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遇見那只煩人的生物后,我的心情就很糟。首先是眼睛和頭部,一旦視線離開他,就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因為他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來。再來是喉嚨與腹肌很痛,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拉開嗓門叫肚子會很痛。接下來是腳,這家伙的腳雖然很短,閃躲的時候卻是異常的快,害得我最近時常因為半夜小腿抽筋而醒來,可惡!肩膀也很酸痛,他是個身高只到我腰際的小矮子,卻總是毫不客氣地抬頭看著我,我也只好配合他視線。接下來——接下來呢?”
——《最游記外傳》金蟬
當我準備寫和R之間的幾件小事的時候,忽然想到了《最游記外傳》開篇金蟬的這段自白。(ps:金蟬和悟空的相遇真是如櫻花那般美麗到讓人流下淚來的那種……)
R是一個四歲半的小男孩。他也是“一旦視線離開他,就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因為他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來”。如果說他的淘氣有時候讓我無力,那么他的語言真的是經常讓我驚訝。他對自然科學很感興趣,而且有豐富的知識,據(jù)他媽媽說他很喜歡看科教頻道。他也喜歡閱讀繪本——閱讀時候的他最安靜最認真。他可以頭頭是道地跟我講蝌蚪吃什么,怎么變成青蛙,以至于我都要懷疑我是不是個偽理科生,哈哈~~
因為他的這些興趣愛好——或者其實也可以說自然天性——所以看到水坑的時候他要踩,看到蝴蝶他會跑去追,一條毛毛蟲他可以觀察半天,一片葉子也能讓他挪不動腳步。而這對于他要遵守幼兒園的集體生活來說,就遇到了困難。當小朋友們排隊去戶外活動的時候,他可能自己跑走看池塘里的小蝌蚪;當老師召集小朋友們回教室的時候,他可能還在用水洗他收集的石子。叫他回來,和叫他安靜坐著聽課一樣,是個難題。他的語言發(fā)展很好,但是情緒發(fā)展是相對滯后的,他很情緒化,自控力弱。他哭鬧起來,力量又很大——我想那力量來源于情緒的沖動,他不是不能控制力度,而是無法控制情緒。
總之,他常常令老師感到頭疼。有一次,老師正在講某種植物,他接過老師的話開始自說自話講個不停,老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當然,老師要顧及課堂秩序和大多數(shù)兒童,而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這個孩子了……通過和同事的溝通、觀察家長與他的互動方式,我更加確信這是一個未被傾聽的孩子,至少是一個未被充分傾聽的孩子。
他的爸爸自身還像一個未長大的孩子,常常沉溺于打游戲,很少陪兒子玩。奶奶和媽媽之間的婆媳關系不好,奶奶又比較強勢,在家庭中似乎沒有多少媽媽說話的空間。當然,這整家人也沒有坐下來聽一個孩子吧啦吧啦說話的氛圍。到了學校呢,老師們要兼顧十幾個幼兒,也不可能只聽他一個人要說什么。
于是,我決定,盡我的可能,聽聽這個孩子……
有一天上午,回班的時間到了,其他孩子都排隊去換鞋了,他還在草叢邊。我知道重復喊他的名字是沒有用的,而如果走過去強制拉走他,那么接下來很可能是一場情緒大戰(zhàn)。我可不想那樣。一個很重要的考慮在于,對幼兒來說,習得了什么知識是次要的,感受經歷了什么樣的情緒情感這才是會塑造他的人格的重要因素,或者說情緒記憶是先于知識記憶的。(成人世界里也是這樣。)所以,我走向他,沒有說必須回教室這類的話——我也相信他其實聽到了老師剛才說的額話——只是問他在看什么。他告訴我他剛剛看到了一只小貓?!靶∝埬??”“它跑走了?!薄鞍?,它是嚇跑了嗎?”“可能吧?!边@時候我已經拉起了他的手?!澳愀抑v講那是一只什么樣的小貓吧。”于是,我們一邊走回去,他一邊向我講小貓——而且,他完全沒有哭鬧說自己不會換鞋(這是他有時候會用的“伎倆”之一),他自己一邊穿鞋,一邊回答我問他的貓都可能有哪些顏色的問題。然后,我們就愉快地聊著天上樓了……
