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這可愛的杯中物,自打剛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被人們孜孜不倦地追求。
“喂!老栓兒!你家小栓兒聽說要結(jié)婚了嘛!這個酒,你打算咋定?跟你說好,如果要散沽的酒,你找我,我給你托關(guān)系弄個良心價!”隔壁李屠夫拍著胸脯說。
老栓兒笑笑:“老李,謝謝啦??墒切∷▋捍笙驳娜兆樱奂乙膊幌胛讼眿D和親家,還是去買點整裝的,看起來也氣派!”
老栓兒想起兒子和媳婦站在一起,心里就得意。別看李屠夫號稱人面廣,賺錢多,在街坊鄰居里都說得上話,他那蠢笨的兒子能娶著咱小栓兒那樣的媳婦嗎?嘿!做夢!
媳婦好,親家好,咱家也得投桃報李不是?什么叫做仗義,這就叫仗義,不是說拍胸脯打架就叫仗義了。
待得老栓兒想跟李屠夫長篇累牘地闡述這一番悟出的道理時,李屠夫的嘴就跟機關(guān)槍似的開腔了:“老栓兒你得想想好,現(xiàn)在整裝的酒,帶包裝的可不好買。酒市里都沒有現(xiàn)成的,你得先交錢,拿著票據(jù)等。萬一婚期到了,酒還沒出來?你咋辦?
我給你找的散沽的,你如果要現(xiàn)成的,立馬就有!就算要等,也就個把月時間,無論如何誤不了婚期。
再者說,你們家也是要過日子的,為了排場,買那整裝的酒,何必呢?你家的親家也不至于不理解你的心地,不都是想多留點錢給孩子們開銷嗎?”
任憑李屠夫怎么勸,老栓兒只是搖頭。
笑話,散沽的酒能跟整裝的酒比?散沽的酒里摻了水,量還少,看起來便宜了,實際上真算起來,還不見得比整裝的酒劃算。錢的事情都是小事,這婚嫁大事,可是老栓兒家露臉的時候,款待親家舒坦了,以后媳婦進得門來,操持家務(wù),相夫教子,日子也過得安逸;款待親戚朋友舒服了,以后有個什么鞍高鐙短的,互相間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在老栓兒看來,整裝的酒,這不是喝完就沒的東西。這情義啊,就喝到朋友們心里去啦。這可是長久的事情。
老栓兒又想跟李屠夫說說他心得的道理了,只見李屠夫已經(jīng)是搖頭晃腦得走了。他只能掃興地砸咂嘴,暗自啐了一口:“夯貨!”
酒市里人聲鼎沸。前幾年,酒市不景氣,大家家里都囤得有酒,自己家里也釀點酒。紅白喜事,喬遷開業(yè)什么的,自己家里的酒喝著就夠舒服了,哪里用得著去外面買?
結(jié)果官府一張文書下來,說各家自釀的酒不安全,折價收了不知道拿去干啥用。前幾年有些人家里是官府用整裝的酒來按比例換,雖然不如原來的酒多吧,好歹是整裝的酒,放到現(xiàn)在還真是值點錢了。
從今年開始,基本上收存酒就只用錢來補償了,倒是有一群人家里的酒被收了,只能拿著錢來買酒。
別看那些家里酒被官府收去的人臉上多哀苦,老栓兒心里憤憤地想,如果自己家里也有點存酒就好了,也讓官府來收,自己也賺筆橫財。可惜了的,當(dāng)年沒想過這事兒。
現(xiàn)在酒市里都沒有現(xiàn)酒賣了,這點老栓兒心里也清楚。只是這酒市里來來回回穿著黑色馬褂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吶?以前沒見過這陣仗啊……
老栓兒正在這兒尋思呢,就來了個看起來挺精神的黑馬褂,跑到他跟前,麻溜地打了個千:“哎,老爺,來買酒???您看上哪種?不瞞您說,這酒市里酒難買啊,得有人介紹才排得上號。對了老爺,您是打算買酒干啥用?囤著?喜事兒?自己喝?”
老栓兒被黑馬褂幾聲“老爺”叫得滿臉通紅,一疊聲兒說:“喜事兒喜事兒,我家小子結(jié)婚辦酒,得要點酒。”
“嘿!恭喜您了老爺!公子辦酒可是大事兒。我跟您推薦那邊那個,對,‘綠底’的,好酒!喝了提神醒腦,可謂市面上這些整裝酒里邊最益智的。您想想,喝了這個酒,您孫兒可不就是文曲星下凡么?”
黑馬褂太熱情了,老栓兒頗有些招架不住,干咳兩聲說:“那好,你給我說說那綠底兒的酒怎么個賣法?”
黑馬褂搓著手笑起來:“老爺,您這是趕巧了,撞上我,您真是洪福齊天吶!不多,只要您拿個二十萬,小的立馬去找人,給您排上號,妥妥的能拿著酒!”
老栓兒的臉漲得通紅:“二十萬?你瘋啦???我買酒也就百多萬,首付款也就四十來萬,你跟我講給你二十萬?”
黑馬褂立刻拉長了臉,剛才的笑臉相迎好像是老栓兒做夢一樣,不屑地掏了掏耳朵,放嘴前呼的一吹:“老人家,你想想好。多掏二十萬,妥妥地給你排上號,不掏這二十萬,你連排都排不進去,這就是現(xiàn)在的規(guī)矩。別家也一樣,什么‘賈園’,什么‘亨達(dá)’,什么‘萬客’……都是這個規(guī)矩!”
