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槍響

G公司的會議室里,IT經理老趙像十幾年前做學生時那樣認真地做著筆記。而此時,在他面前,左輪科技的一位業(yè)務員正對著屏幕上播放的PPT眉飛色舞地介紹著產品功能。老趙一邊記錄,一邊腋下直流冷汗,信息化工作做了十幾年,市面上主流的管理軟件他早就摸得爛熟,左輪科技的這款OA系統(tǒng)果然和勢坤的產品極其相似,除了操作界面有所不同,從其他方面看幾乎可以認定為是復制品。

老趙向來仇恨盜版,可公司畢竟不是他開的,老板幾天前在會上已經拍板決定了采購左輪科技的產品。對于他們這樣一家民營小企業(yè)來說,性價比在原則之上,誰也不會用真金白銀去弘揚正義。

業(yè)務員的介紹十分詳細,盡管此前已經來演示了好幾次,可是仍然不厭其煩,從產品功能到應用場景幾乎面面俱到。等他播放完最后一頁PPT,老趙合上筆記本,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看似不經意地提問道:“這軟件和勢坤的很像嘛。”

業(yè)務員從容地笑了笑,很顯然這是個早已準備好答案的問題。“趙總見多識廣?!彼f,“我們產品確實受到同類競品一定的啟發(fā),因為我們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IT圈的資深專家。”

放屁!什么樣的啟發(fā)能啟發(fā)出一個復制品?老趙在心里罵,可是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笆菃??”他用閑聊的語氣繼續(xù)提問,“不知道貴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是哪位?這圈子不大,說不定我還認識呢?!?/p>

業(yè)務員笑了,這也是個排練過的問題:“我們老板技術出身,為人低調,您肯定不認識。”說著,他回身從包里拿出幾頁打印好的A4紙張,“對了趙總,我們今天可以簽合同了嗎?所有的商務細節(jié)您公司的各位領導上次在會上都已經通過了,我今天剛好也帶了合同來?!?/p>

老趙抱歉了一句,說負責人今天不在。您不就是負責人?我只是技術負責人,負責審核產品功能,還有個項目負責人,他負責簽合同。老趙明顯地看到了業(yè)務員眼里的失望和疑惑,不簽合同叫我來干嘛?老趙當然裝作看不懂,殷殷勤勤地將業(yè)務員送到電梯口,對他特地跑這一趟表示感激,并再三表示等項目負責人回來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他來簽合同。

等電梯門徐徐關上,老趙迅速折回公司,走進了另一間會議室。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門坐在里面。

“久等了老黃?!崩馅w在這個男人面前的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剛把那家伙送走。”

姓黃的男人扣上電腦的蓋子,問:“說說,什么情況?”

“有點棘手。”老趙的眉毛擰在一起,他攤開手里的筆記本,把剛剛業(yè)務員介紹的關鍵技術細節(jié)一一講給面前的男人聽。男人的表情逐漸僵硬起來,手心滲出了汗?!安伲 彼莺莸亓R了一句,“這他媽根本就是復制粘貼!”中年男人的后槽牙緊緊咬在一起,兩腮突兀地鼓起來。如果任由左輪科技繼續(xù)以這樣的價格出售產品,勢坤集團的中小企業(yè)客戶遲早要被搶光的。

“老黃,能幫的我可都幫了。這次沒選你們是上頭老板的決定......”

黃洋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老同學,“你今天幫我這一次比買我們十套軟件都要緊!這樣,家里那瓶一〇年的黑教皇,下次來你帶走?!?/p>

回到公司,黃洋包都來不及放,直奔總裁辦公室。蔣若言那天就在他爸爸的辦公室里值班,只見他陰沉著臉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根本不像是來匯報工作,倒像是來要討要血汗錢的,她從來沒見過這種表情的黃叔叔,因此被唬得連招呼都沒敢打。

會議室的門緊閉了三個多小時,蔣若言把所有來訪者一一拒之門外。那是她在總裁辦輪崗的第二周,蔣勢坤下了決心要把女兒當成接班人來培養(yǎng),所以為了讓她盡快熟悉公司的整體業(yè)務,將她分配到各個部門去做輪職秘書。蔣勢坤原先的秘書Amy對此十分頭疼,一方面老板吩咐要對大小姐嚴格要求,給她布置飽和的工作任務;而另一方面,她又不敢把太多的工作布置給她,因為大小姐隨隨便便就會還給她兩倍的工作量。

