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獨居日記》: 她記錄生命,裸露靈魂,教會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沒想到就這樣完了”這句話來自《獨居日記》里一位老人感知天命時常念叨的話,帶著感嘆和惋惜。在我看來其實也可以看作是人對于一天時間、一件事、一段關(guān)系、一份執(zhí)念的被迫或主動完結(jié)的感慨。

人類的存在以不同方式去生活,但每個階段所面臨的問題卻是大相徑庭,于是當有了書籍和電影這類傳播性質(zhì)的東西流動于人群之間,我們便有了可以借鑒、學(xué)習、思考的來源,這既是前輩的經(jīng)驗之談,也是后輩的方向之燈。

梅·薩藤是美國20世紀知名女性作家。在不同體裁的創(chuàng)作中,她認為自己首先是位詩人。而她這一生中創(chuàng)作了二十多本小說、二十五本詩集和日記,除了寫詩和小說外,她的日記體文學(xué)作品頗為引人矚目,深受廣大讀者喜愛,還在美國文學(xué)史中享有“杰出的日記體作家”的美譽。她創(chuàng)作的日記系列有:《獨居日記》《海邊小屋》《過去的痛》等等。

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

《獨居日記》這本書是以日記體裁的方式記錄了梅·薩藤自己每日瑣碎的生活和思考。對于一個即將滿六十歲的老人來講,她不僅還在不停的“自我調(diào)節(jié)、自我挖掘”中繼續(xù)這場人生之旅,還同時赤裸而真誠的表述出了自己這個年齡階段里的思考和疑惑,這是這本書的重要價值所在,也是我讀后想要通過所獲而寫下這篇書評的主題:教會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美國黑人作家埃爾德里奇·克里佛曾說過一句話:“你不能解決問題,你就會成為問題。”當你面對痛苦,你無法解決痛苦,你便成為痛苦。

寫《獨居日記》這本書之前,梅·薩藤正處于聲譽正隆之際,突然選擇隱居避世,只因此時的她正與抑郁癥相互搏斗,隨選擇獨居自療。

暫且不說抑郁癥的可怕,從《獨居日記》里所呈現(xiàn)的文字你便可以看出此時的梅·薩藤完全是以極其誠懇、真實,甚至尖銳的心態(tài)去剖析自己和看待外界,她既是在做自我調(diào)節(jié)、自我挖掘,也是在將內(nèi)心的痛苦以一種更赤裸的方式——文字記錄來展現(xiàn),而這種方式使讀者看見了一個真實脆弱卻富有思考力的寫作者,或者說是一位燈塔的“守望者”。

下面我會分三個部分:自由的痛苦、表述的痛苦、生活的痛苦來具體講述。


圖中文字節(jié)選于《獨居日記》

① 自由得到限制,才有了想象空間

2015年刮起一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辭職風,對于安守崗位的人來講這看似是一次投抱自由的機會,憑借著對工作環(huán)境的不滿意、對困囿于生活的不情愿、一腔沖動之下選擇了離開,似乎只要離開就有了新的可能,但現(xiàn)實往往教會我們什么才叫殘酷。

對于此刻的梅·薩藤來講,她聲譽正隆,作品備受讀者喜愛,原本可以以此作為契機讓自己得到更多機會,但她選擇隱居,從熱鬧非凡的人際中脫離,從與對她感興趣的人們一次又一次會面中逃離。

自由常被人念叨,但是對于真正的自由,我們常常忘記它是在指在限定下所規(guī)劃出的范圍。比如人們辛勤工作,得到報酬可以養(yǎng)活自己,同時工作中的麻煩和人際中的難題成為了衡量自由的一個尺度,不用去經(jīng)歷便是獲得自由,但是當失去這個尺度后,你所謂的自由便有了新的界定,一環(huán)永遠扣著一環(huán)。

