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聽一個笑話嗎?一個囚犯逃出監(jiān)獄,跑到切爾諾貝利方圓三十公里內的地方。他們抓住他,把他帶到輻射探測儀旁測量,結果他的輻射量高到根本不可能把他關回監(jiān)獄,也不能帶他去醫(yī)院或者放到人群中。
你為什么不笑?
白俄作家S.A.阿列克謝耶維奇,一直是位我很感興趣的作者。一方面,她通過紀實文學寫作,獲得了2015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另一方面,她的作品真實記錄了前蘇聯(lián)人民的精神世界,我覺得閱讀這些對當前的中國社會是有借鑒意義的。我的興趣,主要就源自這兩點。
這本《切爾諾貝利的悲鳴》,如題,記錄了上個世紀最嚴重的科技浩劫“切爾諾貝利事件”。阿列克謝耶維奇在三年時間內,訪問大量災難親歷者,以口述文學形式,記錄下這些感人肺腑的故事。
坦白講,我過去對“切爾諾貝利事件”的認識很簡單,僅限于教科書。通過這次閱讀,我才深刻了解到這次災難的影響。這場相當于同時引爆三百五十顆核彈的災難,使白俄羅斯失去四百五十八座村莊,百分之二十三的國土被輻射污染,二百萬人不得不在被污染的土地上苦苦求生。對周邊國家,及整個世界的環(huán)境,也有不同程度破壞。
這樣的數(shù)字令人震驚,對白俄羅斯而言更是無法愈合的傷口。如同核災難漫長的時間跨度,本書所涉及的內容,也從災難爆發(fā)開始,一直寫到災難后續(xù)的社會影響。剛剛觸碰到這些幸存者的故事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悲傷和沉痛,有時讀著讀著眼角就濕潤了。等到快讀完的時候,我的態(tài)度又轉變?yōu)椋环N怪異的“麻木”,開始不由自主的去反思,反思科技對我們社會潛在的負面影響。我想這就和人們面對災難的真實反應一樣,先是感性占據(jù)上風,待痛苦到極點后,我們的理性才開始追問:為什么?
先前我對核輻射的死狀并不了解,因為讀這本書,我翻閱了一些資料,甚至看了一些真實的圖片。我想,天底下應該不會有比輻射更痛苦的死法了。醫(yī)學知識我不懂,下面我想引用的,是書中親歷者的描述:
(部分文字可能引起不適)
他開始變了,每一天都判若兩人。灼傷開始在外表顯露,他的嘴巴、舌頭、臉頰,一開始是小傷口,后來愈變愈大。白色薄片一層層脫落......臉的顏色......他的身體......藍色...紅色......灰褐色。那些都是我的回憶!無法用語言形容!唯一拯救我的是一切發(fā)生的太快,根本沒時間思考,沒時間哭泣。
他一天排便二十五到三十次,伴隨著血液和粘液。手臂和雙腿的皮膚開始龜裂,全身長瘡。只要一轉頭,就可以看到一簇頭發(fā)留在枕頭上。我開玩笑說,“這樣很方便,你不需要梳子了?!?/i>
在醫(yī)院的最后兩天——我抬起他的手臂,感覺骨頭晃來晃去的,仿佛已經和身體分離。肺和肝的碎片都從他嘴巴里跑出來,他被自己的內臟嗆到。我用繃帶包著手,伸進他的嘴里,拿出這些東西。我沒辦法講這些事,覺得好難熬。都是我的回憶,我的愛。
這種死法對被輻射者的折磨,我想無需多言。切爾諾貝利事件的第一批死者,幾乎都是消防員,他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奔赴火場,最終以如此痛苦的方式結束生命。輻射帶給其他幸存者的痛苦,也是相似的,只不過持續(xù)時間更久。人們因為輻射失去生育能力,因為輻射被迫離開家鄉(xiāng),因為輻射被當成異類對待。切爾諾貝利帶給這些人的,是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
從社會的角度,除傷痛外,作者也引入了另一個獨特視角。切爾諾貝利事件,敲響蘇聯(lián)解體的喪鐘,拉開了東歐社會幾十年動蕩的序幕,甚至直到今天都沒有中止。在這種時刻,因為輻射被拋棄的土地,迎來了一批新居民。他們來自戰(zhàn)火紛飛的車臣,來自內戰(zhàn)的塔吉克斯坦,來自暴力頻發(fā)的格魯吉亞......他們像是蘇聯(lián)轟然倒塌后,擴散出的滾滾煙塵,別無選擇的來到切爾諾貝利。因為只有在這里,難民們才能真正獲得和平與自由。只有在這片被輻射的土地上,他們才能享有人天賦的權利。
我無法評價這本書。就像人面對歷史,面對悲劇,會有五味陳雜的感覺一樣。曾經我懷疑紀實文學的價值,認為虛構寫作才是真正的文學。但面對阿列克謝耶維奇的這部作品,我怎么能否定它的價值呢?史學家也許能記錄數(shù)字,記錄史實,將歷史理論化。但作家卻賦予歷史溫度和情感,文學化的,記錄下這些漸行漸遠的故事。
本世紀,日本福島核電站發(fā)生過相似事故,人類利用核能的腳步永遠不會停止。阿列克謝耶維奇到底是在講述歷史,還是在記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