這天晚上,陳霄霆提著咖啡來到總裁辦公室門口。自從總裁辦多了個大小姐之后,加班就成了常態(tài)。他在門口停住,聽見辦公室里傳來惡狠狠的敲擊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他摸出手機發(fā)了條信息:“你爸走了嗎?”門里面微信的提示音響了一聲,鍵盤安靜了一會兒,隨后一條消息回過來:“走了?!薄癆my呢?”“也走了?!标愊鲻崎_門,探頭探腦地走進辦公室。蔣若言此時正被成堆的資料包圍著,咬牙切齒地盯著屏幕。

陳霄霆將一杯拿鐵放在她手邊,“喝吧”,他說,“加濃的,喝完就不困了。”

“也甭睡了,是吧?”她的眼睛仍然頻繁地在手邊的資料和屏幕之間來回忙碌,可這絲毫不影響她逗悶子的心情。

“你爸又給你派活兒了?”陳霄霆把眼睛覷覷著朝屏幕上瞅,“這都什么密密麻麻的?”

蔣若言突然大驚小怪一聲,“不能看!”她說著用手去遮擋屏幕,巨大的屏幕在她兩只手掌下顯得衣不蔽體。“這是內部資料!”

“那可完了!”陳霄霆陪她一驚一乍,“已經看到了,你打算什么時候滅我的口?”

蔣若言一個白眼立刻飛了過去,喪失了逗悶子的興趣。她拿起紙杯抿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將她的舌頭猛蟄了一下?!罢椅沂裁词??”她問。

陳霄霆嘖嘖兩聲,“聽聽這白眼兒狼口氣,喝著我的咖啡還要攆我走?!彼诒嘲锾土艘魂?,將一個精美的禮盒往桌上一放,“看你這回還攆不攆?!?/p>

蔣若言的眼睛沖著禮盒眨巴眨巴,又沖著他眨巴眨巴,像是能眨巴出這突如其來的禮物的用意。

“不打開看看?”陳霄霆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

“什么意思?”那盒子像是燙手一樣,蔣若言只用眼睛看,絕不伸手去碰。她心想可千萬別是什么戒指項鏈之類的東西,那樣的話她可真的不知道應該怎么收場。

“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別賣關子?!笔Y若言把舉到嘴邊的咖啡放回桌上,明顯被敗了胃口,“你要不說清楚我可不敢收?!?/p>

陳霄霆的心里突如其來一陣絞痛,原來自己在對方眼里竟然是一個如此別有用心的人,值得她動用這么生分的眼神和語氣去戒備??伤€是若無其事地去解開綢帶,一層又一層地拆開了包裝。他一邊拆一邊說:“你下周不是過生日嗎?生日禮物也不敢收?”

“那也不用送這么早呀。”

“下周給你送禮的人不得排隊?那還能顯出我來?”陳霄霆露出一個侉笑,“我這是錯峰送禮!”

蔣若言也笑,可是等她看到那禮物的包裝被完全剝下的時候,她傻眼了。怕什么來什么,卡蒂婭的金色Logo赫然印在寶藍色的首飾盒上。蔣若言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時的臉色有多么難看,她先發(fā)制人:“你拿戒指當生日禮物送人?!”可是下一秒,她馬上看見了陳霄霆一臉的詫異,于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果然,陳霄霆說:“誰跟你說這是戒指了?”頓了頓,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接著瞇起眼來將口吻調整成某種微妙的狀態(tài),“還是說你更期待收到戒指?”