而對于梅·薩藤來說,她是誤入大海的魚兒,雖然大海廣闊無邊,可以見識到更多魚類,但小溪中安靜一角才是她真正的歸屬。所以她選擇隱居作為療愈,不是她任性沖動,而是她做足了對自身的了解和能力的認知。

在《獨居日記》中有這樣一句話,“保持生機的唯一方式是強使自己遵循常規(guī)”。仔細回想自己日常的生活,你是習慣于別人的安排,還是擁有自己的節(jié)奏?這句話延伸而來的是,你所想要的自由只是因為一時對如今的不滿,所以企望從此地逃離,還是你已經(jīng)擁有了本屬于你的生活方式(或者是能力),可以隨時離開。

在《獨居日記》里梅·薩藤講到她每日侍弄花草、寫詩、回信、閱讀、思考,有時會見朋友。她可以透過日常生活瑣碎去獲取他人無法看見的所悟所感,不僅借由它們使自己獲救,更甚者愿意將它們寫下來。她將工作作為一種休息,將與他人生活與需求作為一種負擔??梢钥闯鲎杂稍谒劾锸枪ぷ鳌⑹菧p少與外界相處,并且因為這份工作可以幫助到人們,她所獲得的價值感遠高于與人應(yīng)酬、積攢名譽。

就像梅·薩藤在《獨居日記》里寫道的,“不管生活中出現(xiàn)什么樣可怕的風暴,只要你生活堅實穩(wěn)固,你就會受益于它而頂住可怕風暴所帶來的災(zāi)難性后果。”對于梅·薩藤而言,獨處便是她的避風港,寫詩和創(chuàng)作其他作品便是解決痛苦的方式。而對我們來講,自由的痛苦不會因為離開便得到解決,而是需要獲得那份使你生活堅實穩(wěn)固的依靠,不因外在的一切變化瞬間讓你崩潰,這才是最重要的。

圖中文字節(jié)選于《獨居日記》

② 作家的使命,必須記錄真相和赤裸靈魂

在日常中,我們的言行舉止并不會引起人特別注意,但作為作家或者明星,所發(fā)表的言論和作品會受到來自各方的關(guān)注,這既是作為一種被外界的檢視,又是一種對自身使命的呈現(xiàn)。

在《獨居日記》中梅·薩藤寫道,“一個人要相信個人的不幸,深度審視的話,是帶有普遍性的,所以如果把它表達出來,它就有了超越個人范圍的價值。

記得看完《戰(zhàn)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這兩部經(jīng)典書籍后,我產(chǎn)生了一些疑惑,不明白是我個人的感悟力不夠,又或者是我閱讀方式有問題,讀完后并未有太多感觸,后來我找到一位書友詢問。

問她,“為什么看完這些書后,我個人感觸不大,甚至覺得還沒有讀完一本現(xiàn)在的小說來得深刻,并且書中這些人性描述和行為并不吃驚,是我自己的問題嗎?還是書籍之間的相通性?”

她的回答是,“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算是后面這些書的源頭,很多作家寫自己看的書,小說的師承都會提到他們,可能你看了其他的更跟得上現(xiàn)代的用詞造句方式,再看托爾斯泰就覺得他很傳統(tǒng),或者很多東西并不覺得有什么感受,都是蠻正常的。”

原來書籍與書籍之間也是帶著借鑒和超越,并且借由這份常見的人性卻常被隱匿的普遍性去表達。而做到這一點需要某些非同尋常的素質(zhì):謙卑、格外的誠實,以及一種使命感和認同感。

作為一名作家,梅·薩藤認為自己身負重大責任,特別是對當時的美國人的道德觀念上,她指出這份道德觀念仍然是清教徒式的,是建立在一種禁錮、限制、倫理準則的基礎(chǔ)上。

在這里就要說一下當時美國的文化歷史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美國小說更注重尋找個人的存在為當時寫作的重要文學(xué)題材。美國20世紀60年代的文化言語使中產(chǎn)階級有了更多的選擇,改善了少數(shù)民族的處境,使婦女問題,例如性別歧視,成為美國社會關(guān)注的一個重要問題。美國的文化與理智環(huán)境也在此刻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資料來源于《當代美國文化》)

