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前,我最常做的夢是關于學生時代的。在夢里,我總是深處初中時期的校舍,氛圍總是緊張和窘迫。要嘛是鐘聲響起的那一刻,剛剛好踏進教室前門,被班主任許老師冷漠地盯著,要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窘迫地喊出那句:“May I come in?”,要嘛就是正在參加考試,不是忘帶筆就是忘帶準考證,有時還夢到赤身裸體地出現(xiàn)在學校里。在三十歲前,基本每個月要做三四次以上這樣的夢,夢里總是帶著恐懼、緊張、犯錯、窘迫、無助、壓力的場景氛圍。
我并沒有上過大學,只讀到中專二年級,就開始步入社會,開啟了職業(yè)生涯?;仡欉^去12年的學生生涯,記憶里,我從未討厭過上學這件事。我的成績并不拔尖,基本處于中等水平。文科成績相對高于理科成績。相比之下,語文、英語、政治、歷史,這些科目更讓我感興趣,而數(shù)學、化學、物理這些內容,我經(jīng)常是學得七零八落,想學,但總摸不到門道。但即便如此,也沒有因此而產(chǎn)生過厭學情緒。
唯有一次,讓我在學校里崩潰的,是在初三上學期的優(yōu)、劣分班中,我被分配到優(yōu)班的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個位置。根據(jù)座位規(guī)則,這也意味著,我是這個班級最差的學生。分完班后,自尊心受到強烈摩擦的那種羞愧感,讓我壓抑不住情緒,我找到當時最讓我敬重的英語老師Mr 詹,希望他能夠把我安排到劣班去。當時的我眼淚止不住地一直往下流,幾次哽咽以致話都說不利索。至今,我仍能記得Mr 詹看向我時那悲憫的神情。
當然,分班制度是學校的安排,Mr 詹也無法滿足我的愿望。所以,他只能安慰和說服我專心學習,畢竟這樣的班級調動、座位安排是流動的,如果能夠再接再厲提升名次,那座位就會有所前移,最壞的結局無非是成績下降,那么也可以去到我想去的劣班。果然,下一次考核的排名,我順理成章的去到劣班,當起了“雞頭”。
我從小就是一個敏感、多思的人,也許和我的成長環(huán)境有關。但后來,這也是我骨子里自帶的性格底色,不完全與成長環(huán)境百分百相關。我可以很敏感地感受到別人的情緒,特別是那種窘迫、尷尬、不悅、失落、失意、區(qū)別對待、歧視等等。
在我們閩南地區(qū),稱呼老師都是用姓氏加上“先”這個字,比如王先,李先,林先。醫(yī)生、老師等前輩我們都稱呼其為“先”。
我學生時代的第一位老師林先,20多歲,外村嫁進來的媳婦。她讓我的生命初次體驗到了何謂“區(qū)別對待”。作為村里唯一的幼兒園老師,她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上學起,我的座位都是班級最后一排。我的第一個同桌是一個非常調皮、好動的男生。同桌家和林先家是僅有一巷之隔的鄰居。
那時候,學校的課桌椅都是非獨立式的。木制的長方形桌子,中間兩個抽屜隔開,木制的長條凳子,一人坐一邊。那時候,同桌之間,常常會在桌子的中間畫一條三八線,類似楚河漢界。同桌之間經(jīng)常為誰越界而產(chǎn)生糾結。我的同桌經(jīng)常把三八線畫在整張桌子的三分之二處,整個凳子都往他那邊挪走,以至于我經(jīng)常只能擁有三分之一的桌子和凳子,經(jīng)常只有半個屁股坐在凳子上,這些都是肉眼可見、不爭的事實。但在我舉手起立向林先報告這件事時,雞賊的同桌便會把凳子稍微挪過來一點點。而這位林先,實際上甚至都沒有走下講臺來親眼看一看我說的是否屬實,隨口說了幾句:“同桌之間要互相友愛”之類的話就不了了之。幾次下來,同桌也就變得有恃無恐。那時候的我,懦弱、膽小,怕同桌更怕老師,怕強者更怕權威。
長大我時常在想,為什么當時全班有將近40個學生,其他同學大多也都是男女做同桌。為什么只有我和同桌會頻繁發(fā)生這種搶座糾紛?其他同學之間就鮮少有這樣的矛盾。幼兒園時期的我懦弱、膽小,不是個霸蠻會主動跟人發(fā)生沖突的人。即便當時被欺負的我,也不敢跟同桌吵鬧,只敢在幾次三番后才忍不住報告老師。為什么這個同桌那么討厭我?直到后來我才明白:在過去那個大環(huán)境背景下,我的媽媽是外地人(阿燒啊、阿北?。┻@件事,不僅在成人圈里有歧視鏈,原來小孩圈里也一樣,就像哈利波特里那些“麻瓜”的小孩受歧視那樣。怪不得,小時候我總是不太明白,為什么鄰居小孩,偶爾跟我玩,偶爾又不同意我和她們一起玩。從小,我都是處于玩伴圈里的“下位者”。別人愿意跟你玩,你就開心地屁顛屁顛地跟上去,叫你扮演什么角色你就扮演什么角色,別人不愿意跟你玩,你只能在旁邊靜靜地望著一群人的狂歡。小孩的世界,其實不會比大人單純多少,我們長大的過程,就是一個學習、模仿、察言觀色的過程。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老師,我們雖相處了一年之久,但在我的腦海中完全沒有關于她微笑的畫面。有的只是對她的權威恐懼。但我這個人的思維很奇妙的點在于,遇到這樣的老師并未讓我產(chǎn)生厭學的心態(tài),反而在我小小的心中播下了我要成為一名人民教師的愿望。
第二位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老師,是我小學二年級的語文老師,洪先,也是外村嫁進來的媳婦,已在村里小學任教多年。有趣的是,她也曾經(jīng)是我爸爸、叔叔他們的語文老師,村里很多人都是她的學生。
