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代人確實很棒，但是稍微有點孤獨。他們不能幸運地融入世界，他們雖很高傲，但心存相信：相信正直，相信男性品德，相信沉默，相信孤獨和諾言，還相信女人。他們失望的時候，便沉默不語。他們當中的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沉默，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義務(wù)和沉默，就像獻身給誓言一樣?！稜T燼》
馬洛伊的燭燼全文20章節(jié)，一共212頁。我大概花了一個夜晚，一個清晨和一個午后將此第一遍讀完。
什么感受，第一遍？寫得好。這個好怎么衡量，你問。衡量？不不，僅看一遍還達不到文本所要求的基本評估能力，先說感覺吧。那好，感覺如何？
就好比：我花20塊錢去85℃本想只點一杯飲料和一個面包坐一下午，卻在那里偶遇一位老人。他跟我免費說起自己短暫、榮耀而又孤獨的一生。
這事真的嗎？當然不是。只是打個比方。你懂的。這書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我沒花一分錢，可是這書卻濃縮了一個作家和他祖國之間的命運。
怎么說??？這本小說具體表達了什么，是如何表達的？
額，這個問題好。等我擼完第二遍再說。
第一個問題：小說表達了什么？
情節(jié)概括
故事的開頭，一個上午，將軍收到仆人送來的一封信。盡管這封信上字跡潦草、筆畫粗糲且言簡意賅，但一種滲入歲月的等待恰是因此而有了回應(yīng)。寫信的主人，康拉德——是亨利克將軍年輕時代最要好的朋友，將軍一直在等著康拉德的任何消息。這一等，就是41年零43天?！抉R爾克斯笑了，友誼果然不如愛情，阿里薩等費爾明娜可是等了51年9個月零4天?！?/p>
看完信，將軍立馬吩咐男仆和乳媽妮妮安頓好一頓豐盛的晚餐，因為康拉德終于要來了。
下午五點，將軍洗了個冷水澡，在此之前，他沒吃午餐，只喝了一杯涼茶。他一直躺在光線昏暗的房間里，不斷地回憶起父母，回憶起死去的愛人克麗絲蒂娜，當然，還有對康拉德當初背叛自己的憤恨與質(zhì)疑。
傍晚7點多，將軍從房里走出，如舉行儀式般伴隨一股凝重的氣氛穿越長長的走廊，穿越走廊盡頭佇立的保姆妮妮，穿越四十多年的塵埃和回憶，見到了上午的來信人。
好了，小說的前10個章節(jié)到此概括結(jié)束。
后10個章節(jié)一句話也可足以概括了：餐桌上的對話。（主要是將軍圍繞兩個問題對康拉德進行質(zhì)問，期間將軍說的多，康拉德說的少。）
這么看來，就是一個人物關(guān)系非常簡單的，情節(jié)也非常簡單的小說嘍？時間為一天，地點在將軍家，主要人物就是將軍和他的朋友，事情就是多年未見的好友重逢。沒錯。那么它的深刻在哪里？我不知道，不過可以先猜猜。難道一個文本的解讀有標準答案嗎？開玩笑，趕快忘了從小的語文現(xiàn)代文閱讀理解，來考慮第二個問題吧。
第二個問題：小說是如何表達的？
第1章節(jié)，將軍收到信后，計算起了時間。這很有趣，因為日常生活中我們要是收到友人的信件時，都是興奮地直接拆開看，而不會小心翼翼地精算起兩人分開的時間，這時間甚至精確到41年零43天。四十年這個時間概念一進腦海，人物身上的衰老和死亡預(yù)期就伴隨概念而出。能夠確定，此刻，收信人的生命已不再年輕。這里，四十年前的朋友寄來的信也為下文留下一個懸念。寄信人是誰？他與收信人的關(guān)系，他為何要在這時寄來這樣的信。接著讀下去，劍走偏鋒，作者又沒按照常理立刻介紹寄信人，而是一一委婉而生動地在第2，第3，第4章節(jié)描述了目前還在將軍身邊的保姆妮妮，以及早已逝去的父親和母親。
