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發(fā)達國家，人們普遍喜歡天然性（naturalness），尤其是天然食品。大多數(shù)人都愿意為標有"全天然"和"有機"標簽的食品支付更多的費用。帶有這類標簽（有時也被稱為"清潔標簽"）的食品不僅受到人們的青睞，而且越來越盛行。除了食品，許多人還經常使用天然草藥以及天然個護產品。人們被這些天然標簽所吸引，因為他們認為大自然是安全和仁慈的。然而，這些信念往往是錯誤的。大自然的演化目的并不是幫助人類生存下去。大自然不見得一定是仁慈的。
非專業(yè)的天然概念
若要理解人們對天然的偏好，不妨思考一下"天然"對普通人而言有何意義。研究表明，一個物體的歷史對于決定人們對其天然性的認知至關重要。例如，天然性被定義為"來自于自然；不是人為的，或涉及任何由人制造或引起的東西"（劍橋詞典）；以及"存在于自然中或由自然形成"（Dictionary.com）。在普通人看來，幾乎任何涉及人類干預的加工都會破壞天然性。對于確定產品的天然性來說，加工的歷史比產品的實際內容成分更重要。以添加了糖的番茄醬為例，不出所料，它的天然性不如未加糖的番茄醬。但是，如果后來去掉了糖，那么它的成分就和原始番茄醬一樣。這種番茄醬——經歷了兩次加工，但具有相同的原始成分，其天然性不如加了糖的番茄醬——經歷了一次加工，但具有不同的成分。因此，將加工和成分拆開來看時，加工顯得更為重要。換句話說，非專業(yè)的天然性定義的核心在于不受人類的影響。非專業(yè)的天然性定義并沒有明顯的問題，也沒有內在的不一致性。但是，消費者對天然物的推斷確實存在問題。
例如，人們普遍相信大自然是仁慈和溫和的。一旦一個物體被認為是天然的，消費者就會推斷出其他屬性，如安全和健康。許多非專業(yè)人士認為天然化學品比人造化學品更安全，盡管專家們普遍不這么認為。由于對天然性的判斷是基于人類對產品的干預歷史，消費者甚至認為化學性質相同的天然產品和合成產品之間存在差異。當天然維生素和合成維生素被描述為化學性質相同時，人們認為天然的維生素更安全，更喜歡天然的維生素。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天然維生素和合成維生素真的可以一模一樣。
現(xiàn)代人心中的道德
天然性在現(xiàn)代人心目中具有道德意義。對大多數(shù)西方發(fā)達國家的人來說，天然性具有道德優(yōu)越性。我們不知道這些道德信仰的起源，它們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與我們前面討論的推斷有關。傷害在本質上是不道德的，所以人們可能會把更安全的物體看作是更道德的。支撐道德信念的可能是這樣一種信念：人類干預是惡意的；證據(jù)是工業(yè)主義、資本主義和戰(zhàn)爭所造成的負面后果。無論起源如何，我們相信"天然=道德"的直覺判斷已經超越了基于后果的推論。很多人認為天然的東西本身就更好，無論其風險和收益如何。
這個問題在西方發(fā)達國家對轉基因食品的強烈反對中表現(xiàn)得最為明顯。有證據(jù)表明，轉基因食品與傳統(tǒng)食品一樣，對人類健康是安全的，而且在抗病能力、保質期和營養(yǎng)質量方面都有優(yōu)勢[6]。同樣反對轉基因食品的人卻樂此不疲地吃著玉米、西紅柿和雞肉，但是所有這些都是高度馴化的，在時間的長河里接受著廣泛的人為基因改造——通過選擇性育種的方式。
在許多情況下，反對轉基因食品是基于道德的，基本上與風險和收益無關。例如，大多數(shù)的轉基因反對者都一致表示，他們會反對轉基因食品，"不管轉基因食品的好處有多大，風險有多小。"而且，"即使在一個人人都認為轉基因食品沒有錯的國家里，它也是錯的。"[7]有可能許多同意這些說法的人并沒有從字面上理解這些說法，而只是在表達他們的觀點，即他們在評判非天然物品時，后果并不占重要地位。但即使是這樣，也暗示了類似道德力量的東西。
反對轉基因的道德層面表明，CRISPR的創(chuàng)新可能會遭到類似的反對，CRISPR使基因編輯更有靶向性、更精確、更容易獲得、更實惠。如果人們反對轉基因是基于一種道德直覺，即人類直接干預生物體的藍圖是錯誤的，那么他們也可能認為CRISPR比選擇性育種更不可接受。我們懷疑，這種道德直覺會導致人們較少考慮干預的具體細節(jié)，或者其風險收益，而更多地依賴一種本能的道德信念。?