洪先操著一口辨識度很高的“閩南地瓜腔”版的普通話。等到她教我們的時候,我估計她大概50歲出頭。平時,我們沒有太多單獨的交集,但我腦海中一直有一幀這樣的畫面:那是在父親喪禮結束后,我首次返校上課。當天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我站在教室門外,望著滿操場玩得歡實的同學們靜靜地發(fā)著呆。洪先問我:“你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玩?”,當時,我能從她單純的字里行間里感受到她的憐憫和心疼。小小的我不懂表達那種逝去親人的悲傷,我只是對她笑了一下,她便不再說什么。我們兩就這樣在教室口安靜地待著。她坐在一把木凳子上,我背靠墻站著。直到那節(jié)課結束,我們都沒有打破那份平靜。沒有說教、沒有強迫,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大概是由于教學資質的原因,洪先只教二年級以下的語文課。所以,三年級之后都會換新的語文老師。
從小,我對語文就有比較濃烈的興趣。每學期開學前夕,我到鎮(zhèn)上的新華書店除了買文具,一定會買幾本作文閱讀之類的讀物。小學期間,我的寫作功底還行。
第三位與我有過單獨交鋒的是陳先。女性,40多歲,外村人,每天騎摩托車來村里上課。記得陳先應該是從四年級開始教我們語文。我們這一屆是實行六年制教育制度的第一屆,所以與這位老師的相處長達三年之久。
那時候,班里有一個“四小花”姐妹團。她們總是結伴而行,同進同出。其中三人家境殷實,學習成績中上水平,還有一人家境普通,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她們是那種男生都喜歡,女生都羨慕、嫉妒的存在。
從五年級開始,陳先開始讓“四小花”姐妹團每天下午放學后,去教師辦公室批改全班同學的作業(yè)。這在我們看來,是一種特殊的權利。我嫉妒地將這種被特別信任的殊榮記在心里,認為這不僅僅是老師懶惰,也是對她們的一種偏心。每次她們批改完的作文,我都覺得不以為然,覺得她們的水平不配修改我寫的文章,如果發(fā)現(xiàn)有她們沒有批改到的錯別字,還會在心里暗自訕笑,覺得她們水平平庸,不值得被老師重視。
記得有一天,“四小花”姐妹團中家境最殷實的那個,不知為何尿褲子,按理說那個年紀應該不會尿褲子才對,但當時我們都不疑有他。長大后我才恍然大悟,也許當時是用尿褲子來遮掩月經(jīng)這個更敏感的事。只記得當時,陳先得知這件事后,非常積極、主動地送她回家。這個舉動讓我瞬間回想起前不久,班上另一位女同學身體不舒服,上課途中請假回家,當時的陳先并未這般積極主動提出送該同學回家。這兩件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我更加堅信這是一個偏心眼、勢利眼的老師。
慢慢累積的種種不滿情緒,終于在上六年級的時候爆發(fā)。當時,我用叔叔家的電腦和打印機將“陳老師偏心”這幾個字打印出來。裁切成長約10厘米,寬約2厘米的小紙條,一共有兩張,把它折成豆腐塊兒狀放在自己的文具盒里。在課間之余,炫耀給周圍的同學看。當時的我做這樣的事,是出于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為很英勇,非常而沾沾自喜。幾天后,這張紙條被班上一個愛告狀、愛打小報告的男同學搶走并馬上去向班主任打小報告。
說實話,我至今不懂愛打小報告的人是什么心情?如果一件事與自己相關,那為自己爭取利益去打小報告無可厚非。但如果一件事與自己不相干,背地里去揭發(fā)、捅破它,能帶給他們什么樣的體驗?
在收到小紙條后,陳先馬上讓那個男生來告訴我,讓我去多媒體教室一趟。我至今都記得那個男同學臉上那洋洋得意,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實際上,在大約20分鐘的時間里,我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陳先每一次的詢問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并未收到我任何的反饋,最后,陳先只是說:“你想明白了有什么想法要對我說再過來找我”。沒有譴責、沒有武力、沒有強悍的教育,全程都是語氣都很平和。當時我的沉默,不是代表著我不削或者認為沒必要對她表達我的看法,實際上是那一刻對權威的恐懼完完全全地籠罩著我,我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慫人,只敢在背后蛐蛐人,真讓我與人正面交鋒,我是自信不足,表達障礙的那種人。這就是我的性格底色,渴望當主角,但永遠缺乏當主角的自信和底氣。
此后,陳先并未對我進行秋后算賬,也沒有請家長。只不過,她不再讓“四小花”姐妹團去幫她批改作業(yè)。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日常。我們也很快畢了業(yè)。
初中的學校,距離村里大概10分鐘車程。附近大約十個村的適齡學生統(tǒng)一集中到這一所中學就讀,到了我們這一屆,足足有十個班,每個班將近50名學生,其中一班和二班為學校歷年首創(chuàng)的“實驗班”。在開學前,我從來不知道年段還有實驗班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在我家不遠的地方還有個村的人是復姓歐陽。這個姓,過去只在小說里才看到過。總之,新學校的生活讓我倍感新奇。
所謂的“實驗班”,是以優(yōu)等師資力量為噱頭,旨在吸引那些想要獲取更好教育資源的學生報名入班,條件是交納5000元的“建設費”。那是在2003年,貧富差距日益加深,我身邊普通家庭的人均月收入大約在500-800元。
