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再遇尹明理
青山翠柏，懸閣高臺。
清晨，王屋山陽臺宮中，尹明理正在打坐靜修。朝陽透過窗沿灑進屋內(nèi)，桌上的碧玉拂塵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輝。他突然睜開雙眼，嘴角微翹，言道：“靜候十二載，上仙終于覺醒了?！?/p>
這一日，陽臺宮中的弟子們都在紛紛議論。他們看到掌門一早起來便沐浴更衣、焚香靜心，不知有何大事。尹明理的兩位師弟也來問他：“師兄，今日怎么這般鄭重，有貴客要到么？”尹明理笑而不答，只是將陽臺宮全權托付給兩位師弟，臨走時說自己要出行一段時日，本門興旺與否全在此行。
不到三日，尹明理便來到當年隕鐵墜落之地。他先是深鞠一禮，口中念道：“王屋山陽臺宮弟子尹明理，見過上仙?！钡攘嗽S久，洞中也未有應聲，他慢慢地探過身子向內(nèi)望去。只見楊楓盤膝而坐凌于半空，雙手橫托金槍，五識皆閉不動如山，絲絲仙氣環(huán)繞其身。
尹明理看著洞內(nèi)滿地的碎石，再看楊楓手中的金槍，理所當然的點點頭。暗道：“難怪當日我窺探不得，上仙法器豈是我等能夠染指的?！彼p輕落到洞內(nèi)，在洞口處又布了一個防御隱匿的陣法，這才貼著洞壁與楊楓相對而坐。
純凈的仙靈之氣由楊楓的胸口綿綿而出，環(huán)繞著他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滋養(yǎng)著。再由楊楓的雙掌滲出靈氣，浸入破日槍中反復淬煉著。經(jīng)過如此精氣淬煉，待楊楓閉關之后法寶與主人之間的協(xié)調(diào)可達到渾然一體。
尹明理陶醉在洞內(nèi)的仙靈之氣中，如此純正的仙氣對他來說無疑是大補，號稱天下第一靈脈的王屋山，也不曾有這般洞天福地。然而這些被他視為至寶的仙靈之氣，不過是飄渺佩為楊楓修煉提供靈源的溢漏，盡管如此也給尹明理帶來了不可想象的好處。
日月穿梭春去秋來，楊楓與尹明理兩人，一主一輔共同閉關整整一年。尹明理憑借著凡間罕見的仙靈之氣，一舉突破，金丹破碎元嬰初成，凡人眼中能夠上天入地的仙人不過如此。楊楓在剛剛入定后就已經(jīng)碎丹結嬰，又經(jīng)一年的光景，飄渺佩將他的本命元嬰滋養(yǎng)得極為厚實，隱隱有元神出竅暢游天下的勢頭。
楊楓睜開雙眼，看到洞中多出一人，不禁詫異。隨即自嘲太不謹慎了，未曾布下禁制便草草入定，好在這道人沒有歹意。他看著尹明理，鶴發(fā)童顏一臉浩然莊嚴肅穆，但修為班雜不純，此刻正貪婪地吸收著游離在洞中的仙氣。楊楓已然出關，飄渺佩便不再涌出仙靈之氣，尹明理用不了多少時日自然也會出關。楊楓隨手撤了尹明理布下的陣法，飛出地洞在外等他。
又過了一天一夜，尹明理緩緩睜開雙眼，兩道精光射出。他體會著紫府元嬰的脈動，興奮無比。正高興著，突然感覺不對，洞中僅剩他一人了，楊楓已不知去向。他趕忙出得洞來，看到楊楓正站在洞口等他。
尹明理抱拳施禮，說道：“王屋山陽臺宮第五任掌門尹明理，拜見上仙。未經(jīng)應許，擅入仙府，子弟領罪?！?/p>
楊楓心中明了，說道：“原來閣下便是尹道長，在下器府之主楊楓。多謝尹道長為我守護法寶，在此謝過?！?/p>
尹明理當然不會明白器府在羽化界的名頭，但聽起來至少是個在仙界有地位的人物，此刻他更加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了。他再次作揖，笑著說：“上仙言重了，后輩理應如此?！?/p>
“尹道長無需客氣，現(xiàn)如今在下已轉(zhuǎn)世投胎，你我二人就別前輩后輩了，如若不棄以兄弟相稱。”楊楓一邊扶著尹明理的手臂一邊說。
尹明理心中可樂開了花，趕忙改口：“楊大哥說的是。”
楊楓看著白發(fā)白眉白須的尹明理，忍不住笑出聲來：“還是我叫你一聲老哥哥吧，修真無歲月，不可細算的。”
尹明理回頭看著洞中的碎石眼饞，欲言又止的樣子。
楊楓感到奇怪，問道：“尹老哥有心事？”