將軍的父親是宮廷近衛(wèi)隊隊長，擁有財富，身份和地位。另外，他有個嗜好——打獵。為何有這個愛好，小說是這樣解釋的“近衛(wèi)官之所以打獵，是因為他無法摧毀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樣生活的這個世界——陌生的城市、巴黎、莊園、外語和生活習慣——所以他殺狍子，殺狗熊，殺麋鹿。”
【看到這里時，就想到了喬伊斯在《一個青年藝術(shù)家的肖像》中的一段話。大家可以把兩段話對比看看。“我從前跟你說過的那些時刻，他晦澀地說，其中就有一個時刻誕生了靈魂。靈魂的降生很慢，而且不為人知，比肉體的降生更神秘。一個人的靈魂降生在這個國家，就有各種羅網(wǎng)撲上來，束縛它，不讓它飛翔。你跟我講什么民族、語言、宗教。我一定要飛出這些羅網(wǎng)”】
我想一個人靈魂的沖飛總要借助某物，如莊子的逍遙游的大鵬鳥，九萬里風斯在下矣。每個人都有自己與現(xiàn)實對抗，與心靈聯(lián)結(jié)的方式，只不過屬于將軍父親的是打獵。那么屬于將軍母親的方式呢？
將軍的母親是位女伯爵。近衛(wèi)官在巴黎當信使時，一次晚會上，兩人一見鐘情。愛情有如當時巴黎街道上的漫天白雪，起初著名的建筑物、擁擠的人群和能區(qū)分人與人之間的國家、民族和階級屬性，都似乎能在眼前這天真、純潔而富有詩意的想象風暴中墜入某種激情的引誘，而遺忘了人性深處的自私、傲慢與偏見。但無論如何，將軍母親與他的父親，就在那一瞬間相愛了。什么叫做相愛??？你一直擁有的理智不再那么清晰了，心不再聽邏輯的對話了啊。在女伯爵毅然決然從法國跟著近衛(wèi)隊隊長去他的祖國所在處——匈牙利后，她才后知后覺地發(fā)覺自己厭惡起丈夫的愛好，打獵。她禁止并遠離莊園內(nèi)一切能讓自己想到打獵的東西。她愛音樂，愛肖邦，她愛在月光下彈奏鋼琴，在她丈夫總想著獵物的時刻。
在第5章節(jié)中，我們看到將軍就是在這樣的家庭中漸漸成長起來，在法國和匈牙利夾雜血液里尋找愛的關(guān)懷和心靈的航向。最終，他從父親身上繼承了軍人的風度，高貴，義務(wù)和虛榮；從母親身上得到了不充分的愛和強烈的想去愛的欲望。在將軍的少年時代，他常常因內(nèi)心無法排遣的孤獨不斷發(fā)燒，咳嗽，直到十幾歲念軍校時遇見了睡在他旁邊的康拉德。
值得注意的是，直到這里，我們第5章節(jié)才開始有了回應(yīng)了第1章節(jié)的鋪墊的傾向。從第6，7章中，作者開始闡述將軍與寄信人曾經(jīng)擁有的關(guān)系。
山多爾是這么描寫他們之間的親密的——
正面：他們的一切都是共有的，衣服，內(nèi)衣，在莊園里共同享用一間臥室，一起閱讀同一本書，他倆一起發(fā)現(xiàn)維也納和森林的秘密，一起看書，一起打獵，一起騎馬，一起培養(yǎng)軍人的品德，一起體驗社交生活以及愛情。
側(cè)面：學校里對他倆友誼的嘲諷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大家很快就習慣了，感覺像個自然現(xiàn)象。甚至人們在提到他倆時，已經(jīng)像提到一對夫妻那樣將兩人的名字合二為一，稱為“亨利克兩口子”，但是大家并不再嘲諷這種關(guān)系。在他倆的關(guān)系里，有著某種柔情、嚴肅、無條件和悲劇性，這種友誼的光芒讓嘲諷者繳械。在任何人群里，都會有人嫉妒這樣的關(guān)系。人們最大的渴望，莫過于無私的友誼。