“實驗班”里面的學生分為三類。10%的在小學階段,成績名列前茅。學校為了保證“實驗班”的絕對排名優(yōu)勢,創(chuàng)立之初,就以免“建設費”的形式直接將她們放入實驗班,70%是家境相對殷實且學習成績中上水平的學生,最后是20%從小不愛讀書但家境十分優(yōu)渥的學生。這90%的學生以交5000元“建設費”的名義進入實驗班。
這兩個實驗班的老師,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教學成績突出的老師,這些老師只教授實驗班學生,不再額外擔任其他普通班的教學任務。
每一次的期中、期末考試,年段排名前五十的學生里實驗班占比都在三分之二以上。年段前十名的學生中,大概有四位就是當時免費特招進入實驗班的學生。
很榮幸,初中生涯開始,學校就給我們上了關于等級、人性的一課。只是,現(xiàn)實生活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關于人性的劇本,但往往不會有人跳出劇本來教你如何正確看待這些事情的多面性。成長的過程就是每個人不斷累積、消化、感受、理解的過程。這個過程非常依賴個人成長經(jīng)驗和家庭教育理念。所以,同樣一件事在500個學生中,就會演變出幾十上百種不同的閱讀理解。
高敏感的人群,可能會加深這種階級分化帶來的自卑和嫉妒感。不過,不同的高敏人士所表現(xiàn)出來的反應也不一樣。
那時,同學之間不會談論起這種相對深刻的話題。大多數(shù)時候,就是建立自己的小圈圈,女生多數(shù)三四個人成群,男生基本五六個、七八個成邦。聊的都是些青春期的話題。諸如:明星、動漫、隔壁班的小八卦。
有些人看似比同齡人成熟,實際上只是在身體上比別人多吃了些苦頭,比如農(nóng)活、家務活,提前承擔起生活的瑣碎而已;實際上心智上并沒有成熟多少。身體上提前吃的那些苦,也會隨之帶來心里上的一些變化。當你慢慢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同齡人并沒有如你一般需要做家務、干農(nóng)活、操持家庭的瑣碎時,你慢慢會升起自卑、自憐之心。在人人都渴望成為小公主的幻想下,會讓你暗自羨慕、嫉妒那些家境優(yōu)渥、長相漂亮甜美的同齡人。
小學階段,人際圈輻射范圍只在同個村里,一般班級里40多名學生,最多不過兩三人值得讓人羨慕。
而到了中學階段,一個年段,十個班,五百多人。每個班都有漂亮的、家境優(yōu)渥的,還有既漂亮又家境優(yōu)渥又成績優(yōu)秀的。那是你第一次意識到:童話故事里的公主原來離我們那么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沖擊感撲面而來,與自我的長相自卑、家庭自卑、成績自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你羨慕壞了,嫉妒壞了。
于是,青春期的叛逆和虛榮心開始萌芽。那時候,我最擔心的事就是被其他同學知道關于自己家庭的真實情況。所以,從那時起開始戴起面具,身著一副不真實的皮囊游離在人間。直到35歲以后,經(jīng)歷了幾件事讓我醒悟后,才慢慢決心活出真實的自己。而那副戴了十幾年的面具,穿了十幾年的皮囊早已與真實的自我粘黏在一起,要卸下它們,早已不是單純靠一個念頭就可以完成,需要付出不亞于抽筋扒皮的痛苦方能完成。
那時候的自己,用現(xiàn)在最火的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我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完美的家庭背景劇本:在家族企業(yè)里工作的體面父母,身體健全的哥哥,高大帥氣的弟弟,有頭有臉的董事長叔叔,五層樓的豪宅別墅。我是家族里人人疼愛的老二。在學校里,我永遠都是一副大姐大的豪情壯志,與男生們稱兄道弟,是女生們的知心大姐。男生們都叫我一聲“大姐頭”。與此同時,我開始刻意去接觸那些實驗班的同學,并且以認識她們?yōu)闃s,甚至會看不起周遭那些家境貧寒、穿著寒酸的同學。
一個人,到底是基因里自帶虛榮之心,還是在成長過程中感覺到了人情冷暖和人性的復雜與現(xiàn)實后,才開始產(chǎn)生虛榮之心?我在想,應該是后者占比更多一些。
在經(jīng)過初一和初二上學期的人設打造和自我洗腦之下,這種強烈的虛榮心在初二下學期達到了頂峰。我不再滿足于普通班學生的身份,牛越吹越大,繼續(xù)待在普通班與自己的身份已不匹配。強烈的“階級躍升”驅動力之下,當時只有十四周歲的我竟敢主動找到叔叔,表示自己想轉入實驗班,目的是為了獲得更好的教學資源和學習氛圍,從而提高自己的學習成績,條件是必須交納5000元的“建設費”。我的理由非常誠摯、充分,金額對于當時的叔叔而言,只是九牛一毛,灑灑水。沒有過多的質問和懷疑,叔叔便答應了我的請求。很快地,我親自帶著5000元當面去到校長辦公室,表達自己希望轉入實驗班的意愿。而校長,看著我這個大冤種,樂得合不攏嘴。表現(xiàn)出一種非常歡迎一位“熱愛學習”的好學生的表情。實驗班只辦了兩屆就被人揭發(fā),教育局嚴查了此事,校長最終被撤職。
當時,虛榮心爆棚的我,加入實驗班這個決定成了時至今日,我認為是我前半生最應該后悔的一件事。
交完錢后,很快地我被通知換班的時間。
換班的第一天,實際上我就后悔了。但開弓已無回頭箭。
當時,初一、初二四個實驗班的教室被單獨安排在行政樓里,一樓的房間用于堆放各種教學設備,二樓是四間實驗班教室,三樓是播音室、實驗班教師獨立辦公室、校長辦公室和學校行政職務人員的辦公室。遠離主教學樓的,避開人群的嘈雜,安靜且獨立。
