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問：什么是真理，如何理解真理？

答曰：

友人此問，意味著承認存在一種東西叫“真理”，那么，什么是真理？在不同時期，有過不同答案；在不同人的認識中，有著不同理解。

起初，真理是能為感官所把握的東西。

德謨克里特明白地說：真理就是現(xiàn)象，與顯示于感官的東西毫無區(qū)別，凡是對每一個人都顯現(xiàn)，并且每一個人都覺得存在的東西，就是真的。 德謨克里特認為，感官會對理性說這樣的話——“無聊的理性，你從我們這里取得了論證以后，又想打擊我們，你的勝利就是你的失敗?！?/p>

但在質(zhì)疑了理性的能力之后，他對感官在何種程度上能把握真理也產(chǎn)生了懷疑。在名叫《規(guī)范》的著作中，德謨克里特說，“有兩種認識：真實的認識和暗昧的認識。屬于后者的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但是真實的認識與這完全不同。”他指出真實的認識優(yōu)于暗昧的認識，接著又說：“當暗昧的認識在無限小的領(lǐng)域中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見、再也聞不出、再也嘗不到、再也摸不到，而研究又必須精確的時候，真實的認識就參加進來了，它有一種更精致的工具?！?/p>

至于德謨克里特所謂的精致的工具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它是在感官“退位”時開始發(fā)揮作用，以得到真實的知識。

在真理的獲得上，很多人無法否認感官認識的確切——我看到一盆花，甚至我能叫出它的名字，我聞到它的香味，觸摸到它，這一切都真真切切，無可懷疑。但你之所感就是真理嗎？如果有人與你看到的花的顏色、聞到的花的氣味、對花的觸感不盡相同，真理會站在誰的一邊呢？再或者，如果我請你用更為精確而全面的語言來講述“這是什么？”，你會怎么說？相信感官認識是真理來源的困難之處，就在于此。

后來，真理只能為掙脫了枷鎖走出洞穴的智者所擁有：

據(jù)說，那時有一群囚犯在一個洞穴中，他們手腳都被捆綁著，甚至無法轉(zhuǎn)身，只能背對著洞口。他們面前有一堵白墻，身后燃燒著一堆火。在白墻上，他們看到了自己以及身后到火堆之間事物的影子，由于他們看不到任何其他東西，這群囚犯認為白墻上的影子就是真實的東西。后來，其中一個人掙脫了枷鎖，并且摸索出了洞口。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實的事物。他驚喜地返回洞穴，并試圖向其他人解釋：那些影子其實只是虛幻的事物，真實的事物在洞穴之外。但是對于那些囚犯來說，這個人似乎比他逃出去之前更加愚蠢，他們向他宣稱：除了墻上的影子之外，世界上沒有其他東西了。

柏拉圖認為，真理就是事物的本質(zhì)。人只有擺脫感官的枷鎖，放棄由感官認識到的幻影，運用理性去把握它，也只有通過理性才能跨越本質(zhì)與現(xiàn)象之間的深淵。

常言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里。”想必講過以上洞穴故事的柏拉圖會深表同感。凡人只能在洞穴中看著事物的影子，唯有智者能往真理一瞥。而且這一瞥，瞥向的是我們身處的現(xiàn)象世界之上的理念世界，唯有那個世界里的一切才是真實的。你所看到的桌子是真實的嗎？不，它只是分有了理念世界里“桌子”的真實性。

尼采說：“真實的世界；——智者、虔信者、有德者可以達到的；——他生活在其中，他就是它?！闭胬砣绱诵”姡瑢φ胬淼乃妓鞒闪斯潭ㄈ巳翰艜氖碌?。

緊接著，伊比鳩魯將對感官和理性的信任糅合到了一起，認為二者不矛盾。

人一方面運用理性求知，以擺脫無知與恐懼；另一方面借助感官的證據(jù)去判定由理性推理獲得的意見是否正確。簡言之，真理最終憑理性獲取，而判定的標準只有感覺能掌握。

后來，真理是宗教才能提供的東西。

以猶士?。ü?00到165）為代表的哲人們認為，基督教是上帝的啟示，唯有基督教能認識真理，人們關(guān)于上帝的觀念和普遍的道德觀念都是與生俱來的。上帝以邏各斯創(chuàng)造圣子，圣子通過“道成肉身”而成耶穌。上帝又以智慧創(chuàng)造了世界。邏各斯普照世界，就連異教徒中的優(yōu)秀分子諸如蘇格拉底也受到了上帝理智的啟示，但只有基督教徒才能完全把握真理。

