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生態(tài)詩歌選二：復(fù)活的水以及石頭（11首）
水的斷章
清之為明，杯子見眸子；
濁之為暗，河水不見泰山。
? ? ? ? ——《淮南子.說山訓》
一
在碧水連天的年月? 我看見
一種忠誠似水? 一臂一臂潛過來
這是一種魚? 一種無鰓的魚
用東海一瓢澆出了自己的血脈
這血脈至今和魚骨留在最古老的巖石上
留在最古老的趾紋里
在某一個時辰
那魚在風的季節(jié)永遠死去
水的悲壯和血性從此降生
從水到陸地
人類以最初的溫存走出了自己的經(jīng)緯
又以最初的情結(jié)尋找失落在水中的影子
二
對水的疏遠就是對智慧的疏遠
對水的反復(fù)論證過程構(gòu)成人類誘惑的年齡
水，從大禹們的目光盜走了無數(shù)的星星
那是智慧的星星
在天河和地河拒絕的山谷里
人們用水桶葫蘆瓦罐搪缸盛水
而水依舊一滴滴悄悄逃走和被太陽們蒸發(fā)
在人類血淚指書的底稿上
我看見一些燃燒的章節(jié)失去了水分
骨瘦如柴? 盤根錯節(jié)倒斃在家園的籬笆墻上
而后羿之箭魯陽公之箭
被陰翳蔽日的大森林收藏? 一支
古老拄杖世代單傳
森林老邁的時候只有水依舊年輕
站在清明楚楚的水邊
人類已是衣衫襤褸甚至一絲不掛
三
一些時刻? 必須和水保持一種刻苦的姿式
把我們的肌膚和頭顱帶進水中
和水共舞和水一起前進
關(guān)鍵的時候以危險的方式進入水
在恨水和取悅于水的實踐中
提煉一種高尚的感受
然后讓無情的水再淹漫一次
復(fù)制出水晶一般的紀念照亮一切
四
水生長的時候
最遙遠的故鄉(xiāng)都是一畦畦的翠苗
一河一河的船歌
飛行的翅膀們濕濕地滑翔在父親們的瞳孔
所有的母親在汪洋的春水中失去了自己
成熟的兒子們在水中發(fā)育壯大
把水釀成酒把酒臨風臨月
臨春天里四方蔓延的諾言
五
在臨近的水面上
我們還照見祖先童顏鶴發(fā)時的面容
山在中午的時空里越來越消瘦
只有剩下水獨自承受溫柔
遺傳給滄桑而來的舟子
而舟子手中的槳
因此同我們的愿望一樣蔥蘢
從此岸到彼岸都泛著可以吮吸的詩意
這種詩意一直是人類尋找自己的眼睛
一些迷人的光環(huán)跟水有關(guān)
水波蕩漾
秋天嘴唇上已譜成熱烈的歌唱
六
望水望很遠的水很稠的水
不管是煙雨蒙蒙或水天一色
總有一只孤鶩
從登臨的詩篇里輕越翻飛
不關(guān)多少樓臺
那些水與人的風景卻年年歲歲
歲歲年年肥了滿岸的蘆葦
肥了滿廂廂的風騷
以至詠吟起每一句關(guān)于水的詩句
我們便感動得淚如泉涌
為每一個離水遠行的人祈禱天明
水因此滿足于我們胸中
從水到水? 我們無法揮斷其中
有一種癡情花擇水而居
觀賞了無數(shù)的世紀
最后還是讓風吹落水中
成為風波浪上驀然回首的傳說
水的這種耐性使我們吃驚甚至恐懼
我們無法想象水深沉時的位置
深沉時的語言和方向
對水反復(fù)的經(jīng)驗使我們的手掌上
至今布滿復(fù)雜的水紋
暗示過一些不動聲色的往事
七
每一片水都使我們獲得一些優(yōu)秀
沒有哪一座山不從水那里獲得靈感
山倒在水里的模樣
便是我們初戀時的模樣
山和水都同我們相隨到天邊
當屈子無悔的目光沉入水底
那些無法丈量的思緒
便有了執(zhí)節(jié)而歌的不倦的牧人
在河水的兩岸
所有遭遇風雨啟示的鄉(xiāng)親
目光如炬
支撐了這條艱難的河流
稀釋了這條稠密的河流
那些祭天的鑼鼓嘶啞的偈語
淋漓盡致地表達一種永遠的向往
水流浪的遠方