老栓兒氣得支支唔唔地話都說不出來,一甩袖子跑了。黑馬褂不屑地笑了笑,對著老栓兒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被黑馬褂這么一攪和,老栓兒的好心情去了大半。他琢磨著,再也不搭理這些黑馬褂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還是直接擠進每個酒莊里去直接問。
那“綠底”,他是不敢去了。呸,當(dāng)老子不知道他們的底細(xì)嗎?不就是別家的酒套了個“綠底”那綠底兒的包裝么?都不是正經(jīng)的“綠底”,給自己刷層綠漆充黃瓜,還敢收酒號錢,膽兒肥了他的。
老栓兒琢磨又琢磨,拐到個酒莊前,打眼一瞧,里面的人都擠到街面上來了。這家名叫“今傲”,酒坊里經(jīng)常人進人出的,號稱要打造本城第一烈酒。這得花好多錢,先將糧食釀成普通的酒曲,然后再次蒸餾,反正到現(xiàn)在這烈酒還沒看到影子,酒坊里進出的人少了不少。
本來這種研發(fā)的事兒風(fēng)險就挺大,錢跟流水一般嘩嘩往外流。老栓兒冷眼看了看,這不會是資金快出問題的吧?
只聽得里邊人叫起來:“三十萬!拿三十萬認(rèn)籌啦!”
老栓兒愣了愣,揪住旁邊的朋友問:“他們家這一波酒不是已經(jīng)賣了嗎?怎么又認(rèn)籌?”
旁邊的人滿頭大汗地往里擠:“別拉我!人家下一波酒開始賣了!”
老栓兒的心不停地往下跌:“但是下一波酒不還沒過審嗎?而且……三十萬?這認(rèn)籌可比首付都高了吧?”
“哎!你管人家過沒過審呢,認(rèn)籌高?能排個號就不錯了!至少這個還算到酒款里去,不比‘綠底’的買酒號把十幾二十萬扔到黑馬褂嘴里好?。俊?/p>
老栓兒松了手,人家呲溜一聲就擠了進去,引起一陣騷動。
他惆悵地看了看“今傲”旁邊沒多遠(yuǎn)的“賈園”,這邊的“賈園”是正經(jīng)的“賈園”收購的一家酒坊,還用著老人。正經(jīng)的“賈園”倒也沒怎么拘著他們,日子過得還算是愜意。
“賈園”今天正在搖號選酒,擠得是水泄不通。
只聽得里邊喊起來:“各位貴客!本次的美酒預(yù)售已經(jīng)搖號結(jié)束,沒搖上號的朋友看這里了!下一批我們將推出四大桶的美酒!現(xiàn)在具體銷售的價格還沒出來,有興趣的朋友來這里交認(rèn)籌了!”
老栓兒不住地?fù)u頭。官府明文規(guī)定,不允許不過審的酒上市認(rèn)購,他們這是瘋了不成?
接著逛吧。
老栓兒在路上看到一個酒坊大門關(guān)著,一看掛著金碧輝煌的牌子:“鑫誠”。外面一群人拍打這酒坊鋪面上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木板。
“怎么回事兒?不是說今天認(rèn)籌嗎?人呢?”
“好家伙,說認(rèn)籌三天,前兩天周六日,根本沒法打流水,就只剩今天一天能認(rèn)籌,結(jié)果酒坊不開門!”
“這家的酒肯定都被內(nèi)部預(yù)訂啦,黑幕??!”
立刻有人撥了電話,來了幾個電視臺的人,舉著攝像機圍著人拍攝采訪。被采訪到的人破口大罵,憤憤不平。
老栓兒心里涌起一股子勁的悲傷。這時候,還是找品牌最硬的“萬客”靠譜。
果然,老栓兒進了酒坊,接待他的小二相當(dāng)熱情:“我們可沒有那些歪門邪道的玩意,您來我們這兒買酒,可算是找對地方了!您聽聽‘萬客’!名聲多響亮?哪怕不提我們的牌子,就光著名字,得配得上您辦喜事兒的場合吧?”
老栓兒聽得連連點頭,但是不知道怎么地,這小二的面容和那黑馬褂的面容仿佛重合在了一起。他趕緊揉揉眼,才發(fā)現(xiàn)是自己的錯覺。
當(dāng)下,老栓兒在“萬客”掏錢交了認(rèn)籌金。小二讓他等著搖號的消息:“我們都是公證搖號,公平公正公開!您可放著心吧!”
幾天之后,“萬客”搖完號,老栓兒理所當(dāng)然地沒搖著。
李屠夫偷偷告訴他,搖號人家都一個人報幾個號,哪里輪得著你老栓兒有那個洪福能搖著?且洗洗睡吧!
老栓兒氣了個半死,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來,跑去酒市里找著那個黑馬褂,二十萬買酒號就二十萬。咱老栓兒出得起這個錢,別把咱看扁嘍!
最終小栓兒的婚禮總算是如期舉行,桌上擺的不是老栓兒花了二十萬買酒號的“綠底”,而是對門李屠夫的散酒。
老栓兒這次是虧了,“綠底”的酒,可還在酒窖里釀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