尼采說：“真實的世界：——現(xiàn)在不可達到的，但許諾給智者、虔信者和有德者（‘給悔過的罪人’）。”這意味著，認識真理的人群又重新被圈定，真理進一步變成了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

再后來，誕生了“雙重真理說”——哲學與神學都可以對真理加以把握，而哲學在表達真理上略勝一籌。

經(jīng)院哲學家阿威洛伊（阿威洛伊，1126到1198）提出，同一理論在哲學上可以解釋，在神學上可通過寓言進行表達。哲學可揭開寓言的面紗，且真理的科學公式只有在哲學中完成。

就這樣，真理在感官與理性、哲學和神學間游走，哪里都有它的身影，但似乎哪里都不能完全呈現(xiàn)它的模樣。這樣的狀況持續(xù)了很久很久。

終于，一位英國醫(yī)生在與一幫朋友進行了一夜唇槍舌戰(zhàn)而一無所獲后，提出了一個振聾發(fā)聵的問題：“難道我們不應(yīng)該首先來確定一下我們是否有能力回答這些問題嗎？”

洛克的言下之意是，萬一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回答某些問題，我們的爭論就完全無意義。

站在整個哲學史長河中看，理性主義者笛卡爾和經(jīng)驗主義者洛克幾乎同時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我們能夠知道什么”，這是由早洛克一個半世紀的笛卡爾提出的。

如果不能回答“我們是否有能力回答這些問題”和“我們能夠知道什么”，標榜追求真理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一場自娛。

于是，笛卡爾開始懷疑一切，洛克只相信經(jīng)驗。二者都認為，真理就是清楚明白的知識。這樣的知識如何獲得呢？前者認為，是心靈的直觀。比如，一塊點著了的蠟，在火焰灼燒下，不斷發(fā)生著變化。起初，一個人認定這是蠟，是因為他知道人們將這樣的東西命名為蠟，但后來，這塊蠟逐漸熔化，原先的形狀已經(jīng)走樣，但會影響它是蠟的事實嗎？不會。由此證明，把握事物本質(zhì)的不是視覺、觸覺或其他感覺，而是一種不受表象迷惑的心靈直觀。而心靈直觀之所以值得信任，得益于一個無可否認的大前提，那就是笛卡爾著名的論斷——我思故我在。

笛卡爾懷疑一切，甚至他產(chǎn)生了同莊子一樣的茫然——無法確定自己身處現(xiàn)實還是夢境。他曾寫道：“同時，我必須記住我是個人，因此我有睡覺和在夢里出現(xiàn)與瘋子們在醒著時所做一樣、有時甚至更加荒唐的事情的習慣。有多少次，我在夜里夢見自己在這個地方身穿衣服，坐在爐火旁，然而實際上我是一絲不掛地躺在被窩里！這一刻，我確實認為自己是在用醒著的眼睛看這張紙。我晃動的腦袋并沒有睡著，我有意地、自覺地伸出我的手，并且感覺到了它，而睡夢中出現(xiàn)的情形似乎沒有那么清楚，那么明白。但是，仔細想―想，我就想到自己時常在睡夢中被這樣的一些幻象欺騙，想到這里，我就明顯覺得沒有什么確定不移的跡象能夠使我們清清楚楚地區(qū)分開清醒和睡夢，這不禁使我大吃一驚，以至于我?guī)缀跄軌蛳嘈糯丝涛揖褪窃谧鰤??！边@幾乎與莊子所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的困惑如出一轍。

就在笛卡爾懷疑一切的時候，他有些無所適從，他甚至開始要求自己必須找到一個穩(wěn)定的根基，以此確立整個真理的大廈。終于，他領(lǐng)悟到，我可以懷疑一切，但“當我在懷疑時，證明我存在”是無可懷疑的，也就是“我思故我在”。就這樣，笛卡爾以此為完全值得信賴的出發(fā)點，開始考察事物，尋求真理。理性（包括心靈直觀在內(nèi)）成為他認識真理的工具。

不同于笛卡爾透過理性認識真理，洛克相信一切都從經(jīng)驗而來。根本不存在什么值得信賴的心靈直觀，人心就是一塊白板，是經(jīng)驗了事物之后，白板上才添加了印記。經(jīng)驗世界如果無物存在，心靈的白板依舊一片空白。他如此巧妙地駁斥那些認為存在“原初觀念”的人們——

