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顧客已經(jīng)很少。顧鳴整理了一下貨架，回到收銀臺打起盹來。

四周靜得出奇。除了稀稀落落的蟲鳴，只有遠(yuǎn)處傳來縹緲的火車經(jīng)過的聲音。他之所以要在這城市的邊緣地帶開便利店，除了因為租金便宜，還因為附近的一座大型游樂園會帶來不少客流。白天這一帶還是挺熱鬧的，只是到了夜里，四下的寂靜讓人感覺仿佛置身于遠(yuǎn)古的森林。

因為白天太累，他很快就進(jìn)入了迷糊狀態(tài)。然而，今晚不同尋常的動靜卻讓他始終無法真正入睡。首先是若隱若現(xiàn)的隆隆聲，像暴雨前的雷聲，但又不是雷聲。然后，是令人窒息的熱浪逐漸包裹他的身體，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放入馕坑的新疆烤馕。恍惚之間，他甚至隱約感到地面在進(jìn)行波浪般的細(xì)微顫動。

他睜開眼，對著桌面上的那個魚缸說道：“棒槌，是不是要地震了？你感覺到震動嗎？”

魚缸里游動著一條名為“棒槌”的大眼泡金魚。店里沒別的活物，他常常對著棒槌說話。“地震不會來的，對吧棒槌？這地方雖然稀奇古怪，但至少不會有什么大災(zāi)大禍，對吧？”

這地方的確稀奇古怪。首先，常常會沒來由地下一陣雨。然后就在打一個響指的功夫間，雨又戛然而止；要不就是，傍晚時分總是會刮一些袖珍龍卷風(fēng)。地面的牛奶盒、口香糖紙或者煙蒂在這時就會在原地打轉(zhuǎn)，看得人眼暈；還有那么兩三次，天空竟會掉落一些物品。一次是各種顏色的襪子，還有一次是各種款式的香煙盒。其實這些也都還好，更奇怪的是這里的人。一個大爺來買一箱方便面，一袋一袋拆開把所有的調(diào)味包取出丟給顧鳴，只用箱子裝了面餅帶走；一個小學(xué)生每次來買零食的時候都打著嗝，無論早上、中午或是晚上全都如此。每打一次嗝她身體就抖一下，以至于好幾次顧鳴都想拋下生意，跟她去家里看看，大人都做了怎樣的產(chǎn)氣食物給她吃；一對情侶每次到店里來，都是邊買東西邊討論要不要結(jié)婚。這讓顧鳴困惑不已，難道自己的小店特別適合談婚論嫁？而且，這么多次了就沒討論出個結(jié)果？事實上，有媒體曾經(jīng)對這個地方做了報道，也采訪了很多專家。有的專家猜測可能是這里的磁場很特殊，但誰也沒能給出一個確切的解答。當(dāng)?shù)卣故菢芬娺@樣的狀況，順?biāo)浦鄣卮笞鑫恼?，沒多久就把這里炒作成了一個網(wǎng)紅旅行打卡地。

此刻，顧鳴用手指彈了一下魚缸壁，好讓昏昏欲睡的棒槌精神起來：“棒槌，你說我的生意現(xiàn)在怎么這么差呢？最近新推出的盒飯和飯團(tuán)也都賣不動。你說怎么辦？這樣下去我會買不起房子的。要不把你給賣了？”那魚瞪著一雙大大的水泡眼，傻乎乎地望著他，沒有更多的反應(yīng)。

“啪！”店外傳來一聲脆響。顧鳴看向窗外，只見一棵槐樹的枝葉在不停顫動著。他出了店門來到樹下，看到樹上有一只梨花貓。一根樹枝被它弄斷了。它正死死抓住樹枝的末梢在空中晃蕩著，并試圖重新回到樹干?！斑@家伙準(zhǔn)是想上樹掏鳥窩，沒想到上得去卻下不來了?！彼?。

走回店里的時候，他無意間抬頭望了一眼夜空，不由得又驚了一下——月亮被云層遮蔽只露出半邊，四周竟環(huán)繞著一大圈紫色的光暈?！拔业奶?，這是世界末日要到了嗎？”他嘟噥道。