尹明理尷尬一笑：“真的有些難以啟齒啊，不知楊兄弟是否還要那些碎石，若是可以能否分我一些。”
楊楓回頭看向洞中，心中頓時明白了。這些隕鐵碎石皆是仙界之物，雖說在仙界普通平常，可放在凡間卻是煉制法寶的上好材料。楊楓自傲一笑，說道：“尹老哥，實不相瞞我對煉器還是頗有研究的。想必尹兄也是要拿來煉制法寶的吧，不如將這些碎石交給我來處理，不知老哥習慣用何類法寶？”
尹明理心想也是，仙界煉器手法定比自己高明萬分，應聲答道：“本門皆用拂塵、飛劍?！?/p>
楊楓點點頭，想了想后說：“這些隕鐵碎石，練出仙器頗有些難。如今我修為甚低，試著煉幾件靈器吧?！?/p>
尹明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連連道謝，可心里已經(jīng)樂得蹦起來了。以自己的煉器手法，把這些隕鐵碎石全加起來，頂多也就煉一把初品靈器而已。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楊家堡?？粗鴿M目瘡痍的家鄉(xiāng)，楊楓輕嘆一聲：“尹老哥，能否借貴派一方寶地，暫住一段時間。楊家全族皆因我而遭難，現(xiàn)在我是無家可歸了?！币骼硪慌哪X門，連連自責：“你看我連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楊兄弟有所不知，你現(xiàn)在可不是無家可歸，楊家的人悉數(shù)移至山中，并未遭難?！边@一句話讓楊楓的心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抓著尹明理的手腕，急言：“尹老哥，說清楚點?！币骼硎疽馑园参鹪?，引著他向西面群山走去，一邊走一邊講述著來龍去脈。
一年多之前，楊楓蒙冤獲罪，各城縣張貼皇榜昭告天下，尹明理得到消息后急速趕到楊家堡。在他來到楊家堡的時候，楊家的人都死氣沉沉地聚在祖堂，村中外姓之戶悉數(shù)逃走，生怕官兵前來殃及魚池。尹明理將楊家全族人帶入山中，尋得一個隱秘之處，又布下數(shù)道陣法，外人若不得法門是絕然進不去的。
楊楓心中掛念親人，幾次催促尹明理快速前行，不到一刻的時間他們就到了楊家全族藏身所在。此處環(huán)山而抱，進出全憑一道狹窄幽長的山澗，這山澗僅夠三人并行。楊楓抬頭看著一線天，心道這還真是不易察覺。走出山澗豁然開朗，一幅山中世外桃源的樣子，青山綠樹成了天然屏障，保護了這個方圓數(shù)十里的秘境。兩人向里走去，人們漸漸多了起來，看到族人都安然無恙，楊楓心情也變得春光明媚。
尹明理帶著楊楓來到一處小屋前，叩響院門，靜靜地等著。此時的楊楓心情忐忑，他感到這幾個呼吸的時間猶如百年之久。門開后，院內(nèi)院外的人都相望不語。
屋內(nèi)傳來婦人聲音，一邊說著也來到門口：“萬寧，誰來啦？快進屋吧。”
楊楓看著眼前的人世父母，心中苦楚涌上咽喉，半晌竟然說不出話來。楊楓的父母年紀本不大，當年楊楓進京趕考時他們也就四十多歲，算來僅僅時別兩載有余。此時的他們卻像是年過花甲的老人，滿頭白發(fā)無一青絲。
楊夫人捂著嘴巴眼淚直流，哽咽道：“楓兒，真的是楓兒！”
楊楓雙膝跪地，深深地磕了一頭，說道：“孩兒楊楓，給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請安。”
楊夫人已經(jīng)抱著楊楓失聲痛哭起來，楊萬寧卻強忍著情緒怒斥：“貪贓枉法之徒，不配為我楊家兒孫。”
尹明理連忙上前打圓場，說道：“楊四爺有所不知，事情始末貧道已知曉，楊兄弟是被栽贓陷害的?！币骼韺顥髦案嬖V他的事情又全盤講出，從上任開始再到夜戰(zhàn)倭寇礦場，之后極樂島九死一生，最終與通臂猿妖惡戰(zhàn)一場，負傷而遁。
楊夫人抹著眼淚看著楊萬寧說道：“我早就說過，楓兒絕不會那樣，我自己身上掉的肉，我最清楚。”楊萬寧打心底里就不信楊楓會做出不仁不義之事，可先有皇榜后有流言，怎能不讓人心生芥蒂。甚至他們夫妻給楊楓定下的婚約也作廢，對方來解除婚約時還說了一大堆歹毒的話，一連串的變故讓他在楊家堡抬不起頭來。此刻壓在楊萬寧心頭一年多的大石終于沒了，原本混濁的眼睛也有了靈性。