蔣若言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手腳忙亂起來,可越是想做些什么來掩飾一下自己的紅臉,卻越覺得臉上烈火焚天。她只好把咖啡重新拿起來貼在嘴唇上,一面說:“你再廢話我就不要了。”

陳霄霆把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個精巧的女士玫瑰金手鐲,手鐲外壁上雕刻著的一圈復雜圖案,如同某種神秘的符紋。陳霄霆用兩根手指小心地捻起它,像是擔心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指紋。他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它的材質、細節(jié)、做工,蔣若言甚至懷疑他是打算把手鐲賣給她而不是送給她。她是后來才知道,原來那個手鐲是卡蒂婭在情人節(jié)推出的定制款,而且貴得離譜。她誠惶誠恐地接過手鐲,這小小的一個金屬圈兒少說也要大幾萬塊,他陳霄霆就是不吃不喝用幾個月的工資也買不起。這么貴重的禮物讓蔣若言再次把心提起來,警惕著隨時可能發(fā)生的三流狗血偶像劇橋段。

她事后特地去看了卡蒂婭官網的宣傳片,上面介紹這款手鐲的最大賣點就是首次與科技的結合。手鐲分為男女兩款,靠近手腕一側的金屬層下面內置了一枚極其微小的芯片,當男女兩個手鐲相互接近的時候,外壁上雕刻著的符紋就會發(fā)光。宣傳片中的劇情十分浪漫唯美,描述了一對異地戀情侶通過手鐲互相尋找的故事。從女生來到男生的城市開始,到兩人在地鐵站擦肩錯過,他們之間每一次距離的變化,手鐲上的光芒都隨之變弱變強。最后當男生終于在夜空中牽起女生的手時,兩只手鐲上的圖騰被全然點亮,如同魔幻電影里被咒語喚醒的神秘器物,在夜空下十分美麗耀眼。蔣若言被宣傳片感動得熱淚盈眶,同時也在心里為這禮物的用意而深感不安。就這樣提心吊膽了好幾個禮拜之后,并沒有發(fā)現陳霄霆有其他動作,也沒見他戴過那只男款手鐲,她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想可以不用花費筆墨去描繪蔣若言生日當天的熱鬧場面了,蔣勢坤對女兒的寵愛全公司皆知,大小姐的生日宴成了公司每年除年會以外的另一場盛會。而今年格外隆重,單從預算上看大有趕超年會的勢頭,因為蔣勢坤想借此機會把公司未來的接班人介紹給自己的幾個重要的合作伙伴。

蔣若言向來不喜歡應酬,可是每年都逃不過要跟一群來路不明的人進行長達幾個小時的客套。她越發(fā)覺得自己的生日就是父親的外交工具。朋友們早早攢好了場子在等著給她慶生,而她卻在這里當了一晚上工具人,把一句客套話跟幾十個人重復幾十遍。她粗手粗腳地地往上提了提禮服的抹胸,嘴巴高高地噘起來質問她爸爸:“我到底是過生日來了還是加班來了?!”蔣勢坤給女兒賠笑,一面又從服務生的托盤里取了杯香檳塞到她手上,“再堅持一會兒,啊。一會兒就放你走?!?/p>

“怎么還一會兒啊,都幾個一會兒了!”蔣若言把肩膀擰來擰去,這是她撒嬌耍賴時的慣用動作,可是因為從小動不動就用這招來達到目的,現在已經越來越不奏效了。蔣若言重新被連哄帶騙地帶到宴會廳,不過這次她可沒有老老實實地應酬,趁著她爸不注意,一溜煙就跑了。她那身晚禮服走起路來拖泥帶水,長裙下的一步裙箍在身上又很緊繃,所以她不得不提起裙擺跺著小碎步往樓下跑。跑到地下停車場,她心急火燎地用眼睛掃過一排排車。這時,離她不遠處的一輛車沖她閃了閃大燈,她終于看清楚那是她自己的車。她早早就把車鑰匙給了陳霄霆,讓他在車庫等她十分鐘,而實際上他等了起碼一個小時。

“怎么這么久?”陳霄霆偏過半張臉,余光蜻蜓點水地掠過后座隨著呼吸起伏的香檳色曲線。

“開車開車?!笔Y若言費力地彎下腰去解高跟鞋的扣子,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再用力一點,整個裙子很可能會崩成一堆碎布。

陳霄霆手法嫻熟地調頭,寶藍色的特斯拉像一道魅影閃出了車庫?!澳憔痛┏蛇@樣去party?”陳霄霆問。

“后備箱里有衣服,到地方再換?!?/p>

陳霄霆按照蔣若言的指示,把車停在了一家KTV的門口。他心想,看來有錢人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樣,喝酒唱K老生常談。他下車,讓蔣若言換衣服。過了一會兒,她竟然換上一身運動裝從車上下來了,頭發(fā)被高高地束起來,像是要去夜跑,可是臉上又有妝,所以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陳霄霆詫異:“你說的衣服,就是這一身?”