便是我們流浪的開始和理由
沐浴水
一種患難與共的恩情
朝夕相依的親切便油然而生
八
輕輕地呼喚水像呼喚我們的乳名
盈盈地掬一杯水使我們可以
拂去紅塵拂去我們成長留下的傷痛
水歷歷在目潺潺于心
滋滋地響在我們靈魂的深處
我們每一步式都是水的律動
那些斑斕的河床被損壞的河床
至今仍是一具人類歷史最完整的骨架
而我們僅是河床里滾動和磨礪的石子
和魚類們共同創(chuàng)造泥沙俱下的記憶
自始至終
? ? ? ? ? ? ? ? ? ? ? 1991年
沉默的石頭
之一
石頭和石頭以沉默的方式? 對峙
不可動搖
這力量來自哪里
石頭便來自哪里
石頭的形狀千姿百態(tài)
如同悲劇
一走進自己的情節(jié)
便充滿陷阱
火破譯過石頭
火發(fā)動過石頭
這傳奇往事俯首可拾
從石頭的縫中
擠出過小花嫩草皇宮
以及藝術(shù)
這時? 我們發(fā)現(xiàn)
到處都是成群結(jié)隊的石頭
而我們隨時都因
石頭而受孕
之二
石頭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概念
為石頭肅然起敬和啞然失聲
都是正常的事情
越過一塊石頭
前面還有一堆石頭
越過一堆石頭
前面還有一塊
你無法穿過的石頭
對石頭的無可奈何
由來已久? 習以為常
我們只能從石頭周邊的光芒里
感受來自石頭的情緒
從石上泉水的音樂里
判斷石頭曾經(jīng)的愛情
偶爾有石頭截路
來自石頭的目光
令你感動和戰(zhàn)顫
實際上? 當你回轉(zhuǎn)身
目光中的石頭已無依無靠
不知去向
你無法辨認
那塊與你心目交融的石頭
你無法找到
那塊與你擦肩而過的石頭
這并不奇怪
在布滿石頭的大地上
和石頭對話的人
已為數(shù)不多
1993.9.23
之三
石頭流浪的時候
我們卻沒有流浪
石頭靜止的時候
我們卻在石頭的路上旅行
這只能好比
石頭是走在我們前面的人
從石頭的背面出發(fā)
我們知道腐朽神奇
以及祖先長長的諾言
直到成立我們的碑
很難想象
石頭風光的年代
我們和花朵在哪里
我們的歷史和苦難
又在哪一條街上流落
想想這些
我們是否該問問石頭
是否在石頭再次來臨之前
真正感動一次
然后? 把石頭
撿進我們的花園
之四
石頭把題目鋪在山上
猜不中石頭的人
大都躲進了房子
從此石頭已模擬的方式
嵌在房子的墻上
很多人對房子大加贊美
卻對石頭不置一詞
石頭不能說話
石頭很少說話
石頭一出聲
很多人就會魚貫而入
進據(jù)石頭的內(nèi)部
成為浮雕
只有當你看見了
石頭上的浮雕
才發(fā)現(xiàn)
和石頭一起生活
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情
? ? ? ? 光榮的事情
1993年
水杉
你是從旋渦中站起的水之魂么
不在漂泊? 你闖蕩千年的心靈
才選擇了一個入夢的岸
水杉
你是一字流連忘飛的澤鳥么
因迷住一片波濤? 再舒展不起
沉重的翅膀? 飛翔的欲望
已無法接通永恒的藍天
或者? 你是一群情感的少年
在一個被硬度支撐的黃昏
披薄紗的凌波女郎飄然消逝
你只好把挺拔而英俊的企盼
任風雨雨雨雕琢成一棵
堅貞生長的殷切樹
水杉
也許? 你是橫渡洪荒的葉櫓
孤獨方舟傾覆于史前之謎
紅帆不再來? 伊甸園的歌聲
卻誘惑你以憂郁的身影
永遠水航
我看不見你的眼淚
我看見你驕傲的姿式
在牽動水的血液……
1989.6南昌
揚州個園
無所謂來與不來
你四季假山都隨時
象征我的季節(jié)
四種石頭原封不動
色色逼真色色嵌入
