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著雨,雨水打在地面上濺起朵朵美麗的水花,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雨霧之中。曾有多少次,想象著,在這樣的時刻,選一個對的場合,說一段對的告白,俘獲你的心。然稚拙如我,時至今日,都沒能學會浪漫如斯,只能用最平實的話語,告訴你——我愛你。從往日,到今時,至永世…”
身邊擺著的這個淺藍色的緞面禮盒中,收藏著他寫給我的一百多封情書。這是第一封里的第一段,二十年了,我早已倒背如流。而此刻打開它,默默念著每一個字句,卻忍不住淚如雨下。明天是他的追悼會,在我心深處,糾纏了半生的情愫,如今竟已然天人永訣……
還記得二十歲那年,我們即將高中畢業(yè)。學校為我們舉行了成人儀式,儀式上,老師要求我們都穿白色上衣。那個微冷的清晨,廣場上六個班的學生都到齊了,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然而我卻能從萬千人群中一眼尋找到他,就像他在同一時刻,在萬千人群中尋找到我一樣。我們的目光隔著人群遙遙相觸,然后緩緩移開,融入了那片無盡的白色之中。后來,我問他,你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里面找到我的?他說,因為大家都穿著長袖的白襯衣,只有你穿了短袖啊…他回答的時候,甚至害羞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是這樣嗎…?”我訕笑著,伸手去解他襯衣上的扣子,他躲開了,我又去解,他又躲開,我再去解,最后他躲無可躲…我們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在寂靜的漆黑的夜里,在如茂密森林般幽暗的無人之境,他滾燙的嘴唇在我耳邊喃喃地低語:“你知道嗎…我們這是在犯罪…”
這是我此生聽過的最撩人的情話,它來自我一生最愛的人,它來自這一生最愛我的人。我本以為,這便是我此生全部的皈依,之后的這么多年里,我經常問自己,我把所有背信棄義的理由推諉給我的家庭,是不是很卑鄙?
那個冬天,父親事業(yè)告敗,無力東山再起,祖母年邁,母親積怨成疾。我的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我是家中獨女,又正當婚嫁適齡,我知他假以時日定當仕途順遂,但我卻等不起了。——“我家里…等不起了?!蔽疫@樣告訴他。他沉默了很久,沒有怨懟,只是輕輕地說,你要幸福,不管在不在我身邊。以后我們會有各自的生活要過,但你一定要記住,從那日,到今天,到以后,你永遠是我最愛的人。
這句話,一直在我虛弱不堪、躺在床上似夢非夢的時候回響在我耳邊,我籍著這一點生命的余溫,默默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情緒,就當是為了父親母親,為了將近百年壽誕的老祖母吧。
婚后的我,閑暇之余在一個公益機構做義工,那個機構和他工作的地方同在一個轄區(qū),那一次恰逢“國家公益伙伴日”的晚宴,整個轄區(qū)的政府機構、企事業(yè)單位、外商團隊和民間公益組織成員共聚一堂。開席前,他和一群美商會的合作同僚向我走來,我們依次互遞名片,借著西式擁抱的禮儀,我再一次靠他這么近,那么熟悉的身體,那么熟悉的聲音,“你還好嗎…我一直在微信朋友圈里留意你的消息…”,他的手輕拍了一下我的脊背,低語道。差一點點,真的只差那么一點點,我?guī)缀跻c倒在他的懷抱里。
依然是微冷的清晨,追悼會館門口停滿了車,這些都是社會各界前來向他敬挽的人。會館里突然傳來一陣痛哭聲,我站在遠處,一動不動,沒有勇氣走上前去看一眼。我不敢相信眼前所發(fā)生的一切。
入口處服務人員遞給我一個禮袋,示意我入座。我隨意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來,感覺身體陷入了極寒的冰窖。無意識地,我打開了那個禮袋,里面裝著一條精致的白色手帕、一塊巧克力,還有一本薄薄的小書,書名叫做《永失我愛》,是他妻子在他臨終之際編撰的一本關于他短暫一生的簡介。我隨意地翻動著書頁,里面提到了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的工作歷程,他對黨的忠心,他的病況,他的孩子…還附上了幾張陳年的舊照。其中有一張,是他和他妻子的合影,接下來一張,是他寫給他妻子的第一封信的影印——
“天下著雨,雨水打在地面上濺起朵朵美麗的水花,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雨霧之中。曾有多少次,想象著,在這樣的時刻,選一個對的場合,說一段對的告白,俘獲你的心。然稚拙如我……”
鄰座的一位中年婦人悄悄遞給我一包紙巾,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早已掛滿淚水。“你留著用吧…”那婦人說完,隨后又指了指我手上的那本書,“我現(xiàn)在哦…只想笑…因為我剛剛才發(fā)現(xiàn),他當年寫給我的情書哦…居然和寫給他老婆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