“平時健身穿的,也沒別的了?!彼皖^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和運動鞋,然后無辜地仰起臉,“怎么了?很難看嗎?”

“那倒不是。”陳霄霆說,“你去吧,車我開走,過會兒再來接你。你們會玩到很晚嗎?”

蔣若言心想,就這么把人家當司機使喚也不是回事,再說人家還送自己那么一大金鐲子呢。于是她豪邁地“哎呀”了一聲,說:“走什么走,一起來吧。車停下面去,喝多了大不了打車回唄?!?/p>

陳霄霆一聽,心里可樂死了。在他的計劃里本來也沒想走,原想就在車里等她。盡管他明知道今天的這些人都是蔣若言的死黨,結束后肯定會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家,但是他還是不放心——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在她喝醉以后,也就是心防最弱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名額被別人給搶走。陳霄霆心里喜出望外,可是嘴上卻再三推辭,直到他覺得這個推辭的程度差不多拿捏到位了,才適可而止地答應下來。他在心里美滋滋地自我嫌棄:真是不入流啊,這上不了臺面的手段把他一個好好的爺們弄得娘兮兮的??伤€是高興。

陳霄霆跟著蔣若言進了一個巨大的包廂,門一推開,轟隆隆的音樂噪音山呼海嘯地襲來,幾乎震聾了他的耳朵。陳霄霆看到包廂里的人不少,男女都有。見到蔣若言進門,他們應援團似的一擁而上,瞬間歡騰起來。蔣若言把這些人一一介紹給他,可是喧鬧中他根本記不住那些拗口的英文名以及稀奇古怪的各種外號。陳霄霆開始走神,他注意到了各種印著不同Logo的禮盒,清倉甩賣一樣胡亂地堆滿了半個沙發(fā)。他在其中看到了一個紙袋,與他送的那個手鐲是一個品牌。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氣,慶幸自己送的禮物沒有落在這群人瞧得上的范圍之外??墒呛芸焖睦锞统霈F了一個個疑團:那紙袋里會不會是一只一模一樣的手鐲?誰送的?什么目的?

陳霄霆從始到終都坐在包廂的角落里,偶爾喝一口水或者捻兩粒桌上的爆米花,他一晚上都在觀察這個包廂里的人,他像獵人一樣耐心,等著那個潛在的競爭者在這種意亂情迷的氛圍中露出狐貍尾巴。起初大家還主動找他喝酒聊天玩游戲,邀請他跳舞唱歌,可是慢慢就對他失去了興趣。所有人都無法理解,蔣若言為什么會有一個不會打馬球、不懂潮牌、不會蹦迪甚至連美劇也不看的朋友。他十分堅定地滴酒不沾,所有舉著酒杯想要和他痛飲的男男女女都在他這里討了個沒趣。陳霄霆一杯杯地喝白水,同時酸溜溜地想,只要他今天在這里,什么潛在競爭者、代駕、出租車司機,哪個也別想跟他爭奪送蔣若言回家的名額。

可是陳霄霆怎么也沒想到,剛過晚上十二點,蔣勢坤就親自開車過來把他醉醺醺的女兒給接走了。陳霄霆大失所望,然而更沒想到的是,蔣勢坤不僅把女兒接走,還吩咐他將其他人都送回家,原因是只有他一個人還清醒。陳霄霆開著那輛特斯拉,車后面塞著四五個爛醉如泥的醉鬼,另外的六七個人還在KTV里等待下一次運送。蔣勢坤在她女兒一眾朋友的眼里,是個多么和藹可親的叔叔,不僅幫他們買了所有的單,還擔心他們的安全特意派下屬送他們回家。而陳霄霆就是那個倒霉的下屬。所謂領導一個屁,追到二里地,他們想,難怪這個人滴酒不沾而且如此無趣,原來是個下人。

陳霄霆忍受著滿車臭烘烘的酒氣,從城東頭跑到大西頭,卸貨一樣把他們一個個卸下。他突然覺得自己開的不是特斯拉,而是貨拉拉。等他回到自己的家時,天已經快亮了,他躺在床上意識開始潰散,頭腦不由自主地又把每個人都過了一遍,然而始終也沒找到那個潛在的競爭者。