“在我看來，說靈魂上印著一些靈魂并沒有知覺或理解的真理，幾近于自相矛盾。因為，所謂印著，若有所意義的話，無非是說使某些真理為人所知覺。因為，把任何東西印在心靈上卻不為心靈所知覺，在我看來幾乎是不可理解的。因此，如果兒童和白癡有靈魂、心靈，它們上面有著那些印象，那么，他們不可避免地必定會知覺到它們，并且必然會認識和同意這些真理。既然他們沒有知覺到，那很顯然，并不存在這樣的印象。因為，如果它們不是自然地印在心靈上的觀念，它們怎可能是天賦的？如果它們是印在心靈上的觀念，它們怎么可能不為人知呢？說一個觀念印在心靈上，同時又說心靈對它一無所知，未曾注意到它，這等于說這印象什么也不是?！?/p>

什么是真理，如何獲得真理的問題，走到這里形成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分岔。兩類哲學家各執(zhí)一詞，都認為自己的說法有道理。但就在此時，殺出一個“哲學終結(jié)者”——休謨，他既不相信理性能帶領(lǐng)人認識真理，也不相信依靠經(jīng)驗?zāi)茏屓苏J識真理，他的意思是，都別吵了，與其追求真理還不如洗洗睡呢。

他徹底的懷疑論甚至延燒到讓前人奉為智慧之化身的形而上學和神圣的神學頭上，他如是說：“神學書或經(jīng)院形而上學的書，我們就可以問，它里面有任何關(guān)于量或數(shù)的抽象推理嗎？沒有。它里面有任何關(guān)于事實和存在的經(jīng)驗推理嗎？沒有，那就把它投入烈火中吧，因為它所包含的，沒有別的東西，只有詭辯和幻想?！?/p>

這位終結(jié)者給哲學帶來的沖擊不可謂不大，他用一把叉子，一面叉中了運用理性進行證明的推理，一面叉中了運用經(jīng)驗所進行的事實的推理。這位神叉手是怎么做到的呢？

首先，他認為，對于出于理性的推理，無非是源于這樣一條觀念——一切事情都有其原因，這被稱為普遍的因果關(guān)系原理。正是這一原理讓人們解釋過去預(yù)測未來，獲得真理。然而，人們所認為的因果關(guān)系歸根結(jié)底是源于經(jīng)驗，而非理性。例如，手被火爐燙了，感到疼痛。前者被認為是因，后者被認為是果。但可以確信疼痛的結(jié)果來自火爐這個原因嗎？不能，因為結(jié)果并不在原因之中。如此分析，普遍因果關(guān)系并不值得信任。他進一步區(qū)分了兩種命題：

（1）我承認我過去的經(jīng)驗里有某種因果關(guān)系；

（2）我預(yù)測未來也會有類似的因果關(guān)系。

從（1）到（2）的過渡，在很多人看來是不言自明的，而休謨認為，這種通過理性論證因果必然性是不可能成功的。只能通過經(jīng)驗觀察研究因果關(guān)系的本性。經(jīng)驗探討的結(jié)果是，關(guān)于因果必然性的看法只是習慣使然的幻覺，人們只是錯誤的認為原因與結(jié)果之間有某種必然性原因結(jié)果之間除了接近和持續(xù)的關(guān)系外，還有一種新關(guān)系——恒常結(jié)合。這種關(guān)系是一種建立在經(jīng)驗事例基礎(chǔ)上的歸納結(jié)論。讓我們毫不猶豫地進行因果推論的，就是這樣一種恒常結(jié)合關(guān)系，而這一推論完全建立在過去的經(jīng)驗之上，其可信度有多大，值得懷疑。

休謨是一位給人以絕望的懷疑論者，羅素這樣形容：“休謨的懷疑主義結(jié)論……既難以反駁，同樣也難以接受。結(jié)果就成了給哲學家們下的一道戰(zhàn)表，依我看，至今還沒有夠得上對手的應(yīng)戰(zhàn)?！?/p>

可惜，羅素錯了。

一位被譽為“蓄水池”的哲學家橫空出世了。他就是伊曼紐爾·康德。據(jù)說，康德之前的哲學都流向了康德，康德之后的哲學都自康德流出。這位“蓄水池”哲學家，在攻破休謨之叉的同時，還不忘紳士地致謝：

“我坦率地承認，正是大衛(wèi)·休謨的提示在多年以前首先打破我的獨斷論的迷夢，并且給我在思辨哲學領(lǐng)域的研究指出了一個全新的方向。我根本不贊成他的結(jié)論，他之所以達成那樣的結(jié)論，純粹是因為他沒有從問題的全面著眼，而僅僅采取了問題的一個片面。如果我們從別人傳授給我們的一個基礎(chǔ)穩(wěn)固但未經(jīng)發(fā)揮的思想出發(fā)，那么，我們通過堅持不懈的深思熟慮，就能夠希望比那位見解高明的人更進一步，當然也是多虧他的第一顆火星，我們才有這光明?！?/p>

