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走的時候了。

她買好了火車票，凌晨兩點(diǎn)從徐州站上車，晚上十點(diǎn)十三分到包頭。

她想，晚上十點(diǎn)才到，太晚了，不知道有沒有公共汽車，如果沒有的話，半夜三更還要坐出租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可是，沒有辦法，她只能買上這一趟車的票，萬般無奈之下，她出發(fā)了。

稀奇的是，在候車室，她又遇到了那一家人。去年回家的時候，坐的是硬座，和他們挨著，回來的時候，在候車室碰見。更奇妙的是，今年竟然又碰上了，那女人抱著她的孫女坐在她的不遠(yuǎn)處，那小女孩兒長了一歲，會走路了。她和那女人打招呼。

那女人說：我說呢，就看著你面熟，沒想到又碰見你了。

于是，她抱著孩子走過來坐在她的旁邊，她們聊了起來。

她說，今年她和她的兒子、媳婦不去包頭了，去廣西北海，她的兒子在那里賣房子，她的老公則去北京打工了，管吃管住，每月四千多塊錢。

那小女孩很可愛，在地上走來走去，和對面的小姐弟倆玩得很開心。

小姑娘的爸爸，那女人的兒子和媳婦回來了。她兒子看起來很年輕，據(jù)說二十三歲，媳婦今年二十四歲，看得出來，她又懷孕了。他們買回來一個蘋果，大概十幾個沙糖桔。她說：

“太貴了，沙糖桔六塊半一斤，買幾個給孩子吃?！?br>

女人：多買幾個。

媳婦：沒有錢。

女人：……

女人對我說，她兒子不懂事，當(dāng)初在包頭時，她賣玉米，一天也能掙一百多塊錢，可是兒子非要去北海，沒辦法，她只能跟過去，看孩子。

現(xiàn)在媳婦五月份臨產(chǎn)，小孫女又這么小，她近幾年是什么也干不了了，只能跟著他們。她看著小孫女，我問：

“如果現(xiàn)在孩子離開你，你舍得嗎？”

她說：“不舍得，一天不見都想?！?br>

她看著孩子，眼睛里滿是憐愛：“丑八怪……眼睛長得像她媽?！?br>

的確，小姑娘小臉圓圓的，很白凈，只是眼睛有點(diǎn)兒小。

媳婦聽見了，卻也并不介意。

因?yàn)槲液退麄冊谝黄饋砘刈嚕瑢λ麄兊臓顩r比較了解了。兒子比較依賴父母，一個人根本養(yǎng)活不了媳婦和孩子。于是女人和她的丈夫不得不放下七旬父母及上高一的女兒，和他們在一起奔波。好在媳婦大大咧咧，雖然嘴巴不饒人，心地還算善良。在血脈親情的聯(lián)系下，相處還算和睦。

九點(diǎn)了，她們一家要上車了。女人加了我的微信，就此別過。這一家老小是當(dāng)今千千萬萬個打工大軍中的一員，平凡的如海中的一滴水，岸邊的一粒沙，但愿有一日，老有所依，幼有所教，不再漂泊。

迷迷糊糊中等來了凌晨，檢票上車，一夜無夢，睡得還算香甜。

早上醒來時，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綠油油的麥田不見了，代之以遍地的冰雪，想起了《沁園春·雪》：

“北國燈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列車在時間和空間的里面穿梭，這鋼鐵的長龍鳴叫著穿過了細(xì)雨蒙蒙的華東地區(qū)，來到了冰雪覆蓋的河北境內(nèi)，光禿禿的白楊樹在寒冷中林立，烏鴉把巢穴建在上面，有的樹上有一個，有的有兩個，有的多至五六個，仔細(xì)端詳那棵樹，并不覺有什么特別，我想，或者是烏鴉一家人不愿意分離，才把家建造在一處吧。

傍晚時分，列車駛?cè)肴荷街小?br>

忽然，山的后面出現(xiàn)了一輪明晃晃的圓，像一張大大的剪紙粘貼，又如夢境一般高懸。她這才想起，噢，今日是正月十五，月圓之夜。

晚霞已經(jīng)褪盡。

灰藍(lán)色的天幕下，月亮升上來了，懸掛在一個黑黝黝的山頭的旁邊，放射出迷人的光華，山下是白雪皚皚的土地，朦朧而又多情。

列車在行進(jìn)，月亮也好像在奔跑，它也在追逐嗎？追逐親情，追逐夢想。

十點(diǎn)多，列車到達(dá)包頭站，下了車，明月當(dāng)空，火樹銀花，正好趕上最后一班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