記得那天中午的午休時間,同學們都已趴下睡覺。我獨自搬著自己的課桌椅來到新的教室。剛剛放好桌椅,新任班主任許先就把我叫到三樓教師辦公室,對著我初一到初二上學期的期中、期末成績進行了一番“鞭尸”。數(shù)學,一直都是我考的最爛的科目,沒有之一。好死不死,這位許先恰恰是數(shù)學老師。很顯然,我的到來只讓校長和財務處的領導感到開心,而對于背負著成績kpi的班主任許先而言,無疑是天降一坨屎,正好砸中了她的腦袋。不僅沒有給我任何歡迎之詞,還非常明顯地表現(xiàn)出對我的不喜歡,噼里啪啦講了一堆她們這個優(yōu)秀班級的歷史以及我即將要加入一個多么優(yōu)秀的團隊,語言中并沒有鼓勵我努力進步趕上班級進度的教誨,更多的是在暗示“你不配”。
在此之前,無論是小學接觸過的老師,或者初中原班級的老師,左不過是上課嚴厲、紀律嚴明,相對都是一視同仁。而這一天,我首次感受到了從未體味過的人性復雜的那一面。
直到遇到許先之前,我一直以為,作為一位教師,讓人不悅的最多的不過是偏心而已。就算是原先班級的班主任打學生,但每次都是在學生犯了原則性錯誤的時候才使用暴力,成績上的缺陷很少成為普通班老師訴諸暴力、人格歧視甚至是人格漠視的理由。
進入到實驗班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班上90%的學生,都是真王子、真公主,剩下的10%是真學霸。而我,一個徹徹底底的“偽裝者”。過去,在QQ上與她們聊天時,任憑我如何吹牛逼都不是真實世界的我。等到現(xiàn)在一天十幾個小時都與她們相處在一起,她們那種真真實實的“學霸”、“貴氣”、“自信”、“灑脫”,與我這種“虛假”、“偽裝”便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在實驗班里,你不僅失去了原本塑造的那種大姐大的權威,也失去了學習上的進步幻想,無論你再怎么進步,永遠都是墊底,而且是谷底。
在這個班級里,你發(fā)現(xiàn),原來座位不是按身高排的。坐第一排的人可能比她后面兩排的人高出一個頭。你也會發(fā)現(xiàn),班主任許先是有笑容的,她的笑容只出現(xiàn)在與兩類學生交流時,一類是家境普通的學霸,一類是公主和王子們。在這個班里,有三個人是從來沒有和許先的笑顏正面接觸過的,一個是我,另外是一對林氏姐妹花。我們三人都成績墊底,她們的家境不錯,但兩人都性格乖戾,不善交際,獨來獨往。
比起私底下的批評或干脆無視你的存在,最讓人難堪的其實是當眾的“鞭尸”。
記得那時,每天午休前,許先都會在黑板上出三四道數(shù)學題,想要午休,就必須正確解答題目。最令人難堪的是,你會看到班上的同學陸陸續(xù)續(xù)趴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三四個人,埋著頭在草稿紙上看似奮筆疾書,實則寫的都是毫無邏輯的內容,當時真恨不得有個地洞鉆進去。而許先似乎很享受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她站在教室前門,倚在門框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剩下的那三四顆蠢笨的頭顱,整個教室安靜得就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不敢抬頭,不敢對視,額頭冒汗,手無足措,羞愧難當,各種復雜的情緒充斥著全身的各個細胞,流向每一滴血液。
起初,這三四顆頭顱,會在午休結束前10-15分鐘獲得赦免,可以趴下睡覺。后來,許先的教育模式開始改成體罰。答不對題目的人,先是在教室外的走廊排隊蛙跳,從走廊的一頭跳到走廊的另一頭,再折返回來。四個實驗班的學生都能聽到外面有人正在接受懲罰。大概是為了不讓我們蛙跳的聲音影響到正常午休的同學,幾天后,蛙跳的場地改成學校的籃球場。
之所以每一次被懲罰的都是同樣的幾個人,是因為這幾個人都擁有共同的性格底色:內向、懼怕權威、臉皮薄、社交圈層窄。但是那些性格外向張揚,學習不好但社交能力好的人,他們很快地就可以找到抄作業(yè)的對象,甚至還有人會主動幫他們寫答案。對數(shù)學沒有天賦的學生才懂,當你不會做一道題的時候,你是真的束手無策,毫無頭緒、無從下筆。在這樣的氛圍下,你感受到的除了是自己智商上與別人的落差,還深刻感受到自己在人際交往方面的強烈挫敗感。
也許那些有天賦、學習好的人無法理解,數(shù)學這個科目,無論是重復做題或體罰對成績的提升都毫無用處。不懂公式原理和邏輯的我們,就算出50道同樣原理的題目,我們照樣解不出來。沒有人想當眾出糗,沒有人愿意被大庭廣眾之下“鞭尸”。但凡我們能解出來,我們比誰都開心,比誰都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到。我們真的不是沒羞沒臊、不求上進的人。但是,在那個年紀里,成績優(yōu)劣、家庭背景完全凌駕于“人皆有自尊,皆應該被尊重”這個道理。
實驗班讓我高興的,是我有幸接觸到一位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英文老師,Mr Zhan。他是唯一公開在上課前歡迎我的實驗班老師。課前,他先讓我上臺用英語做自我介紹,并且與我進行簡單的英語對話交流。在后來的接近半個月里,為了鍛煉我當眾說英語的膽量,每一次上英語課前,他都讓我上到講臺,寫上當天是星期幾所對應的英文單詞或者與我進行簡單的英語對話。讓我對英語的興趣變得更加濃厚,期末成績也取得了很大的進步。迄今為止,Mr Zhan都是我心目中認定的“人師”的不二之選。時至今日,回想起那段求學時光我都時常想起他,他是我在實驗班里遇到的唯一的光。
對于班主任許先的恐懼,貫穿了我從進實驗班直到初中畢業(yè)的整段時光。只要有她在的時候,無論班上在討論什么有趣的話題,或者進行多么有趣的班會活動,無論全班同學笑得多開心、多恣意,我都不敢放聲大笑,生怕等我哈哈大笑后,下一秒她就質問我:“你成績那么差,還笑得出來?”