回到店里，地面上那種波浪式的晃動又來了。只不過，這樣的晃動極其微小，不影響行走。他驚訝地看到那條金魚此時翻轉(zhuǎn)了肚皮，仰臥在水面上。他連忙用手指去輕戳它，嘴里念叨著：“喂，棒槌，別嚇我。你不能死啊，我還指望你幫我招攬生意呢?！毙疫\的是，棒槌重新翻轉(zhuǎn)過身體，然后吐了一個超大的泡泡，似乎以此告訴主人，自己安然無事。

這時候的顧鳴已經(jīng)沒了睡意，他拿起手機看了會兒短視頻，又點開微信，發(fā)現(xiàn)女友給他發(fā)來了好幾條信息——

“這幾天生意怎么樣？”

“怎么不回話？你要加把勁啊，上次你說的幾個副業(yè)方案，著手做了嗎？”

“不能坐以待斃啊，你不會打算讓我跟你擠在出租屋里過一輩子吧？”

顧鳴心中升起一股難耐的郁悶感。他想把手機像核桃一樣捏碎，又想把手機扔進(jìn)魚缸里，但終于止住了這樣愚蠢的沖動。

電燈忽然滅了，不一會兒又亮起來，然后又滅掉，如此反復(fù)幾次才恢復(fù)正常。店里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氣味，像是輪胎燃燒了。但查看了各個角落，顧鳴卻沒發(fā)現(xiàn)任何起火的跡象。他跌坐在椅子上，蹬著棒槌吼道：“好吧，世界末日降臨吧！最好把這小破店也毀了，那樣我也輕松了！”

就在顧鳴埋著頭使勁揪頭發(fā)的時候，店門的風(fēng)鈴響了。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孩急匆匆地走進(jìn)來，雙眼瞬間直了——這位顧客穿了一身純白色的低胸婚紗，頭發(fā)雖然盤了起來，但有好幾縷胡亂垂在腦門和頭的兩側(cè)。她長了一雙光澤閃爍的大眼睛，但眼圈通紅，明顯才哭過。臉上說不清有淚痕還是雨滴，幾根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不停地喘著氣，胸脯上下起伏。最奇怪的是，她赤著雙腳，可以看到腳指甲都涂上了紅色的指甲油。

“老.....老板，來點吃的?！迸⒊吨らT說。

顧鳴忐忑而狐疑地從收銀臺走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喃喃道：“你這是......？”

女孩繞著貨架掃視著，嚷道：“少啰嗦，你這有什么吃的？”一邊說著，她一邊抓起兩大罐喜力啤酒。

“有關(guān)東煮、盒飯，還有最近推出的秘制飯團(tuán)。”顧鳴跟在她身后，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指不定會整出什么幺蛾子。

女孩似乎把他這番話當(dāng)成了耳邊風(fēng)。她在貨架上拿了一個大號果醬三明治，然后連同啤酒一起抱著，四下張望了一下，到店門旁的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

“你要這么看著我吃嗎？”女孩瞟了他一眼問。

顧鳴這才意識到自己呆立在她跟前的樣子很可笑。他尷尬地?fù)狭藫虾竽X勺，嘴里嘟囔著“不好意思”，搓著手回到了收銀臺。然而，他的注意力已不可能從這個奇葩新娘身上移開。他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電腦，一會兒看看金魚，但每隔不到半分鐘，就會悄悄抬起眼皮朝女孩的方向看過去。

女孩像是被餓了三天兩夜，惡狠狠地啃著三明治，那架勢似乎對手里的食物懷著滿腔的仇恨。她喝啤酒的樣子也同樣狂放，仰頭就灌，像喝水一樣。隔著三四米遠(yuǎn)，顧鳴都能聽到啤酒通過她喉嚨的咕嘟聲。