康德是如何幫助人們重樹追求真理的信心的呢？說來話長，我們只能長話短說。

首先，他提供給我們一些關(guān)于真假的判斷方法：

1.凡是那樣一些主張，它們是我們必須借以解釋我們的經(jīng)驗的法則，都是真的——而且必然是真的。

2.凡是那樣一些主張，它們與我們必須借以解釋我們的經(jīng)驗的法則相矛盾，都是假的——而且必然是假的。

3.凡是那樣一些主張，它們不是我們必須借以解釋我們的經(jīng)驗的法則，則要么是分析的、偶然是真的，要么偶然是假的。

4.最后，凡是那樣一些主張，它們無法通過訴諸我們的經(jīng)驗的法則加以確定，而且無論如何都對我們的經(jīng)驗毫無影響，則不能成為知識的可能主題。

總之，康德認為我們確定為真的東西只有“我們必須借以解釋我們的經(jīng)驗的法則”。

就像下棋一樣，規(guī)則是由我們自己制定的，什么時候走棋，如何走，這些都是游戲規(guī)則。在游戲內(nèi)，無論你走得好還是不好，都必然受規(guī)則的規(guī)范，誰若懷疑規(guī)則的真實性，無疑是荒謬的。因此，真理不再是我們的觀念與實在之間的符合，而是我們自己借以構(gòu)成我們的實在的法則體系。

當我們談?wù)撜胬頃r，我們談?wù)撌裁?？我們談?wù)摰臒o非是我們根據(jù)法則來談?wù)摰慕?jīng)驗。就這樣，在康德手上，理性主義和經(jīng)驗主義獲得了調(diào)和，二者皆是追求真理不可或缺的部分。

至于談?wù)摻?jīng)驗的法則是什么，就要涉及到康德的范疇說了。簡單講，康德確定了十二個范疇，并聲明：

1. 這些是人類先天范疇，因此每個人在做判斷時都必須經(jīng)過這些范疇的“過濾”；

2. 當感官接受的信息經(jīng)過這些先天范疇聯(lián)結(jié)，便產(chǎn)生出判斷 ，即知識；

3. 因此，經(jīng)驗知識是可靠的，因為感覺信息和范疇本身是沒有錯誤的。

根據(jù)康德的說法，無論人與人之間有多么大的不同——不同膚色、種族、文化、國度、信仰，都不能有一套通用法則的存在，只有這一種構(gòu)成經(jīng)驗的方式，不用問你是誰，來自哪兒。也就是說，一個世界，一個真理。如此而已。

尼采說:“真實的世界：——不可達到、不可證明、不可許諾，但已經(jīng)想好——它是一個安慰、一個義務(wù)、一個命令。

就在人們以為康德一勞永逸地解決了真理問題時，故事發(fā)生了大反轉(zhuǎn)，他的追隨者費希特卻說出了這樣的話：“一個人選擇什么樣的哲學，取決于他是什么樣的人。”

這一表達與古希臘哲人普羅泰戈拉所說的“人是萬物的尺度”遙相呼應(yīng)，將一個真理的定論打破，再次回到“諸多真理”的相對主義論域。

這突然而來的一切是如何發(fā)生的呢？還要從康德所謂“法則”的確定性上談起。

的確，康德通過法則賦予了理性和經(jīng)驗在認識真理問題上的價值，可問題來了：所謂真理，必然是獨立于人類而永恒為真的。但如果一切知識的合法性都來自于人，那么人類如何才能得到獨立于人的純粹真理呢？

換句話說，是否我們?nèi)祟愑肋h只能看到人類的世界而非世界本身（物自體）？

康德明確表示，是的，真理只有一個，但——

“真理不可知！”

“那我們還看你的書干嘛？”

“因為認識到自己的局限性也是一種解放啊 !”

我個人認為，康德的最大貢獻就在于告訴人類在何處止步，而非鼓勵人盲目進步。

如前所述，康德確立的法則幾乎在獲得承認的同時就遭遇了質(zhì)疑——是否真的存在這樣的法則？雖然一盤棋的規(guī)則是既定的，但具體到每一步棋怎么走，還是人人各異。我們需要一個成功的論證來證明法則的存在，而不是由自己來制定某一法則并自稱其為真。不同的人完全有權(quán)利確立自己所鐘愛的法則和真理。真理，從來就不是一個。

尼采說：“真實的世界：——不可達到嗎？至少沒有達到。沒有達到，也就是未知的。因此，沒有安慰，沒有拯救，也沒有義務(wù)：某種未知的東西如何能讓我們承擔義務(wù)？”