會已經開了三個多小時,各分公司及部門的中高層領導黑鴉鴉地填滿了整個會議室。所有人都一言不發(fā)地垂著頭,氣氛沉重得像在給誰開追悼會。蔣勢坤站在臺上,用眼睛掃視著臺下各個“總”的天靈蓋,這些人每年從公司拿走幾十上百萬的年薪,個個都是自己領域內說一不二的絕對權威,而此時他們連老板的眼睛也不敢看。就在剛剛,銷售總監(jiān)黃洋匯報了對左輪科技的最新調查進展,老板在一旁一句話也沒講,可是所有人都通過他的臉色讀出了事態(tài)的嚴重程度。

黃洋的調查結果十分明確,簡單來說就是,現在可以基本確定,公司內部一定有人變節(jié)成了左輪科技的人,否則他們不可能對勢坤集團所有內部的動作都拿捏得那么精準。就拿幾周前來說,黃洋讓自己在G公司做IT經理的朋友以客戶的身份從左輪科技業(yè)務員那里套出了一些信息,可是從那之后,那個業(yè)務員就如同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沒有人能再聯(lián)系得上他。而緊接著,左輪科技也以產品內部調整為借口立即停止了對G公司的所有業(yè)務。這一切都太巧了,所以黃洋斷定,公司一定有內鬼,而且看來職位還不低。

此前考慮到公司的股價和口碑,這些調查結果被嚴格保密??墒亲蛱焓Y勢坤和黃洋商量,應該把公司目前的處境告知中高層,這件事情與每個人的利益都切身相關,雖然以左輪科技的體量,對于勢坤來說還遠遠沒有達到構成威脅的程度,但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的道理不言自喻,況且暗中調查進度緩慢,再不速戰(zhàn)速決,恐怕小小的蠅蟲也要成了氣候。

蔣勢坤走到講臺中間,拿起話筒,他的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在拿起一個啞鈴。他不是一個常把使命愿景掛在嘴邊上的老板,他不喜歡給底下的人畫餅灌雞湯。但是今天,他意識到必須重新整肅自己的隊伍。

“想必我不說,大家多少也對公司的現狀有了一些耳聞?!彼穆曇羰值统粒涍^音響的傳導而聽起來更加壓抑,“本來我和黃總商量,想在暗中把這件事情解決了,可是最近發(fā)現公司里面?zhèn)鞒隽撕芏嗖煌姹镜闹{言,所以我們決定不如官宣這件事情,免得大家暗地里猜來猜去還以為咱們公司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威脅?!?/p>

蔣勢坤停頓了一會兒,看到有幾個部門的經理抬起了頭,于是他看向他們,“其實事情說起來很簡單,我也不怕跟大家明講,我們內部有同事背叛了集體,用一種很不光彩的方式把公司數千名同事苦心經營多年的產品出賣給了競爭對手,讓競爭對手用極其低廉的價格搶走了我們的客戶?!痹捯粑绰洌瑫h室里一片嘩然。蔣勢坤看著他們,這些此時或震驚或憤怒的一張張面孔中,很可能有一張或幾張是在演戲。他做個了暫停的手勢,會議室于是重新安靜下來,接下去,他說:“今天我要宣布一個沉重的決定,就是在未來兩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們將會對公司所有的同事進行徹查。說實話,做出徹查自己兄弟姐妹這樣的決定,作為公司的CEO我十分心痛,但也是迫不得已,因為我不能坐視任何一個人以任何方式威脅我們的集體。也許這位變節(jié)的同事此時就坐在下面,但是我一點也不怕你提前知道這個消息,除非你能保證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天衣無縫,否則我一定把你揪出來!”蔣勢坤聲如洪鐘,越來越多的部門經理紛紛把頭抬了起來。