像是觸發(fā)了某個開關(guān)，女孩的淚水忽然像開閘的洪水一般涌出眼眶。淚水不停流淌，聲音卻不發(fā)出一點。三明治吃完了，啤酒還剩一罐，她就不停喝酒，像是在用酒精驅(qū)趕淚水。她原本面容姣好，此刻卻因為痛苦的哭泣而讓五官全都扭曲了。就好像原本寫得很好的正楷毛筆字，卻因為紙張被揉皺而看起來歪歪斜斜。

顧鳴拿了盒紙巾，走過去遞給女孩。女孩扯了一張擦淚，接著又扯一張，再扯一張。不一會兒桌面上就堆滿了一個個紙團(tuán)，仿佛堆起了一座小型的富士山。

“你沒事吧？”顧鳴試探著問。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問了可能會讓她好受一些，但也可能讓她更難過。

實際情況屬于第二種。這一問，讓女孩從原本的靜默流淚，變?yōu)閯×页槠?。她的肩膀快速而有?jié)奏地抽動著，眼淚和鼻涕爭相奔涌。不一會兒，她又演變成了嚎啕大哭。她仰著脖，張大著嘴巴，嘴里發(fā)出哇啦哇啦的哭聲。顧鳴從沒見過成年人這種哭法，他印象中只有小孩這么哭。怎么說呢，就是完全不掩飾，完全不顧及形象和臉面，開誠布公地哭，坦坦蕩蕩地哭。

顧鳴忽然發(fā)覺眼前的場景似乎有些熟悉。想了一下，他反應(yīng)過來，自己曾經(jīng)在電影中看到過類似的橋段。新娘在最后一刻反悔了，隨后不顧一切地逃離婚禮現(xiàn)場?？纯磁⒐庵p腳披頭散發(fā)的樣子，很可能是跑得太急跑丟了鞋子。

就在顧鳴思緒飄飛的時候，女孩不知為何又很快停止了哭泣。這就像洪水已經(jīng)流光了，沒有水了，自然也就停止了。她喝光最后一口啤酒，用紙巾擦干凈眼淚，付了錢，然后起身向店外走去。

“喂！你這是要去哪？”顧鳴下意識問道。

“前方?！迸⒌鸬馈?/p>

顧鳴追出去說：“這么晚了，你這樣一個人......很不安全吶！”

女孩不應(yīng)答，踉踉蹌蹌向前方快步走去。

“好吧，又一個奇葩?！鳖欨Q默默說道。然而，這次不同于以往，這個奇葩尤其讓他放心不下。一個光著腳的女孩在深夜里獨自行走，失魂落魄，還喝了不少酒。

回到店里，他看到棒槌再一次翻轉(zhuǎn)身體肚皮朝天。起初他猜測可能棒槌病了，但很快他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幾天沒給它換水了。這段時間他實在太忙，照顧金魚的事早已被拋到腦后。首先他為了增加便利店的收入，加緊研究推出了盒飯和飯團(tuán)。另一方面，他著手爭取做一款果味啤酒的代理。此外，他還在考慮把自己的大學(xué)專業(yè)——平面設(shè)計重新?lián)炱饋?，看看能不能接些活?/p>

給棒槌換好水之后，他又用手指去輕戳它的肚皮。這次，棒槌似乎沒什么反應(yīng)，圓鼓鼓的肚皮依然固執(zhí)地浮出水面。他又撒了些魚食給它。棒槌竟然以仰躺的姿勢吃了幾口。本來是很不堪的狀態(tài)，這下看起來它倒顯得挺悠閑。這家伙既嬌氣又命硬。說它嬌氣是因為它經(jīng)常出狀況——不是呆呆躺在缸底，就是翻轉(zhuǎn)身體亮出肚皮好像要嗝屁，要不就是身體長些紅點黑點啥的。說它命硬，是因為到目前為止，它每次都挺了過來。

在等待棒槌恢復(fù)正常的檔口，顧鳴又拿起手機。女友又發(fā)來了幾條語音——

“要不你去我爸的面包店干吧。他快退休了，這幾年一直在找接班人，但都沒找到。你先去幫手，學(xué)點東西，摸清門道了就把店鋪接下來。那樣總比你開這半死不活的便利店強些吧？”