在20世紀60年代,在美國出現(xiàn)了黑色幽默,成為美國文學(xué)的一支重要流派。以約瑟夫·海勒、小庫爾特·馮內(nèi)古特等作家為代表。其中馮內(nèi)古特以《貓的搖籃》來譴責當時美國通過政治與宗教勾結(jié),利用宗教麻醉人民,諷刺當時整個時代的問題。而海勒的小說《出了毛病》更是十分真實的描述了美國中產(chǎn)階級日常生活,反映了60年代彌漫于美國社會的精神崩潰和信仰危機。

作為處在這樣社會背景下的梅·薩藤,她所擔負的重大責任便不僅是完成作家的本職工作,更重要的是她想借由文字去使得她的讀者意識到:“沒有多少人可以稱之為是幸福的,人與人之間的深層關(guān)系是多么復(fù)雜苛刻,又有多少痛苦、憤怒、絕望被大多數(shù)人掩藏著。而這是因為許多人認為他們自己的痛苦是特別的。要知道我們大家同乘此船,命運是一樣的。知道了這一點是一種寬慰?!?/b>

這其中包含的命運不僅是指社會問題,種族關(guān)系,還囊括了個人生存中對性別、家庭、孤獨、創(chuàng)作、愛等等與之生命有關(guān)的必需品,它們看似代表著私人化的不安,卻是一道不折不扣的社會難題。

在讀《獨居日記》時我看到了梅·薩藤對這些方面都有所講述,她相信通過這些思考就如同是在塑造靈魂,并且直言只有從自己的生活中造出神奇,我們才能懂得活著的意義。這既是她個人正在經(jīng)歷的困惑,也是整個人類的狀況。

可以用“我本身在經(jīng)歷著他人,他人也在經(jīng)歷著我”作為本段結(jié)束語再合適不過。

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

③ 角色的扮演,以展露真實生活為代價

在美國20世紀70年代,可稱為尼克松時代,此時的美國兩極分化嚴重。在文化作品方面作家們著更多筆墨描述社會中對女性、婚姻、人類生存方面的透徹觀察及諷刺。

作為一個中年獨身女人,梅·薩藤只身一人住在這寂靜之所,只為追尋自己的靈魂,這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決心。而同時,即使是在文化開放的美國,女性的角色依然受到極大的不公平對待。

在《獨居日記》里梅·薩藤寫她自小便生長在父親認為女人應(yīng)該替他料理一切的家庭環(huán)境中。即使母親能賺得比父親更多的錢,父親也仍未做出半分對她的肯定,于是這種無法解決的問題中沖突日益變得尖銳。

而作為一名可以獨居且有生活經(jīng)濟來源的女作家來講,梅·薩藤無疑成為當時女性困境中的一盞明燈。她們寫信說到自己生活的支離破碎,寫到自己希望可以擁有自己的時間、自己的房間。

讀到這里你會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任何時期任何國家都存在這樣的社會問題,即使是現(xiàn)代科技如此發(fā)達的時代。這些問題沒有更改,不會過時,只會變得更凸顯。

想起西蒙·波娃的一句名言,“男子間的友誼,是建立在個人的觀點和興趣上,女子間的交往,則是由于她們處于共同命運。

在《獨居日記》里梅·薩藤首先指出,“女人至少先是人,其次才是妻子,事情原本就是這樣的。”然后寫道,“在婚姻生活里,妻子蒙受的是地震般的損失,而丈夫卻沒有。他的目標基本上沒有改變;他的整個人也一直沒有什么變化?!边@讓我想到了《一間自己的房間》里伍爾夫?qū)懙赖?,“即便是在十九世紀,人們也不鼓勵女人成為藝術(shù)家。相反,女人遭人冷落、侮辱、訓(xùn)誡、規(guī)勸。她們又要抵制這個,又要反對那個,勢必思想緊張、筋疲力盡?!?/p>