關于我經(jīng)常做的那個上課鈴響遲到,窘迫、緊張地站在教室門口喊“May i come in?的夢”。是現(xiàn)實中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場景。
為了增加實驗班的高級感和優(yōu)越性。遲到進教室,用英文打報告,是實驗班的特有模式。我第一次課間休息遲到進教室打報告說的是:“報告”。好死不死是班主任許先的數(shù)學課。許先用一副略顯高傲的表情和語調說:“下次進教室打報告要說 May i come in?知道嗎”。對于當時在普通班,英語課都是英語老師說,我們集體跟讀,對話也僅限于那些英語水平好的學生和老師之間,大部分學生課上很少有機會單獨開口說英語。這對我而言確實非常尷尬,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后來,課間十分鐘我都趕緊先把洗手間上了,不敢耽擱,尤其是當下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課的時候。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只有許先的課遲到會要求你必須說那句May i come in?其他老師的課遲到,你喊“報告”就可以進教室,完全不會受到刁難。
當初,我進實驗班還有個原因是認識了幾個實驗班的女生。在與她們的QQ聊天中,讓我更加想要融入現(xiàn)實中的“公主圈子”。按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想傍上富二代閨蜜,攀高枝兒這種事可不一定只發(fā)生在男女關系中。
在向校長申請轉入實驗班時,我特地和校長要求說“想要轉入的是二班”。校長對于我的要求不疑有他,反正交錢就行。之后我如愿進入二班。但我漸漸的感受到事情并未如自己期盼的那樣發(fā)展,在網(wǎng)上與你聊得開心的人,線下未必也聊得來。在這個班級的女孩子經(jīng)過前一年半的相處,已經(jīng)形成了穩(wěn)定的各個小圈子。基本上女生都是兩人一組且關系非常穩(wěn)定,實際上你很難融入。所以,在后來一年半的時間里,我在這個班級沒有交到任何一個朋友。初中畢業(yè)至今,也不曾和任何一個同學再有聯(lián)系。
對于權威的極限恐懼,不僅會讓人神經(jīng)緊繃,而且為了迎合權威的想法或免于被權威批評,人類甚至會塑造出不同的劇本來保護自己。
那時,我在本班級沒有交到朋友,卻交到了隔壁班的朋友。并且成了一起吃午飯的飯搭子小C。初三那年有一天,小C她們村里“佛生日”,這在閩南是一個很神圣重要的慶典。全村家家戶戶都會宴請親朋好友到家吃酒席。我在小C的邀請下,當天放學后就跟她回家,當晚也住在小C家里,第二天和她一起回學校。我記得,當時是有打電話和媽媽報備這件事,但不知怎滴這事被許先知道。第二天到了學校,我便被叫到辦公室,許先對我進行了一番教育,全身細胞神經(jīng)和每一滴血液被恐懼包圍得緊緊的我,完全聽不到、記不住她都說了些什么。我當時的心率估計有160以上,整個腎上腺素急劇飆升。整個大腦的防御機制瞬間啟動,腦中不斷在想著要要編一個怎樣的故事來保護自己。如何把夜不歸宿這件事合理化。很快地,我說出了一個迄今為止我最后悔的,對母親最大的誹謗的故事。
整個劇本的編造就在不到10分鐘里完成。我淚眼婆娑地對許先說,我之所以不想要回家睡覺,是因為父親去世多年。近期,母親認識一個異性朋友,已經(jīng)交往到準備結婚的地步,這幾天這個人都住在家里,我并不喜歡這個叔叔,所以才不回家睡覺。我邊說邊啜泣,哭得聲淚俱下。那也是我第一次在許先臉上首次看到除了厭煩之外其他的表情,她的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看到我的那種空洞和無視。
聽完我的這段陳詞,不知出于何種想法,許先提出希望媽媽到學校一趟,我當然不敢拒絕?;氐郊?,只能硬著頭皮跟媽媽說,老師想見家長,請她明天去學校一趟,從頭到尾并未提到任何關于我自己編的那個故事。媽媽也把它當做是一次很簡單的老師約見,第二天如約而至,許先也并未提到我故事里所說的那個叔叔,只是詢問了媽媽是做什么工作,工作的地點是哪里。媽媽都一五一十做了回答,之后就是媽媽說了些希望老師好好教導、幫助提升學習成績之類的話。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媽媽便離開學校返家,而我繼續(xù)上課。這件事就這樣落下帷幕。此后,我并未感受到許先在對我的態(tài)度上有什么不一樣,轉眼間,很快就迎來了畢業(yè)。
關于我所編撰的那個故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段時間也來不及去復盤和多想,成年后,我仔細回顧那段過往。我捫心自問,真相是:當時的我并沒有反感那位叔叔的出現(xiàn),對于母親找一個伴侶這件事我其實從頭到尾并未反對。實際上,在我被許先抓到夜不歸家之前,那位叔叔在家里已經(jīng)住了一段時間,對我和弟弟蠻和藹可親的。而我,當時之所以會在十分鐘內編造出那樣的劇本,真的是大腦啟動超強自我防御機制,那時候的我真的太懼怕許先了,以至于,我滿腦子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把責任往外推,如何把自己置于弱者和值得被同情的位置上。而人在極度恐懼下的自我保護意識,竟然可以發(fā)揮出這樣的“能力”,我后來想想仍覺得可怖。除了后怕,還有對母親很深很深的歉疚,為了自己開脫,我把她推了出去,還是以這樣的名義。我深刻地體會到,人性的復雜性和陰暗面。
后來,我并沒有上高中。在三級達標高中和中專的選擇上,最終,由于叔叔的工廠需要會計,我被安排進入市里的一所職業(yè)中專就讀會計專業(yè)。在這個學校里,我認識了兩位迄今為止,讓我堅持送了十多年教師節(jié)鮮花的老師。一位是班主任陳老師,另一位是教過我們職業(yè)規(guī)劃的何老師。每一年9月10日如約送達的一束鮮花和祝福語,都會收到來自兩位老師幸福感滿滿的反饋。
緣分從來奇妙,我已記不住在校時與科任老師何老師相處的那些很具體的日常細節(jié)。畢竟已經(jīng)離校17年了。與班主任陳老師的相處倒是有較多的回憶畫面。到底是什么促使我連續(xù)不斷地送了十多年的教師節(jié)鮮花?