“你店里現(xiàn)在生意怎么樣了？飯團(tuán)好賣嗎？你半路出家做飯團(tuán)，恐怕沒戲吧？”

“還有，你說要搞平面設(shè)計。你畢業(yè)后都把專業(yè)晾一邊了，哪能說搞就搞？專業(yè)理論和實際操作之間還是有很大距離的啊?！?/p>

顧鳴感覺好像咽下了一大塊干饅頭，胸口堵得慌，很快回復(fù)過去：“我說過了，不想再沾你老爸的光。畢業(yè)后第一份工作是他介紹的，開便利店的錢是他出的，甚至便利店的裝修也是他幫忙張羅的。我不想再活在他的庇護(hù)下！”

那邊也很快回了話：“你怎么老要這樣想呢？年輕人出到社會總有一個學(xué)習(xí)的過程。他帶一帶你，等你上手了，不還是你自己干嗎？”

顧鳴正要懟回去，店門的風(fēng)鈴又一次響起來。他抬頭望去，愣住了——剛才那個“落跑新娘”再次出現(xiàn)。她還是穿著一身白色婚紗，還是行色匆匆，還是頭發(fā)凌亂，還是赤著腳。

“呃，你還需要什么嗎？”顧鳴張大了嘴，看上去就好像下巴脫了臼。

女孩兀自進(jìn)到店里，嘴里嚷著：“你這有什么吃的？我好餓。”

“才吃下一個大號三明治，怎么這么快又餓了？”顧鳴的喃喃自語很小聲，以至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他在腦海里飛快地組織著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女孩中也不乏大胃王，但再怎么能吃，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多分鐘內(nèi)消化掉一大塊三明治。他想到了曾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jié)目，說是有的人如果情緒有問題，比如失戀、考學(xué)失敗或者家人去世等等，就會通過大吃大喝來緩解內(nèi)心的悲傷和崩潰。從女孩的總總表現(xiàn)來看，她更像后一種情況。

“呃，吃的有很多啊。除了面包、三明治，我店里還提供盒飯和飯團(tuán)。要不這次你嘗嘗飯團(tuán)吧，我最近剛剛開發(fā)出來的，很有特色呢?！鳖欨Q跟在她身后說。眼前這個女孩的精神狀態(tài)明顯不在正常范圍，他很擔(dān)心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來。比如，忽然大叫一聲，然后把店里的貨架都掀個底朝天?；蛘?，整個人像煮熟的面條一樣癱倒在地，然后在地上打滾，嘴里嚷著：“有人非禮呀！有人非禮呀！”

女孩再次把他的話當(dāng)成了耳邊風(fēng)。她又來到三明治貨架前，看樣子她這是和三明治干上了。

“這個三明治還有牛油果口味的。”顧鳴介紹道。

女孩充耳不聞。她再次拿起果醬口味的三明治，只不過這次沒拿大號的，而是換成了兩個小號的。但實際上，兩個小號的加起來，份量比一個大號的還要大得多。

“呃，你吃得了這么多嗎？”顧鳴嘟噥道。

“少廢話，有什么喝的？我是說......啤酒?！迸⑴ゎ^瞪了他一眼。

顧鳴又愣了一下。面前這個從婚禮逃跑的新娘看來不但是個吃貨，還是個酒鬼。

“喂！你發(fā)什么愣啊？”女孩罵著，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大步向啤酒貨架走去。這次她換了一個品牌，但同樣是拿了兩大罐。緊接著，她又找到那張店門旁的桌子，在旁邊坐下來。

接下來的戲碼和女孩第一次進(jìn)店時如出一轍。落跑新娘大口大口啃著三明治，不像享受美食，而更像被困井底三天三夜獲救后，狼吞虎咽的礦工。她喝啤酒時也照樣作風(fēng)狂放，一仰脖就是半罐，那氣勢絲毫不輸水滸傳里的那些好漢。