現(xiàn)在，親天然（pro-natural）的信念對態(tài)度的影響可能比幾代人以前更重要。在工業(yè)化的世界里，人們與自然的距離越來越遠。與自然的日益分離可能會導致對自然的理想化看法，并強化諸如天然=仁慈和天然=道德之類的信念或直覺判斷。與此相關的是，與食物來源的距離越來越遠，可能會引起對從食物源頭獲取食物的懷念，進而產生直接來自源頭的食物更好的觀念。消費者在評價食品時，可能不明白自己對天然性的直覺判斷有多依賴，反而認為自己知道的比實際更多。例如，轉基因食品的極端反對者認為他們比支持者對轉基因了解得更多，但實際情況相反。
天然是中性的
我們的主張是，大自然在演化過程中對人類沒有好壞之分。相信大自然是仁慈的，是一種誤導。大自然是地球的物理特征、大氣的物理特征和生物演化長期相互作用的產物。相信大自然是仁慈的，會使我們聚焦于非天然實體的危險，而忽視天然實體的危險。
以我們在食物中攝入的殺蟲劑為例。我們把重點放在全面測試和監(jiān)管商業(yè)殺蟲劑。但是，植物會天然地產生“殺蟲劑”來保護自己免受真菌、昆蟲和動物捕食者的侵害。事實上，我們攝入的殺蟲劑（按重量計算）99.99%是天然的。這些天然殺蟲劑，除了更加普遍外，危險性也不低。天然殺蟲劑的致癌性與現(xiàn)有的商業(yè)殺蟲劑相似[9]。
另一個例子是醫(yī)療產品和天然補充劑。在評價醫(yī)療產品的療效和安全性時，我們側重于對人造物質的檢測和監(jiān)管。例如，在20世紀90年代，一些減肥草藥（如Metabolife）含有麻黃——一種原產于中亞的灌木類植物。使用麻黃是很危險的，在2003年被禁之前，麻黃與美國的幾十起死亡事件有關。人們并沒有意識到這種天然的、類似苯丙胺的化合物會收縮血管，增加中風的風險。更廣泛地講，像麻黃類減肥藥這樣的天然草藥補充劑免受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的藥品管轄范圍，部分原因還在于天然的被認為是安全的。消費者認為這些補充劑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性，但僅在美國，這些補充劑每年就造成了約23000人次的急診就診。
包括科學家在內的許多人都擔心人類的干預會帶來無法預料的后果。例如，有些人擔心基因污染或轉基因食品對環(huán)境造成不可預期的副作用。當然，不希望出現(xiàn)的副作用是可能存在的，但是對于任何新事物來說，都有對其未來不可預期的影響的擔心，這種擔心在過去可能會阻礙抗生素、水過濾和計算機等進步。那些擔心人類干預將在未來造成無法預料之影響的人，可能會因為這樣的提醒而松一口氣，特別是在過去幾百年里，新技術的許多負面副作用已經被更先進的技術進步所減少或消除。一定程度上，由于公共衛(wèi)生和醫(yī)學方面的技術進步，美國人的預期壽命在20世紀增加了約30年。
總之，大自然不僅給我們帶來了美麗的山景、瀑布、鳥兒和日落，也帶來了地震、洪水和死亡本身。它的存在不是為了幫助我們，也不是為了傷害我們。大自然對人類來說，既不是先天有益，也不是先天有害。任何產品，無論是天然的還是非天然的，其風險和收益的評估都要根據(jù)具體情況來進行。其實，大自然是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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