在2025年9月10日,我在QQ上給何老師的答復這樣的:“經(jīng)師易得,人師難求”這句話。我是年紀越大越有體會。我身邊認識的一些還在讀書的孩子們,對于學習、學校、老師的抵觸和厭倦反應讓我明白。一個人此生能遇到一位讓學生感到溫暖、有引導力、不是只求kpi,不把教育事業(yè)當成一份普通謀生工作的老師,需要有很大的福氣。雖說現(xiàn)在的教育體系和模式讓很多老師背負了除教學任務以外很大的kpi壓力,制度上也還有不少亟待完善之處?,F(xiàn)在的老師不僅有教學壓力還有不少來自制度上、家長溝通協(xié)商上、學生心理承受方面的壓力。不過,很多事都是事在人為,一位品行純良、富有溫度的老師,會有辦法在不同情況下保持本心,始終溫暖、質樸地去對待每一個學生。學生是完全最能深刻地感受到那些溫暖和真誠的,并且貫穿終生始終難忘那份感情。您始終困惑,到底是在哪一堂課上、哪一個我們交集的情境下讓我對您的情感至今難忘?實際上,真要讓我去回顧的話,很多記憶畫面早已模糊。但我只要一想起您,內心始終涌起的是一股暖流,您那如冬日暖陽般的笑容,永遠那么溫暖、那么讓人松弛、愉悅?!?/p>
職業(yè)中專短短兩年在校生活,除了遇到兩位溫暖的學科老師,還有一位“宿管阿姨”是我至今都保持聯(lián)系的人。她的綽號叫“容嬤嬤”,浮腫的身材、四方形大臉,眼神凌冽犀利讓不熟悉的人不敢對視超過2秒。剛入學時,我們就收到來自學姐們的宿管預警:“你們最好在宿管查房前完成一系列洗漱工作,查房時,哪怕你正在上廁所,洗衣服等,最好迅速回到床鋪前參加點名,否則就要去到宿管值班室報道,獲得和“容嬤嬤”零距離接觸的恐怖體驗”。
首次熄燈前查房,我們就感受到了這恐怖的一面?!叭輯邒摺毕仁钦驹谛律奚針堑紫拢l(fā)出一句鏗鏘有力地:“查房嘍”。瞬間整棟樓的樓梯上奔走著各個樓層的人,大家都在加快步伐往自己的宿舍跑。就像部隊的集合令下的場面。隨后,“容嬤嬤”雄赳赳、氣昂昂地游走在各個寢室之間,后面跟著三個“女生部”的協(xié)查員,她面無表情、無差別地盯著宿舍的每個人,挨個進行點名。我們站立在自己的床鋪前,大氣都不敢喘。
“女生部”是學校的社團之一,主要職責是每天晚上協(xié)助宿管阿姨們對學校三棟女生宿舍樓進行查房點名工作。該部門是繼“勞動部”之后的第二大社團部門。后來,我加入學?!芭俊?,與“容嬤嬤”有了進一步的接觸。從最初的害怕敬畏到后來的無話不談,我們成了忘年之交。
“容嬤嬤”姓劉,我們日常用閩南語稱呼她“劉先”。劉先年輕時是市屬公辦幼兒園的老師,后來各種工作調動來到職校擔任宿管老師,之所以用一副清冷、凌冽的表情面對全體女生,除了有自己獨特的性格底色在,更大的一部分原因來自于中專學校的學生素質。
相比普高學生,進入職業(yè)中專的除了學習天賦不佳但相對性格乖巧的,還有很大一部分對學習興趣乏乏且性格張揚跋扈的學生。非常有趣的是,在職高里,女性性格張揚跋扈的比例不亞于男性,每個班都有好幾個刺頭。我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學校霸凌,就是在職高的時候,當時已是學校女生部部長的我,需要帶領部里的成員完成每日的查房工作,還有維護好宿舍的紀律。這樣的工作難免得罪人。拉幫結派在任何場所,任何群體活動中都時有發(fā)生。在女生堆里,派系的組成除了存在于同班學生之間,還有不少是跨專業(yè)、跨年級的。將近一千人的住宿人員里,每天缺席查房點名的基本都是那幾個,她們要嘛在其他樓層的宿舍里聚眾閑聊,要嘛在樓下慢悠悠地洗漱著,還有的實際是睡在別的宿舍里,偶爾還有夜不歸宿找人代替點名的。這些人查房的時候常常都沒在位,過后慢悠悠地到宿管值班室簽到,時不時會出現(xiàn)張冠李戴的情況。如果是沒有宿管老師帶隊的話,這些刺頭們經(jīng)常會試圖忽悠、威懾前去查房的女生部成員。每晚值班的宿管阿姨有兩人,一共三棟宿舍樓,就意味著其中有一棟是由女生部的成員單獨完成查房,哪一棟由女生部單獨查都是由宿管老師隨機分配的。實際上每棟樓里都有刺頭存在,所以避無可避。
在這樣的宿舍環(huán)境里,劉先作為最年長、資歷最深的宿管阿姨,就需要扮演一個令人“壞人”的角色。只要她值班的那天,我們就覺得比較心安和有底氣。
在我遭受學校霸凌的那一次,也是她通過正面的引導讓我正視和走出被霸凌的憤懣之中。作為新生的我們在校第一年住的是16人間的宿舍,里面滿滿當當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行李,非常擁擠嘈雜。有段時間熄燈以后,老有同年級其他宿舍的女生過來和我們宿舍里的三個“刺頭”聊天。他們不顧別人是否已經(jīng)休息,摸黑在宿舍里肆意閑聊,發(fā)出各種聲音,整個宿舍的女孩們都敢怒而不敢言。終于在某個不堪其擾的夜晚,我忍不住發(fā)聲:“各位同學,我們全宿舍的人都很歡迎你們到我們宿舍來玩,但能否請你們在熄燈后回到各自的宿舍睡覺,讓我們能夠正常休息呢?畢竟第二天大家都要早起上課”。此話當然沒有得到刺頭們的正反饋,反而被認為是一種挑釁。