還是某天戶外活動要回班的時候,我看到他一個人在某處坐著。他走去那里坐下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大約是因為在沙坑里和小朋友之間發(fā)生了小沖突,他可能是生悶氣呢。但我想他是需要一個人呆一會兒,當時便未去打擾他。但這會兒,我們得走了。我走到他跟前,他已經擺出一副要大鬧情緒的架勢。我拉的手腕讓他起來的時候,他大吼“疼!放開我!”當然我并未用力,這是他在之前的關系形成了又一種模式。于是我說:“我沒有用力。你真的很疼嗎?”然后我接著說,“我看到你不高興了。你可以跟我講講發(fā)生什么了嗎?我們一邊走,你一邊講給我聽,好不好?”實際上有點兒出乎我意料的,他沒有鬧,就這樣借著我的力站起來了,開始跟我講剛才發(fā)生的事。但他也沒講清楚是怎么了,兩句話之后就變成說“我剛才看見了一只蝸?!薄S谑俏覀冮_始討論蝸牛的黏液、蝸牛的殼、蝸牛的觸角和眼睛。再一次,我們在平靜地氛圍中fixed the problem,他歡快地邁上了樓梯。
第三件小事是發(fā)生在教室里。由于天氣炎熱,孩子們在室內游戲。某一刻,我抬頭,看到他在拿著玩具打另一個男孩。前一天下午,他剛因為動手打到其他小朋友而被老師狠狠地教育了一頓。老師說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手就讓我?guī)湍愎苤?,因此而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放開,當時又正值吃晚餐和離校時間,他和我的同事爭執(zhí)著、哭鬧著,僵持糾纏了好半天。而我也不想重復這樣的場景。我請他過來,坐在我旁邊的小椅子上。
我: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過來嗎?
R(小聲地):不知道。(當然他是知道的。所以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睛沒看著我。而我也沒強制要求他必須用眼睛看著我。另外,說“我不知道”、“我不會”、“我做不到”也是他的一種“手段”。)
我:你想想。
R:我打人了。
我:那你能跟我說說你為什么打他嗎?
R:我不想玩水管了,他還要讓我玩。
我:哦,是這樣啊。那我覺得,你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告訴他你不想玩了。你可以用嘴巴說話,這樣告訴他。
R(有點兒情緒):我說了。他還是……
我:他還是要求你玩,你就生氣了?
R:嗯。
我:那好吧,如果以后再發(fā)生這樣的情況,你可以告訴老師。好嗎?不管怎么樣,動人打人都是不合適的。你自己覺得這樣做對嗎?
R:不對。(很多事情,孩子自己知道的,并不需要我們打人在那兒擺一堆大道理。)
我:那現(xiàn)在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吧。(R起來要走,我拉住了他的手。)
R(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我不要坐在這兒!我手疼!放開我!
我(暫未松開他的手,主要是怕他情緒失控,但是我松了一些力量,笑著說):我根本沒用力,你喊什么疼呀?。ㄈ缓蠼忉專┪易屇阕谶@兒休息一會兒,是因為你剛才說你不想玩游戲了呀。
R(情緒稍微降低了一些):我現(xiàn)在想玩兒了!
我:那好吧,你先坐下來,我也會松開你的手。(我松開他的手,他坐下來。)我們先說清楚,應該怎么跟小朋友玩?
R(已經不鬧情緒了):要一起玩。
我:還有嗎?
R:還有不能打人。
我(笑):你看,你都知道嘛!那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R:能。
我:好,去吧。
后來的二十分鐘左右,我看到他并未再和其他小朋友起身體上的沖突。至少在這一時段里來說,我想我們又一種非對抗、非“暴力”的方式面對和解決了問題。
這只是我和R的故事片段。實際上,在現(xiàn)實中,存在著很多未被傾聽的孩子。大人(包括教師)可能經常對孩子說“看著我,聽我說!”只是當我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否真正地看見了這個孩子,真正地聽他說些什么。大人總是會要求孩子“聽話”,反過來,大人有沒有聽孩子的話呢?
我又想到《窗邊的小豆豆》里小豆豆和小林校長的初次相遇。那位愿意并且能夠放下自己傾聽孩子的先生,是我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