楊萬寧看著楊楓問：“此話當真？”
楊楓點了點頭，說：“若不是尹道長告知族人尚在，孩兒現(xiàn)在已去取那狗官的首級了。”
楊萬寧聽見楊楓親口答應后，默默地點了點頭，踱步回到房中。暢快的吼聲如同炸雷般響起，積攢了一年多的怨恨與不甘終于爆發(fā)了。側屋里傳出嬰兒的哭聲，楊夫人連忙跑過去，一邊跑還一邊扭頭埋怨：“瞎叫喚什么！”
楊楓感到奇怪，家中怎么還有嬰兒，也跟了進去。楊夫人抱著襁褓哄著，看到楊楓進來特意讓他看了看，說道：“楓兒，這是你妹妹楊雯，再過幾日就過周歲了。”
時至中午，楊夫人要去準備午飯。楊楓讓父母先坐下，他有話要對兩位老人講。楊楓將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有許多話之前并未和尹明理說過，尹明理也聽的一愣一愣，到現(xiàn)在他才大概知道楊楓是什么樣的人物。雖然楊楓盡量簡短節(jié)說，還是用了半個時辰才讓父母明白，他是由仙界落入凡塵，如今記憶恢復，有意斬斷塵緣，繼續(xù)踏上修行之路。
楊萬寧陷在椅子里，擰著眉頭一言不發(fā)。楊夫人黯然神傷地說：“楓兒，剛回來就要走么？以后不再認我這個娘了？”
楊楓連連擺手，說道：“身體發(fā)膚，父母所賜，楊楓永遠是二老的孩兒。只是仙凡有別，我遲早是要回到仙界的?！鳖D了一頓后，楊楓起身走向書房，拿來紙筆刷刷點點寫下了滿滿一篇文章。他看著父母說道：“這是由凡入圣之法，也算報楊家再造之恩。若二老有意修行，待至仙界，孩兒再盡孝道?！毙拚嬷冯U惡萬分，楊楓本不愿將父母引入險境，但看著父母憔悴的臉又于心不忍。他寫下的功法也可視作強身健體之術，延壽百年不成問題。
楊萬寧輕嘆一聲：“楓兒啊，我不管你是神是仙，你要記住，你永遠都是我楊家兒郎。”
楊楓點頭：“父親訓言，赤元謹記?！?/p>
楊夫人得知自己的孩子是神仙下凡，心中雖然高興但總有一絲惆悵，強顏一笑：“都說了這么久了，你們坐著，尹道長也別站著了，我給你們做飯去?！?/p>
一家人主客落座，楊楓開心的吃著他根本不需要的人間煙火，家的感覺讓他舒適無比。正吃著午飯門外卻忽傳嘈雜，隨即叩門聲響起。楊萬寧開門一看竟然是族中老輩，趕忙讓進屋中。老者捋著白須并未進門，而是問道：“楊楓可回來了？”
楊家祖堂中，全族的人都聚在此處。楊楓拜見了族長，又將事情緣由從頭至尾一一道來，只是他的身世只字未提。
族長向尹明理淺施一禮，說道：“尹真人，您是我族恩人，楓兒所說您可知曉？”
尹明理可不敢在楊楓面前沖大輩，趕忙回禮：“楊老爺子折殺我了，在下與楊兄弟有些淵源，楊家遭難我豈有坐視不管之理。楊兄弟所言句句屬實，皆是那狗官栽贓陷害?！?/p>
族長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楓兒無妄之罪洗清。萬寧啊……”
楊萬寧上前行禮，等待族長發(fā)話。
族長似是恩賜一般，慢悠悠地說：“楊萬寧之名，重歸族譜。”
楊萬寧感激應允，楊楓卻無名火起，皺了皺眉強忍下去。這時，又有幾個花白胡須的老輩人發(fā)話——“話雖如此，可朝廷還是要誅我楊家全族啊?！薄斑@一年來進進出出，采買之事全是讓小輩去處理，生怕讓人看出是我楊家中人?！薄把劭粗逯形?，先前的營生也沒了，我楊家遲早是要餓死的。”“可不是嘛，死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坳里，憋屈啊?！彪S即又有年輕人跟著說：“說的是，一人強出頭，全族白白受牽連?！?/p>
楊楓本是在祖堂中垂首而立，聽到這些話緩緩抬起頭來，冷哼一聲：“事由我起自有交代，楊楓去去就回?！闭f完便飛身而去，全然不理會老老少少的驚呼。尹明理看著滿滿一堂的人都在向楊楓發(fā)難，他也感到很不自在，隨著楊楓飛身跟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