顧鳴搖著頭回到收銀臺。他本想勸她不要這么胡吃海塞，可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店里生意一般，多一些消費也沒什么不好。他瞄了一眼魚缸里的棒槌。大眼泡金魚仍仰臥在水面上，嘴里吐著泡泡。他嘆了一口氣，但暫時也無計可施，心想只能看它自己的造化了。他拿起手機想要回復(fù)女友，卻聽到女孩那邊傳來一個奇怪而滑稽的聲音，就像吃東西噎著時發(fā)出的打嗝聲。他向那邊看過去，發(fā)現(xiàn)女孩再度抽泣起來，原本好看的五官又從標(biāo)致的正楷擰成了蹩腳的草書。

女孩的哭泣愈演愈烈，顧鳴眼見局勢不妙，又拿起紙巾朝她走去。他不是個擅長安慰他人的人，每當(dāng)遭遇這種狀況，他壓箱底的對策也就只是為對方送上紙巾。就連這一招，他也是從別人那里學(xué)來的。大學(xué)畢業(yè)飯局上，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哭得稀里嘩啦，一個女同學(xué)扯了紙巾給他。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當(dāng)時倒也讓他感到些許溫暖和安慰。

女孩一張接一張地抽著紙巾，每張只擦一下就扔，好像紙巾不用錢。她的雙眼失神地望著前方，一臉委屈，眼淚像汩汩的泉水奔涌不息。

“你怎么了？”顧鳴問。作為陌生人第一次多少還不太好問，這次再問，就順理成章得多。

女孩不回答，趴下身體將臉貼住桌面，身體隨著抽泣劇烈起伏。

“你是不是逃婚了？呃......應(yīng)該說，從婚禮逃跑出來了？”

這話似乎觸動到了女孩的神經(jīng)。她哭泣漸漸減弱，直起身子，遲疑了一會兒，終于點點頭。

“怎么啦？最后一刻感覺自己還是喜歡前任？哈哈哈......”不知為何顧鳴在這種時候還開人家的玩笑，大概他是想讓氣氛別太沉重吧。反正影視劇里都是這么演的——在被證婚人問“愿不愿意的”時候，此前一直潛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感情忽然浮出水面。新娘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內(nèi)心，果斷地取下戒指還給新郎，然后義無反顧地奪門而出。

“是最后一刻......感覺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那樣的空氣了?！迸⒊槠f，聲音被從喉嚨沖出的氣體弄得都變了調(diào)。

“怎么？在青藏高原辦的婚禮？缺氧了？”顧鳴還不打算停止對她的揶揄。

“他簡直就是......一只八爪魚。”

“?。磕愫鸵粋€妖怪結(jié)了婚，然后他在婚禮現(xiàn)形了？”

“他對我實在是管得太寬。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什么事都要管。我喜歡吃薯片，他說薯片含有反式脂肪，不讓我吃；我偶爾看看韓劇，他說看韓劇會變傻；我假期和閨蜜去一趟九寨溝，他非要我?guī)а鯕馄?，怕我高反?！?/p>

“這不挺好嗎？說明對你很關(guān)心啊?！?/p>

“如果你把這叫做關(guān)心，這種關(guān)心簡直讓我窒息。他實際上......我感覺......是想把我塑造成他想要的樣子。他自己喜歡下圍棋，就總想教我下?？傻侥壳盀橹?，我還搞不清楚什么是打劫，什么叫見合；他討厭特朗普，就不允許我說他一句好話；還有，他半夜醒來后常常爬起來開燈看書，還拉我起來看他的讀書筆記，要我和他一起討論?！?/p>

“這就有些病態(tài)了?！鳖欨Q難得地附和了她一回。

“這可不就是八爪魚嗎？手伸得特長，管得特寬。要命的是，手還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只！”女孩說。