她們愣了三秒之后,隨后開始對我進行輪番的言語攻擊:“別人都沒說什么,就你在這叭叭,你不讓我們來,我們偏要來,這宿舍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懟完我,幾人得意地哈哈大笑。自始至終,宿舍的其他女孩們都如同死尸一般沉寂。我頓感怒火中燒,那時,令我憤怒的不在于那群刺頭們的挑釁和譏笑,而是這宿舍里其他人的冷漠和軟弱。我憤怒地吼了一句:“去你媽的,我為了維護大家的利益而出頭,你們一個個就像死人一樣”。第二天開始,這些刺頭們無論在學校的哪個地方看到我,要嘛大聲嘲諷,要嘛旁敲側擊地辱罵我。就這樣持續(xù)了半年之久,直到給她們撐腰的學姐畢業(yè)后才收斂鋒芒。第二年,榮升學姐的我們按照慣例,搬到了條件更好的那棟樓,一間只住11個人,由于我當時已是女生部部長,與幾位宿管老師都很熟悉,所以在安排宿舍的時候有了優(yōu)先選擇權,不僅僅給我安排了最大的那一間,還把我的小姐妹們通通安排在一起。這一年,我們過得相當開心。
那時候,不流行“校園霸凌”這個詞,遇到這種事也想不到合適的解決方式。很多遭遇過校園霸凌的人,第一時間不會想到去和自己的班主任或者家長求助。家長畢竟鞭長莫及,哪怕是替你撐腰一次,換來的也是霸凌者變本加厲的回擊。很多班主任老師在處理類似事件的時候,同樣也是采取文字教育、協(xié)商調?;蛘哐哉Z威懾。這些刺頭學生本身就不怕權威,不僅不害怕批評教育,她們反而會背地里繼續(xù)對你進行霸凌,然后在師長面前矢口否認。在很多人的成長過程中,有不少人在學生時代親眼見過這樣的案例發(fā)生,所以無論是自己被霸凌或者見到別人被霸凌時都選擇沉默,就好像我職高一年級住的那間16人的宿舍,當時的我只感受到這些人沉默背后的懦弱,但我感受不到他們對于霸凌者的恐懼,沉默是她們的一種保護色。
在我被霸凌的那段時間,每天都沉浸在憤懣之中,內心時常焦慮、擔憂隨時隨地可能與那群瘋婆娘相遇,那種滋味很不好受。某一天晚上在宿管值班室,忘了是什么樣的導火索點燃了我的情緒,我突然爆發(fā)了。在值班室里哭了出來。當時已臨近查房時間,劉先分配好查房的人員后,讓我單獨留在值班室里平復心情。當晚,我們一起聊了很多,她不是一個會和你打溫情牌的傾訴對象,很多時候她是把你當成一個平等的對話者,交流之中沒有年長者的指示、管教,沒有老一輩那種陳詞濫調,什么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的那種倚老賣老,反而給你分享的是這個世界你所未知的那一面,正是關于人性不可言說,唯有等你經(jīng)歷過才能總結出一二點感受和經(jīng)驗的那一面。
那晚之后,我心態(tài)平和了很多。之后在校園里,每一次與那群婆娘們相遇,無論他們如何挑釁、謾罵、諷刺我皆面無表情,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久而久之,她們的氣勢和罵人的興致少了很多。當然,這樣的回應方式是建立在霸凌者不使用暴力的前提下,如果霸凌者上升到拳腳相向,足以導致被霸凌者受到人身傷害的時候,那必須采取其他的方式及時回應。不過,非暴力模式的霸凌給被霸凌者造成的精神傷害也不亞于肉體上的傷害,被霸凌者也需要有合適的渠道去消化和釋放掉這部分負面情緒。但很可惜,并不是每個人的成長過程都那么幸運。所以,我至今仍然非常感恩劉先當時的陪伴和傾聽。再后來我們變成“亦師亦友亦知己”。只要我去泉州辦事,都會特意留出時間去劉先家里拜訪,每一年都會給劉先寄中秋節(jié)的禮品和一些農(nóng)村自家種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
職高兩年在校生活,除了那次的霸凌是一段小小的波瀾,其余的在校生活給我的感受大多都是美好的青春時光,何其有幸在短短兩年的時間里,能夠同時感受到三位老師的溫暖和陪伴。
在我所有關于求學階段的畫面里,有關初中那段在實驗班的記憶,回憶里的底色永遠都是陰沉沉的灰色,仿佛從我進入實驗班后的天空從此都是陰天。而有關職高兩年的生活記憶,背景永遠都是溫暖、和煦、明媚的陽光。
2025年是我步入職業(yè)生涯的第十六個年頭。十六年的職業(yè)生涯里,由于家庭背景原因,很大一段時間我都是在叔叔創(chuàng)辦的企業(yè)度過,做為“關系戶”的存在,你很難獲得真實的同事情感關系,更多的是表面客氣,背地里防御和蛐蛐。后來,叔叔的企業(yè)經(jīng)營不善倒閉后,我輾轉服務過四家企業(yè)。遇到的都是世俗劇情里的那種泛泛之交者居多,上班表面客氣、私下暗自較勁,下班后如陌生人般沒什么交集。唯有一位前輩,有幸與他成了“亦師亦友亦知己”的關系。
