(qiáng)烈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醬醬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掌心一片刺痛，抬手一看，手上竟展現(xiàn)出無數(shù)道血紋，鮮血順著掌心泊泊往外流，慢慢的沾染了整個衣襟。

她踉蹌一步，爬起來往后跑去，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周圍樹立著無數(shù)的荊棘。巨大的荊棘竄天而起，尖刺上……扎滿了無數(shù)的尸體……

每一個刺上都是無數(shù)的尸體。血腥味鋪天蓋地的而來，滿目的尸體。一眼望上去，幾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身軀，殘骸、血漿、斷肢，甚至還有那一條條在荊棘上纏繞著的花花腸子。

他們?nèi)济婺开b獰，青筋暴出。他們的血液順著荊棘緩緩流到醬醬的腳邊，像是一條條蜿蜒的長蛇。

醬醬害怕的想尖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場景，她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別怕……”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醬醬連忙抬頭。

眼前的情景更是讓她吃了一驚。

只見眼前地上浮現(xiàn)血紅色的陣法。無數(shù)紅色的巨刃從陣法中冒出，身形頎長的男人站在陣法中間，雙臂微微張開，頭低垂著，長發(fā)遮面，醬醬看不到他的面孔，卻看到了他身上若隱若現(xiàn)的符文。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利刃從陣法中竄天而出，直直刺穿了這個男人的身軀。如同被釘在利刃上一般，男人的衣衫浸染成了一種殘酷的殷紅。鮮血如同脈絡(luò)一般，在利刃上面畫出詭異的曲線。

裸露在外的修長的手上沒有一絲完好的皮膚，金黃色的符咒在手背上若隱若現(xiàn)。

這般殘忍的陣法讓醬醬連叫都不敢叫了，她怔坐在原地連頭都不敢抬了。

耳邊依舊傳來一句溫柔的聲音：“別怕?！?/p>

這聲音很好聽，音調(diào)悅耳，像黃昏樹下的琴音，讓人留戀。

醬醬雖然害怕，但是也不得不打起一份精神。

——他，是在跟我說話嗎？

對面那人仿佛是能聽到她的心聲似的，繼續(xù)說了一句：“是在跟你說啊。”他的口氣似是在閑聊一般。

醬醬大駭，連忙抬起頭看他。

那人也終是緩緩的抬起頭來，醬醬終于是看清了他的臉。他看起來十分年輕，五官棱角猶如刀削，每一筆皆是分明，這是一張清俊秀雅，叫人無法忘記的面容。他雖閉著眼，眉角卻是微揚，血陣中的紅光將他的長長的睫毛染成胭脂般的色彩，唇角的笑意顯示著他閑散的性情。

縱使身染鮮血，氣質(zhì)淡然恍如儒雅的謫仙。

仿佛深陷陣法被抽筋剝骨的人不是他。

不過一眼，醬醬便似乎能夠隔著這些符咒的光熙，看見他從前風(fēng)華絕世的景象。這世上應(yīng)該是只有他，才能配得上顛倒眾生這句話……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睜眼，只是繼續(xù)笑著說：“幫我救救她?！?/p>

“也幫我救救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