“哈哈，這倒是?！?/p>

經(jīng)過這一番宣泄，女孩的情緒似乎稍稍平復(fù)了一些，不再抽泣得那么劇烈。此刻的她眼神有些發(fā)直，呆呆地望著收銀臺的方向。

“真羨慕那個家伙?！迸⒂挠牡卣f。

“什么？”顧鳴不解地沿著她的目光看去，收銀臺上并沒什么特別的東西?！澳菞l金魚啊?？此鼰o憂無慮的，從不會流淚，多好。”

“你錯了。不會流淚不代表不會傷心。如果明明很難過卻哭不出來，那才是最痛苦的。你看清楚了，眼下它可不是無憂無慮，而是快要嗝屁了，說不定就是因為得了抑郁癥?！?/p>

“啊，可憐的家伙。不過你說的倒也是。好像這樣哭出來了之后，的確好受一些了?！迸⒄f著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進(jìn)嘴里，鼓著腮幫咀嚼著，又喝了幾口啤酒將其送進(jìn)肚里。她的兩只大眼睛因為過度哭泣而腫得很大，看起來就像棒槌的那一對水泡眼。

酒足飯飽，女孩像前兩次那樣以極快的速度結(jié)了賬，然后又像前兩次那樣飛快地離去，還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

顧鳴跟出去叮囑道：“喂，小心點，這一路上有很多碎石子！”

女孩不回應(yīng)，只顧著埋頭趕路。

顧鳴只得無奈地?fù)u著頭折返到店里?；氐绞浙y臺，他又俯身查看了一下棒槌的狀況。棒槌仍舊肚皮朝天，奄奄一息。他用手指幫它翻轉(zhuǎn)身體，可是它像不倒翁一樣總是回到仰臥的姿勢?！鞍?，你不會真是得了抑郁癥吧？開心起來吧，棒槌。我每天給你好吃好喝的，還經(jīng)常陪你說話。好吧，是你陪我說話。呃，你還缺少什么呢？要不，我給你找個女朋友？”顧鳴神情落寞地說著，不由得嘆了口氣。

正當(dāng)他在想辦法拯救棒槌的時候，手機鈴聲響了。聲音劃破了四周的寧靜，顯得急切而焦躁。

“喂？我剛才給你留言說了那么多，你怎么不回話啊？”女友在電話里劈頭蓋臉問道。

“哦，是想回你來著，只是店里出了些狀況，呃......是來了個怪顧客?！鳖欨Q解釋說。

“你這店里盡來些怪人，又不是第一次了，誰讓你把店開在這鬼地方?！?/p>

“的確是鬼地方。我看真像是鬧鬼呢。”

“別貧嘴了。我說，你就來我爸店里幫手吧，哪來那么多顧慮呢？”

“你還要我重復(fù)多少次呢？我說了不想再讓你爸罩著我。我是成年人!我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你為什么一定要這樣看問題呢？都是一家人，哪來什么罩不罩的？再說，你要獨當(dāng)一面總要有個過程。先讓我爸傳幫帶，慢慢來有什么不好？”

“我說了，已經(jīng)靠你爸很多次了！你根本不懂男人！更不懂照顧男人的自尊心！上次和小馬他們聚會，你當(dāng)那么多人的面說我靠不住，你讓我面子往哪擱！”顧鳴越說越激動，以至于好幾個字都說破了音。

火上澆油，女友那邊也不淡定了：“我不懂男人，你就懂女人嗎？！我跟你這么多年了，要求不多，只不過想要一個安穩(wěn)的家而已，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說要靠自己，你現(xiàn)在靠自己走出來了嗎？！這樣下去能買房嗎？！”

顧鳴急火攻心，正要懟回去，店門風(fēng)鈴再一次叮鈴鈴地響起來。

“你別來戲弄我了好嗎？我本來已經(jīng)夠煩了！”他看到那個從婚禮逃跑的女孩再一次出現(xiàn)在眼前，還是同樣的裝束同樣的神情，扯起嗓子罵道。

女孩一臉困惑，白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這有什么吃的喝的？我好餓！”說著一頭扎進(jìn)店里。

