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下》一書已出版數(shù)月，而作為譯者的我才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我還欠她一句祝福呢。

我的生活軌跡常與陽光沙灘隔岸相望。不論是大學時的廈門、研究生時的日內(nèi)瓦、實習時的日內(nèi)瓦，還是讀博的新加坡，生活的地方總是靠著海。所以一看到此書如此詩意的名字，我便動心了。但事實證明，欣賞容易詮釋難。當你躺在海邊，聽著潮水拍打礁石的聲音，看著海鷗盤旋覓食時，你是愜意自在的。而當你試圖將這一美好意境的點點滴滴都講給別人聽時，才會驚覺這美好竟難以言傳。這就好比一個阿拉伯人想跟西班牙人描繪撒哈拉的金黃，而西班牙人則要想跟阿拉伯人展現(xiàn)地中海的蔚藍一樣。語言鴻溝倒是其次，關(guān)鍵是經(jīng)歷的匱乏。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本書的核心思想，那么《海風下》講述的是一小群海洋生靈在地球大洲大洋間詩意旅居的故事。但生而為人，我們又要如何將海洋生靈的浪漫與詩意感同身受呢？倒不如來一趟走馬觀花罷?？梢哉f，《海風下》是《清明上河圖》的海洋版。放眼望去，你看到這里有一群濱鷸剛剛加入遷徙大軍，那里有一條海鰻蹦跳著逆河而上，此處有一只旅鼠躺在大石頭上曬太陽，那里有一群水母在閃著熒光的浮游生物的海水中柔軟地游蕩。跟人類社會一樣，海洋里有叱咤風云的大人物，也有不起眼的小人物，它們在海陸間一代又一代地生活，忙碌著、休閑著、奮斗著、焦慮著……它們的世界，本與我們之間有著海天之隔，然而這份疏離感卻無意間被蕾切爾消解了。

如果你想一窺究竟，不妨讀一下我好朋友為我寫的引言。當然，如果引言讀完覺得意猶未盡，那么也不妨找本書來細讀。可買（當當、亞馬遜、京東），可借（上圖、首圖），亦可分享。

引言

蕾切爾·卡森女士是美國著名的博物學家，海洋生物學家，世界環(huán)保運動的開拓者之一。1962年，卡森出版了《寂靜的春天》一書，被看作是全世界環(huán)境保護事業(yè)的開端，卡森也因此被譽為“環(huán)保運動之母”。

世界各地的讀者認識蕾切爾，大多是因為《寂靜的春天》。但是她最美的文字，卻是海洋三部曲：《海風下》、《我們周圍的海洋》、《海之邊緣》。尤其是《海風下》，是她的成名作。

《寂靜的春天》是作者晚年在病痛和憂慮之中所寫，寫作極其嚴謹，書后有高達57頁的參考文獻。雖然文筆之精美優(yōu)雅一直被視為科普寫作的典范，但是與《海風下》相比，顯然稍欠文藝。

《海風下》本身就是一系列隨筆，不僅文學性高于《寂靜的春天》，更滲入了作者的種種情懷，讓我們一窺作者的內(nèi)心世界。作為作者的蕾切爾，并非做一個純粹旁觀的海洋生物學家，而是與海洋生物骨肉相連，似乎化身為筆下的海洋動物，去親歷它們的一生。書中的每一個場景，都寫得極其細膩傳神，身臨其境。首先出場的海鳥是這樣的：

“黃昏時分，一只奇怪的海鳥從淺灘外圍的繁衍地飛到小島上。它的 翅膀是純黑色的，展開后比成人手臂還寬。它平穩(wěn)地飛過海峽，不慌不忙，步調(diào)節(jié)奏與那條水道閃亮的光芒被陰影一點點吞噬的速度相仿。它是剪嘴鷗屬（Rynchops）的，名叫靈俏?！?/p>

“快到小島岸邊時，它壓低翅膀飛向水面，黑色的輪廓清晰地倒映在灰色的海面上，像鷹在高空瞬時飛過留下的影子。它的到來悄無聲息，振翅輕得幾乎聽不見，即使有聲響，也被海浪拍打濕沙的嘩啦聲湮沒了?！?/p>

讀這樣的段落，宛如看一段高清的動物視頻，而文字中更蘊含著詩的意象。

作者這樣寫鰻魚的旅行：

“滿月期間，鰻魚躺臥在橡樹水洼里，它們害怕在皎潔的月色下前行，對明月的恐懼不亞于白日?！?/p>

“隨著干流河道不斷加寬加深，水中多了股怪味。味道有幾分苦澀， 這苦味晝夜各有幾小時格外濃……伴隨苦澀的，還有陌生的水流交替……過了一會兒，又緩緩下流，繼而一瀉如注。"

這樣的句子，更是讓讀者不由自主地有很深的代入感。大自然與人類社會有諸多相似，生存艱難，競爭殘酷，命運無常，人類或海洋動物，都無從逃避。你只能去拼搏，去賭每一個機遇，去面對無可奈何的失敗與死亡，即使在完全黑暗的深淵里，你也要堅強抗爭。

“每逢月虧潮緩，幼鰻便會沖向海灣口。殘雪消融，水流歸海；月光晦暗，海潮式微；春雨將至，濃霧皚皚。伴隨苦甜參半的初綻花蕾芬芳，黑夜降臨。那些幼鰻蜂擁向海灣，巡游著，尋找屬于自己的那條河。”