就在真理走向相對主義的虛無境地時，人類中還有一類人，執(zhí)著于探討真理，在他們眼里，真理是一定的又是變動不居的。這類人，以黑格爾為代表。

在黑格爾看來，像康德一樣執(zhí)著于一個確定的真理并不足取。因為世界本身是變化發(fā)展的，這一代人口中的真理并不適用于下一代人。但這不是拙劣的相對主義，相反，這才是真理的真義。真理不是主觀的，它存在于世界之中，我們要以整體的眼光看待真理。以整體眼光看待真理意味著，不存在某種真理“曾經(jīng)是真的，但現(xiàn)在是假的”，而是表明我們始終一步步朝著一個更為完滿的真理概念前進，前進，前前進。

就在黑格爾舉著真理大旗在歷史長河中高歌猛進時，一個叫尼采的哲人狠狠地潑了盆冷水——“究竟什么是人的真理？——不可駁倒的謬誤便是?！?/p>

簡言之，真理就是謬誤。

不同于黑格爾認為的代代相傳代代發(fā)展的真理觀，尼采認為，所謂真理只與具體時期的具體人有關(guān)，空談一個懸置在特定歷史外的所謂真理，簡直荒謬。他高喊：

“真實的”世界——一個不再有任何用處的觀念，甚至不再使人承擔義務(wù)，——一個變得毫無價值的多余觀念——因此是一個被駁斥的觀念：讓我們廢除它！

多情的人啊，要擔心了，廢除了真理，不就只剩謬誤了嗎？那將是一個多么恐怖的世界。然而，這在尼采看來純屬多慮——他說：“真實的世界：——我們已經(jīng)廢除。剩下的是什么世界？或許是那個虛假的世界？但是不！隨著真實的世界的廢除，虛假的世界也被廢除了?！?/p>

這是為什么呢？還是讓古希臘的畢達哥拉斯學派來解釋吧。

該派認為事物有三種基本規(guī)定：

1.按照殊異；

2.按照對立；

3.按照關(guān)系。

簡單講，殊異是別于他物的是其所是；對立是一個事物與另一事物完全相反；關(guān)系是一物獨立于一物，卻又與該物發(fā)生關(guān)系。

在對立中，一個的發(fā)生意味著另一個的消滅，反之亦然；在關(guān)系中，二者同時生，同時滅。

如果按照對立來理解真理與謬誤，在真理被廢除后，就由謬誤一統(tǒng)天下了；如果按照關(guān)系來理解真理與謬誤，真理被廢除，與它相反相關(guān)的謬誤也一并遭到廢除。

尼采選擇了后者。

于是，沒有真理，沒有謬誤，整個世界安靜了。

……

后來的后來，再驚人的理論也都可以從上述歷程找到相應(yīng)的足跡，因此，真理之路就敘述到此。

探尋真理仿佛是人戒不掉的癮，遇事愛問一句“真的嗎？”幾乎也是我改不了的“惡習”。約翰·杜威說過，真理的探索因困惑而生。相信自己的看法是真理的人，不大可能投入對問題的探索中，除非他們是好為人師賣弄學識。不過也有人是這樣，如蘇格拉底，為了提升人的靈魂，甘愿把自己變成招人討厭的“瘟疫”，惹牛反感的“牛虻”，強留住那些不愿和他說話的人，使他們從肉體上繼而從心智上來思考問題，逼近真理。

看到了一位朋友頗有詩意的描述，愛不釋手，抄錄至此：

如果愿意，你依然可以帶上那頂絕對真理的帽子，披甲上陣，尋找他。

你去到科學家中，發(fā)現(xiàn)那里的人大多信奉實證主義，至于是不是超驗的絕對真理無所謂。

你去到藝術(shù)家中，發(fā)現(xiàn)那里的人大多是相對主義，各玩各的，好不快活。

最后你去到哲學家中，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好像活在自己世界中：虛無主義也可以很虔誠，相對主義也可以很教條；有些人緊跟時代步伐，不斷汲取意識科學最前沿成果；也有人依然帶著尋找絕對真理的帽子前行，仿佛一切又回到那個上帝尚未誕生的黎明。

真理存在么？我不知道。過了幾千年，我們唯一確定的就是，永遠尋找，永遠懷疑。

真理能成為你永恒的家園，唯有當你將尋找它視為永恒的航行之時。

最后，表個態(tài)：關(guān)于真理，我欣賞蘇格拉底，同意康德。

（文章首發(fā)于微信公眾號樸野堂，搜索“puyetang”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