顧鳴哭笑不得又一頭霧水，跟在她后邊心想，不管這丫頭是醉了還是失憶了或者瘋了，重要的是她會再一次消費。這世界每天都有很多人發(fā)瘋，管它呢！

“呃，這次嘗嘗我新推出的飯團(tuán)吧，三明治你已經(jīng)吃過兩次了?！鳖欨Q在她沖向三明治貨架時拉住她，決定這一次無論如何要把自己的飯團(tuán)推銷出去，好歹開個張。

“我有吃過嗎？我只喜歡三明治?！迸⒖瓷先ズ芄虉?zhí)。

顧鳴拽住她的胳膊，什么風(fēng)度啥的也不考慮了，嘰里呱啦一通介紹：“我這飯團(tuán)很特別的，是用上好的糯米制作，使用的醬料也都是高級進(jìn)口貨，有來自南美洲的、北美洲的，還有大洋洲的。食材也是精挑細(xì)選，肉類都是全天然無污染養(yǎng)殖出來的特等品。飯團(tuán)一共有三種口味，鮮蝦、肥牛、雞絲，總有一款適合你！”

女孩瞥了他一眼，終于就范：“那來個鮮蝦吧?！?/p>

接下來的戲碼和前兩次如出一轍——女孩大口吃飯，大口喝酒，然后大聲哭泣。

顧鳴忽然覺得不對勁。醉酒和失憶似乎并不能解釋這個落跑新娘的奇怪行為。因為再怎么爛醉，再怎么失去記憶，人的胃容量始終是有限的。這世界雖然的確有大胃王的存在，但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一個人能在短時間內(nèi)吃下這么多的東西。何況，連魚只有七秒記憶這樣的事情都已經(jīng)被辟謠了，一個人怎么會把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忘得這么徹底？

另一件不對勁的事情隨后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發(fā)覺自己剛才在拉拽女孩的胳膊時，感覺有些奇怪。怎么說呢？女孩的皮膚觸摸上去感覺不太一樣。雖然它也很細(xì)嫩柔軟，但感覺就是不太自然，有一種莫名的異樣感。

這么想著，顧鳴悄悄抬眼去看女孩。這次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女孩身后似乎有微弱的紅光在有節(jié)奏地一閃一滅。好奇心不由分說地被撩撥起來，他站起身，躡手躡腳走過去，不聲不響地繞到女孩身后。

這下子，他幾乎要大聲驚叫起來——女孩穿著露背的婚紗，她裸露的后背竟然由上而下筆直地排列了五個巴掌大的方格，其中最下邊的三個方格有節(jié)奏地閃著紅光。

“你沒......沒見過血格嗎？幫我看看還有多少血?！迸⒂X察到顧鳴驚愕的眼神，抽泣著說。

“你是......你是機器人吧？”顧鳴失聲問道，同時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方格。觸感就像摸到金屬那樣，堅硬，冰冷。

“機器人？我不是。我是游戲《落跑新娘》的女主角，我叫薇拉?！迸⑦煅手f。

“你說你是電子游戲里的主角？”

“對啊，有什么問題嗎？”

“那么，你闖入到了現(xiàn)實中？”

“什么是現(xiàn)實？我只知道，我遇到的一切都是現(xiàn)實?！?/p>

顧鳴又下意識地去摸她的肩膀，的確是一種不對勁的觸感，雖然那很像他撫摸女朋友的感覺。

“喂，你這樣對女孩子動手動腳的很不禮貌哦?！?/p>

顧鳴感覺一陣暈眩，天花板的綠色吊扇似乎搖搖晃晃地要掉落下來。他猛地晃了晃頭，似乎要從某種幻境中掙脫出來。

“可是，你為什么反復(fù)來我店里吃吃喝喝？”顧鳴克制住狐疑問。

“我之前來過很多次嗎？沒有印象啊。我在游戲中從婚禮逃跑出來，要經(jīng)過很多關(guān)口才能擺脫男方的追趕，重獲自由。但是有一關(guān)很難過，是一家酒吧。老板很刁蠻，我進(jìn)去休息一下避避風(fēng)都不讓，老攔著我。過不了他那一關(guān)，我只能從頭再開始游戲啊。大概你這便利店也是其中一關(guān)，而且排在酒吧那一關(guān)之前，所以每一次重新開始游戲，我都要進(jìn)你店里吃喝一番吧?！?/p>