而它們幼年生存的深海是這樣的：

“無論經(jīng)歷多少個春夏秋冬，它們的荒寒也沒有絲毫的減少。位于海盆之底，所謂水流不過是冷冷的水在緩慢蠕動，如時間流逝般從容不迫，無動于衷?！?/p>

我們能讀到如此雋永的句子，不僅要感謝作者，更要感謝譯者。把英文翻譯為如此有典雅的中文，可謂經(jīng)典?！逗ｏL下》之所以幾十年沒有被翻譯為中文，一個原因就是翻譯難度的巨大：大多數(shù)動物名稱都是普通人不熟悉的，而卡森極其詩意的句子要轉(zhuǎn)化為同等詩意的中文，并不容易。所幸的是，本書的譯者不僅有生物學專業(yè)背景，有歐洲、英國和新加坡留學的經(jīng)歷，有國際性公益組織的工作經(jīng)驗，當過專業(yè)翻譯，更有攻讀傳播學博士學位的背景。能找到合適的譯者，讓《海風下》這本不僅是科普經(jīng)典、更是英文文學經(jīng)典的杰作能夠有傳神的中文版，是讀者的幸運。

在《寂靜的春天》之前，卡森就因海洋三部曲而功成名就。不過現(xiàn)在，她所有關(guān)于海洋的書都已被人們逐漸淡忘了。

真的很遺憾，卡森的“海洋三部曲”系列可要比雖不朽卻多少有點過時的 《寂靜的春天》親切、優(yōu)美、與時俱進得多。

蕾切爾·卡森生于1907年，在匹茲堡偏東北的賓夕法尼亞州的斯普林代爾鄉(xiāng)下長大?？釔圩x書的卡森女士在母親的鼓勵下對自然界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從那時起，她就開始對海洋著迷，讀遍了關(guān)于海洋所能找到的全部書籍。還很年輕的時候，卡森女士就決定，她的職業(yè)道路要么選她感興趣的海洋研究，要么選她業(yè)已嫻熟并熱愛的寫作。但直到19世 紀30年代，她才找到一種將兩者結(jié)合起來的方式。

她回憶說：

“一天夜 里，雨風敲擊著我宿舍的窗玻璃，突然間我腦海里燃過丁尼生《洛克斯 利大廳》（LocksleyHall）里的一行詩——既然勁風掀起，海浪咆哮，我自當啟程?！?/p>

雅克·貝漢在《遷徙的鳥》中向我們展示了候鳥南遷北徙的壯舉， 候鳥遷徙過程的艱辛及不屈不饒的精神都讓人們驚嘆。事實上，在1941年出版的這部《海風下》中，她早就通過詩意、細膩的筆觸向我們描述了一部海洋生物遷徙的偉大史詩，這其中就包括遷徙的海鳥。

卡森通過細膩的筆觸描述了這樣一幅幅令人難忘的場景：濱鳥無視遙遠的距離，隨著季節(jié)變化往返于海面。鯖魚一生要躲避數(shù)不清的危險，一路向北洄游。幼體的雌鰻魚遵循內(nèi)心的沖動，從海水中游到淡水 河流或湖泊中，成年后又會奮不顧身的返回海洋，產(chǎn)卵孵化，完成生命的輪回。

即使是70多年后的今天，這本書的內(nèi)容仍然讓人著迷。人類社會翻天覆地，時代的變遷讓卡森時代的海洋生態(tài)環(huán)境與今天有很大不同，但是海洋中總有些東西是不變的：濱鳥的遷徙，鯖魚的洄游，潮汐的永恒。

繼《海風下》后，《我們周圍的海洋》于1951年出版，成為當時首屈一指的暢銷書，被翻譯成32種文字 在世界各國出版發(fā)行，并于同年獲得美國國家科學技術(shù)圖書獎和伯洛茲自然科學圖書獎。根據(jù)這本書拍攝的紀錄片《環(huán)繞我們的海洋》獲得了1952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隨后她又出版了《海之邊緣》，這是一本以大氣、精妙、充滿詩意的文筆描繪了海濱生態(tài)的萬千生相的圖書。 《海風下》、《我們周圍的海洋》、《海之邊緣》也組成了人們熟知的卡森 的“海洋三部曲”。

卡森在是1964年春天去世的，享年僅56歲?？ㄉＭ谒脑岫Y上讀的悼文出自她關(guān)于海洋的書，而非最后出版的《寂靜的春天》。 她的遺愿沒被成全，但那也許是合宜的，畢竟海洋著作的調(diào)子更似挽歌。悼文的開頭或許可以節(jié)選《海之邊緣》后記中的句子：

“現(xiàn)在，我聽到了海的低語；是夜，潮水在漲，旋轉(zhuǎn)的水渦沖擊著我書窗下的礁石……”

《海風下》的最后一段，作者寫道：

“正如鰻魚在海灣口等候的時間不過是它們充滿變數(shù)的漫長生涯的一個插曲，海與岸、山的關(guān)系也不過是地質(zhì)年代的短短一瞬。遲早有一天，山會被無休止的水的侵蝕徹底毀滅，被搬入大海成為淤泥。遲早有一天，所有的海濱會再次浸入海中，其上的城鎮(zhèn)亦終歸大海。”

而大自然是永恒的。即使再過幾十年，這部經(jīng)典會依然會吸引人們讀下去，為那些有血有肉的生命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