他把音量降下來,激昂的語氣恢復了平常,他繼續(xù)說:“我們的確是損失了一些客戶,但經過這次的事件,我們也篩選出了哪些客戶對我們忠誠,哪些客戶只是貪圖價格上的便宜。對于那些只圖便宜而無視產品價值的客戶,丟了我們也不可惜。價格的確是我們的軟肋,但是我們的價格里折疊的是工程師的心血、對服務和品牌的持續(xù)深耕還有十幾年來市場對產品的反復檢驗。這家公司最早也是從一個小小的工作室做起的,當初只有我、黃洋、老陸三個人,做到現在這樣一家擁有幾千名員工,幾百個分支機構的上市公司,經歷的風浪太多了——08年金融危機,15年資本寒冬,就連這些都沒把我們打垮,區(qū)區(qū)一家靠盜版做起來的小公司能掀起多大的浪頭?”蔣勢坤頓了頓,再次掃視講臺下面坐著的各位高管,很多人的嘴半張著,眼睛里開始有了些內容,“那位——或者說那幾位向左輪科技投誠的兄弟,你們聽好了,下面的話是說給你們聽的?!彼腥颂痤^來看著他們的老板,沒想到老板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了笑意,“千萬別以為這個時候繳械投降能夠爭取到什么寬大處理,對不起,當你們決定背叛集體的時候就已經回不了頭了,我一定會不遺余力地讓你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另外通過這件事,我也希望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團結起來,因為公司的興衰關系到每個人的福祉。我希望大家能夠明白,從長期來看,沒有任何微小的局部可以在一個衰敗的整體中獲利!”

仿佛一夜之間,公司就進入了警戒狀態(tài)。首先是收回了所有業(yè)務人員任意下載、安裝產品演示版本的權限。接著,所有員工——從職員到總監(jiān),一律接受問詢,重點排查技術部、項目實施部和銷售部。

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陳霄霆和大華他們坐在一起,他們聽到隔壁桌的同事在議論最近公司里正進行的調查。

一個說:“咱們軟件的加密技術不是申請過專利的嗎?這么牛逼還能被破了?”

“這就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绷硪粋€人說,“咱們陸總的技術那是厲害,但保不齊人家公司也有牛人呢。”

“我看不像,有牛人咋不自己搞個產品出來,還用盜版咱們的??!?/p>

“說的也是?!?/p>

“哎,不管怎么說,苦的是咱們,我今天已經被法務找去談兩次話了。”

“是啊,你說這種事兒,要出內奸也是上面的人啊,折騰我們干嘛?”

......

飯后,陳霄霆一個人在天臺上抽煙。天氣要開始慢慢熱起來了,白晝謝幕的速度越來越拖沓。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大華他們。

“你還有心思抽煙?!笔切∥榈穆曇簦艾F在怎么辦,公司已經開始查了?!?/p>

“你當初不是說不會查到我們嗎?”大華的聲音里壓抑著一觸即發(fā)的憤怒。

陳霄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把聲音壓在喉嚨里:“你們再大點兒聲,省得別人聽不見。跟你們說了多少次在公司別談這個,都活夠了?”他們誰都沒說話,一個個不服不忿地看向旁邊,“還沒怎么樣就開始自亂陣腳,能干成什么事?分錢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們手抖過?”

“我們是擔心......”

“沒什么好擔心的。”陳霄霆打斷他,可他自己其實也是心虛的,上次他去總裁辦給蔣若言送生日禮物時,恰好看到她在電腦上整理黃洋從G公司IT經理那里獲取的信息,那個時候他驚出一身冷汗,也瞬間了解到自己對于一位在商海里混跡二十幾年的老前輩的資源和人脈是多么缺乏敬畏。第二天他立即叫停了G公司的業(yè)務,要知道這樣的幸運不是每一次都有的。陳霄霆在陽臺上把煙頭按滅,吐出最后一口香煙,然后他說:“幸好我們從來都沒有直接跟客戶接觸過,只要法務在找你們談話的時候,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來應付,目前是沒有證據可以指向我們的。但是眼下不能再有任何動作了。賈瑞,把你手底下那些兼職都遣散,沒有成交的客戶全部暫停?!?/p>

“那已經成交的客戶怎么辦?現在公司已經把我們申請解密授權的權限都收走了,用不了幾天,那些客戶就會發(fā)現自己購買的軟件根本無法使用?!?/p>

陳霄霆沉默地看著正在沉淪的夕陽,每下沉一點點就讓天邊多一點點血跡斑斑。等到夕陽完全消失,他才開口說:

“那就利用這最后幾天,讓左輪科技徹底消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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