我短暫而靜止的人生
春意昂然我走盡你堆砌的鵝景
古色古香的木樓被八怪當贗品
糊涂了無數(shù)的夏
在蕭殺的黃石怪石里走不出
你設(shè)計的環(huán)行迷道
出來時卻雪壓心頭
成一位蒼蒼的萱城老人
感時花濺淚
別時鳥不驚
你是建筑
你僅是來去無影的未名鳥
啄不動你多種體驗的硬核
不? 如? 歸? ? 去
（原載〈百花洲〉文學雙月刊89年第5期）
六朝柏
那些都是詩人我例外
細雨蒙蒙我如雨點般
站在你傘下? 進入你強大的
氛圍? 看你如何撐開一片
歷史的景致與凄涼
你巨大的沉默令我吃驚
你斜出的危姿令我頓生痛苦
你還讓我感覺
你為何不好好坐著成站著
你挪動一下就會輕松些
看潮漲潮落
你欲飛未飛
你不悔的等待
就為我兩行清淚么
詩人忍不住都到雨中去了
你是一位哲人
對天空的理解已大徹大悟
真想叫你一聲孤獨大師
你是不死的碩碩寒星
郁郁蔥蔥鳥瞰我全部的含義
你千年不走
我戈多萬里而來
我是你二十三年前吹散的枝葉
今天才找到看守家園的
蒼老父親
（原載〈百花洲〉文學雙月刊89年第5期）
盲魚
在云南九鄉(xiāng)，有一種久居溶洞而失明的魚
真正的詩思者
就是為不讓俗物污染
而寧愿慢慢閉上雙目的人
我已千年萬載
到底是誰認不出這個世界
? ? ? ? ? ? ? ? ? ? 2001年
紫薇瓶、紫薇屏
在清溪園? 兩位姐姐扎一身瘦骨
以美的反面調(diào)動我? 為我慟哭
三千年前我們在后花園品酒
三千年后我摸摸你倆的手已冰涼
一代代的花匠已死去
一代代的花匠又把你們擄走
一個隱密的題材和制方已流轉(zhuǎn)多年
每一次屈曲和糾纏
每一次掙脫和裸奔
使宿命的作品更為擴張了宿命
如果春天還會生長疼痛
形容枯槁的姐姐
我如何中斷導(dǎo)游驕傲的敘述
拔開接踵尋芳的客流
從孤注一擲的時光里
將你帶走? 贖回你帶病的前生！
? ? ? ? ? ? 2003/5/9，下午5點畢
蝴蝶
一只蝴蝶在天空寫意
濡濕標準的時間
捕住一只蝴蝶并不難
在歷史的深處和外圍
一些蝴蝶成群結(jié)隊
倒數(shù)第二千三百只是小小的莊子
莊子在蝴蝶中游走蝴蝶
莊子在蝴蝶中夢想蝴蝶
蝴蝶在飛的時候
大地為零
菊
翻過第一瓣菊
秋天的精神便露出
一種叫做菊的黃或叫做菊的白
一位叫菊的女子
在郊外野足時已離開秋天
手中執(zhí)拾的就是那種
叫做黃或白的盈盈的想像
因此菊大于秋露和秋水
? ? 菊大于詞賦和風華
從花都首府逶迤而來的才人
五體投地? 用菊香
做了一生的書衣
臘梅已深
第一個抵達春天的不是雪花
而是水墨枝頭上
隱現(xiàn)的 鄰家臘梅
越來越深的也不是冬天
而是秋千架上
伊人? 潔白的留言
這時多少寒士出家
風卻一遍遍抹去了旅行者足印
梅的心事悄然打開又悄然收起
誰是春天的竹馬
當大地回春? 梅
卻在中堂的國畫中深居簡出
懸空寺
誰在空中走動
誰在風中走動
當一種空被植進石壁
風就一直沒停止過說話
風說過的話就打在我臉上
如我一生都擦不掉的灰塵
我肯定不是那座削去耳輪的翠屏峰
可以很力學地把空讓出來
這時天色有點冷
那些輕輕的心靈的雪花
在不斷降落
我有點擔心
如果我懸出三分之一的重心
我一定會抓住一些什么
哪怕是風
哪怕風里尖銳的鋒
如金龍峽穿過我的身體
? ? ? ? ? ? ? 2002．12．7夜
（方舟，原名周柏，1966年出生，湖南新化人。出版?zhèn)€人詩集、隨筆集多部，一級作家、詩人?，F(xiàn)居東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