那是在我職業(yè)生涯的第八個年頭,我們同時在一家擬主板上市的制造業(yè)公司里服務,分屬不同的部門,但工作上有不少交集。我們有幸參與了企業(yè)從私募成功融資到后來IPO輔導上市的全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具有多年職場經(jīng)驗的Z老師不僅帶給我們很多工作上的輔助建議,同時,在那個高強度、高壓力的緊張氛圍下,Z老師也讓我們感受到了來自前輩的領導力。實際上我們屬于不同的部門,Z老師作為另一核心模塊的領導者不僅很好地處理了自己模塊的業(yè)務協(xié)調工作,而且在與我們部門的工作配合上也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他的負責任和大局觀和我們部門實際的管理人C經(jīng)理的攬功諉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常常在我們累死累活埋頭加班的時候,C經(jīng)理拍拍屁股走人,經(jīng)常搞得券商、審計師、投資者找不到人,就把我們推出去面對他們的盤問?;仡^在老板面前,又極致宣揚自己的付出和重要性。偶然一次加班到凌晨1點,回家途中也馬上發(fā)一條朋友圈。每次中層以上管理者開會,C經(jīng)理總是在會剛開始10分鐘內找借口支走底下的主管,不讓其參會,害怕其搶了自己的風頭,會上涉及到業(yè)務數(shù)據(jù)的事,就用微信立馬問主管,讓主管線上打輔助來配合他回答管理層的問題。
職場上,爾虞我詐、偷奸?;?、攬功諉過、明槍暗箭的事時有發(fā)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聰明的下屬不該也不會去跟上級搶功勞,需知每一個人能混到管理層級別,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往往這些過人之處他們只會在老板面前表現(xiàn),底下的人是看不到的。年輕氣盛的職場新人們,往往對于這些“職場老油條”強烈反感,經(jīng)常很明顯地表現(xiàn)在面部表情上和溝通過程中。當一個人的職場經(jīng)驗豐富了之后,才會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能夠有幸結識到一位品行正直、人品端正的職場前輩是一種福氣,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有這樣的福報。職業(yè)生涯的第一個領導者,會帶給一個職場新人不小的價值觀引導,我們在學校學的很多都是書本上的技能知識,不少在現(xiàn)實職場中是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馳的理論。當你初入職場,遇到一個三觀正直、品行端正的領導會帶給你正向的引導,當你遇到的是一位投機取巧、溜須拍馬、心胸狹窄的領導,那他帶給你的就是反向的引導。如果你們之間相處的時間長達一年以上,那么這一正一反的引導所帶給你的價值觀取向和理念,很有概率會貫穿你往后的職業(yè)生涯旅程。
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四年多,最終因種種原因主動離職。在這四年里,Z老師除了帶給我們工作上的提升輔助,閑暇之余,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人會到Z老師的辦公室去泡茶,Z老師經(jīng)常與我們分享許多他過往職業(yè)生涯中遇到的奇人趣事,與我們分享很多的社會經(jīng)驗和人性的復雜多樣性。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貫穿我們此生的人際相處法則。你是什么樣的人便會融入什么樣的圈子,你不認可的三觀和理念,你便不會選擇與釋放這些三觀和理念的人為伍。
2024年11月,Z老師突發(fā)心梗,與這個娑婆世界告別了!此生修行任務已完成,我相信他去到了另一個更美好的極樂世界。
這世上的每個人,對于眼前的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價值觀和評判標準。同樣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立場,無法單純地去評判到底誰更成功、誰更正確、誰更高潔、誰這一生更精彩、更值得。所以有一句話說:允許別人走彎路,允許別人撞南墻。
我認為此生唯一值得去追求的目標是:此生心安,不從別人身上去探求、判斷這個世界的好壞,不參照別人的地圖去找自己的人生路。努力去活出自我內心的認可的那套理念和價值觀。這樣,無論你在任何時候離開,內心的遺憾都會少很多。
我一直心存感恩,我的前半生能夠遇到這幾位溫暖、善良、正直、真誠的“人師”是一件超級幸運的事。她們溫暖了我不同階段的生命體驗,豐富了我人生旅程的寬闊視野。
他(她)們就如同一座燈塔,這座燈塔不會只照亮我,一定還有更多更多的人被指引、被照亮。而我,也會秉承著這樣的真誠,正直的理念去對待我遇到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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