顧鳴感覺到天旋地轉(zhuǎn)，腳下的地板似乎再一次輕微地波動起伏。他站不穩(wěn)，只得坐下來，不再提問。此刻的他猶如墮入云里霧里，大腦一片混沌。此前店里出現(xiàn)的奇人怪事本以為已經(jīng)足夠挑戰(zhàn)神經(jīng)，沒想到這次來個更猛的。電子游戲的女主角竟然闖入到現(xiàn)實生活中，這怎么可能？

然而，女孩才不會過多顧及他的困惑。再一次地，她吃夠了，喝夠了，也哭夠了，匆匆付了款，火急火燎地離開。

不一會兒，后邊追上來兩個人，一個是西裝革履、頭發(fā)锃亮的帥哥，一看就是新郎。另一個是個五六十歲的大媽，長得肥頭大耳，但也精心打扮，脖子上掛一串珍珠項鏈，估計是新郎的老媽。

“老板，有沒有看到一個新娘子，光腳丫的。”大媽問。

“呃，沒......沒有?！鳖欨Q答道。

兩人急得跺腳，繼續(xù)向前方追去。

目送三個亂入現(xiàn)實的游戲角色遠(yuǎn)去，并確信落跑新娘暫時還不會被追上之后，顧鳴返身走向便利店。進(jìn)到店里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好像什么東西在樹腳下蠕動。他扭頭看過去，是那只梨花貓。不知何時，它已經(jīng)從槐樹上安全下到地面來，此刻正愜意地蜷在樹腳邊舔舐著背上的毛。

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顧鳴困得不行。他潦草馬虎地收拾了一下店面，決定回去好好睡一覺，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地面好像已經(jīng)不再波浪般起伏，那種輪胎燒焦的氣味也消失不見了。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還是女朋友打來的。他接通了電話，沒好氣地說：“我很累了，不想跟你吵架?！?/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傳來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柔和：“我剛才反省了一下......是我的態(tài)度不太好?！?/p>

“哦。”顧鳴對女友的轉(zhuǎn)變也有些始料未及，除了“哦”一聲也不知說什么好。

“是我沒沉住氣，修煉不到家。其實我們可以慢慢來，好好談?wù)?。沒什么過不去的，是吧？”女友接著說。

“嗯，沒錯。”

“你還沒忙完嗎？”

“正準(zhǔn)備打烊呢?！?/p>

“好的，快點回來吧，其實我就想身邊有你陪著。”

顧鳴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流出來。他答應(yīng)著掛了電話，收拾好店面正準(zhǔn)備離開時，又想起了棒槌。他湊近魚缸一看——水泡眼金魚竟奇跡般地恢復(fù)了生機。它貼著缸壁游動著，嘴里吐著泡泡，又翻起大眼泡瞄了主人一眼，好像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發(fā)生過。

關(guān)上店門的一刻，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披頭散發(fā)光著腳丫的落跑新娘沒有再次出現(xiàn)。他心中對這女孩，或者說這個游戲女主角產(chǎn)生了一種復(fù)雜的感覺。一方面，他有些羨慕她。哪怕是遇到一個個難關(guān)，一次次被打回原地，她始終不會有真正的痛苦。所謂的痛哭流涕都來自游戲程序的設(shè)定，都是表面文章。她不會有真正的挫敗感，她的內(nèi)心甚至不會有波瀾。每次失敗了，重新開始就是，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設(shè)。當(dāng)游戲重新開始，她又可以滿血復(fù)活。但同時，他又同情她。她不會有七情六欲。沒有痛苦的同時，她也不會有歡樂。她只是一個驅(qū)殼，一個符號，一團(tuán)電子信息，一串代碼，一個虛無。

這時已接近黎明時分。天空看起來很奇怪，一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另一半?yún)s還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