這在當時美國文壇作家約翰·厄普代克的作品《農(nóng)場》《全是星期日的一月》上尤為體現(xiàn),他從60年代中期開始以婚姻、性和現(xiàn)代家庭生活作為創(chuàng)作的主要題材,由小說的人物去表現(xiàn)出對性愛、宗教和藝術(shù)的思考和探索。

而今以趙南柱所寫出的《82年生的金智英》作為探討女性與家庭、社會關(guān)系的文學(xué)警鐘,更能深刻的讓讀者意識到這部分的問題一直延續(xù)至今。

于是,梅·薩藤在《獨居日記》作出了更為理性且中肯的答復(fù),“角色的扮演不能再在性別或是任何先入為主的婚姻觀念基礎(chǔ)上進行分派,而應(yīng)當圍繞兩個人的特殊需要以及他們所具有的能力和天分有機地滋生出來。

這也讓我意識到:女性的柔弱是天生的機能所致,但并不是可以退縮于男人背后或是不求進取的理由。社會看待的一個人的方式因以能力和存在位置,而不是性別,這個方式同樣適用于婚姻。

說到這里,讓我想到了《獨居生活》里梅·薩藤講到的一個見解:任何一個藝術(shù)家都是兩性兼容——也就是女人身上兼有著男性,男人獨有創(chuàng)造的軀體中蘊含著女性。這與柯勒律治“偉大頭腦是雌雄同體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作為獨居女性作家,梅·薩藤的生活為女性所“妒羨”。自然離不開她無須為家庭犧牲自己的生活,以及完全擁有自己的時間這些理由。

但是實際生活中,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首先是作為一個沒有家庭的人,即使只是患了一些普通小病,也必須認真去醫(yī)院治療。同時暫且不說她的性向選擇,至少當她選擇離群索居為了創(chuàng)作出一些藝術(shù)作品時,這在某些人所認為的感情、幸福層面——沒有孩子及婚姻已經(jīng)付出極高的代價。這在當時來看這樣的選擇是備受社會所不恥的,沒有盡到女性本應(yīng)盡到的責任(生育)。

并且我在閱讀梅·薩藤的《獨居日記》中看出:獨居的意義在她眼里并不只是因為身體的自由,而是精神層面需要空間和時間去思考、去探索、去構(gòu)造、去完整。她這一生中將妻子的角色從生命里抹去,轉(zhuǎn)而去承擔更具有對社會、對自己來說更重大使命的作家角色,此刻她看似是一個人,但其實已經(jīng)擁有了無數(shù)個自己的陪伴。

就如《獨居日記》中梅·薩藤借由路易·拉維爾《疾病與痛苦》所說,“獨居是要體會到自己身上有一種靜止力量的存在,但是這種力量,只要能施展,便可促使我認識到我與自己和我與所有人之間的多種關(guān)系……因為只有通過這種交流,每種意識才能發(fā)現(xiàn)它本身的使命不是洞察和主宰事物,而是生存,也就是說發(fā)現(xiàn)它本身以外其他的意識,從這些意識當中它不停地得到啟示,同時又不斷以光明、歡樂以及愛推動刺激這些意識,這是精神宇宙的唯一法則。

我想這就是梅·薩藤為何獨居的理由,也是《獨居日記》這本書的意義所在:她將自己作為一個體驗生活的儀器,去感受世間上的一切,她體悟到人類的自我懷疑、感觸過多、內(nèi)疚、喜悅,及緩慢的自我解脫這些情緒。她需要時間來緩解自己內(nèi)心世界所帶來的沖擊,這是她作為一個人,也是作為一個藝術(shù)家的重要收獲。所以她需要空間去自我隱遁,但又時刻與外界保持聯(lián)系,因為她既是在讓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又在希望透過文字這個媒介去給予別人,讓我們可以通過她傳遞的力量找尋到完整的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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