然而再好的朋友也總有分歧，總有需要獨立面對世界，審視我來自何處，將至何方的時刻。我們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就得了解他的生命史中的童年，了解他背后的家庭是在怎樣的一種處境中支撐起他自身的成長。可惜亨利克將軍在第一次去康拉德家之前，從未想過這些。他只知道康拉德的父親是位小官員，母親是波蘭人。他不知道朋友家的具體處境，直到康拉德第一次說起“如果我需要一副新的馬具，他們就得三個月不吃肉。如果我在一頓晚餐上給侍者小費，我父親就得一個星期不抽雪茄......當我在你家里付給仆人小費時，我是在從他們的性命中支出什么。他們的生活非常艱難?！薄瘜④姼械?，原本的一體人現(xiàn)在似乎有了難以言喻的分裂?？道乱獙W會寬恕亨利克的財富，亨利克要寬恕康拉德的貧窮。將軍母親對康拉德的喜愛勝過將軍父親，因為他們同樣熱愛音樂。當這兩人坐在大廳里一起彈奏肖邦的《波羅乃茲幻想曲》時，將軍和父親宛若處于另類世界。如果說將軍對康拉德家庭不曾了解的貧窮是兩人第一次意識到的差異外，那么，音樂也同樣具有“一個人拒絕另一人”的意味。將軍不理解為何康拉德只有一聽到音樂就會臉色煞白，哪怕是很普通的音樂。在將軍看來音樂只是為了擺脫煩惱，點綴生活而演奏的，但是康拉德對音樂的理解卻剛好相反，不是為了擺脫煩惱，而是觸發(fā)人的內(nèi)心激情與負罪感，是想讓人的生活在自己內(nèi)心、在意識層面變得更真實。可惜這一切，將軍當時都未曾有何切身感受。康拉德也未曾坦誠地對他朋友表達他的見解。
你這不還是概括，作者到底是如何表達的呢？是的，我這還屬更具體的概括，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小說的如何表達就是如何安排寫作。剛剛我概括好了前8個章節(jié)?，F(xiàn)在可以再次簡單看看行文中的時間安排，我認為山多爾是能寫“時間”的大師。第1章節(jié)交代現(xiàn)實，一個將軍收到一份信，這事發(fā)生在現(xiàn)實中。但寫信人卻是40年前的好友，這又把時間賦予了歷史的厚重同生命的色彩。
2到7章節(jié)全是回憶。交代保姆妮妮是何時來到將軍家，交代將軍的父親，母親，交代本小說的另一位主角——康拉德。回憶與現(xiàn)實的關(guān)系是什么？張愛玲在《傾城之戀》里有一句“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xiàn)在的我?！钡陂喿x這部小說后，恰恰是這句話都顯得毫無分量。我們的將軍和他的朋友是從少年時代起就建立在外人看來是堅不可摧的情誼了，然而他們彼此就真的那么理解嗎？他們彼此真的沒有某種外在或是內(nèi)在的因素而讓一個人認為自己永遠都無法去接近另一人嗎？這里不是批判張愛玲的思想深度，在《傾城之戀》的小說文本里，這句話反而是深度所在，但在這里就不行了，為什么？因為一個文本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它有自己內(nèi)在的情感邏輯和生命體驗。一個好的小說家寫出的小說就是在呈現(xiàn)這樣的東西。所以個人認為，有時我們談這部小說思想境界深，那個小說思想境界淺時，最好再想想作者寫到這里，是否只能這么去寫，因為這樣寫才符合小說中的人物性格特質(zhì)，人物命運。
好，回到第8章節(jié)，這里又從回憶跳到了現(xiàn)實。第8章的開頭這樣描述：
“將軍換好衣服。他一個人換衣服；從衣柜里找出漂亮的禮服，看了好久。他已經(jīng)有十幾年沒有再穿制服了?！彼龀龅却磳⒌絹淼目腿说淖藨B(tài)了。注意，這里開始要回應(yīng)第1章節(jié)時留下的問題，為何這個客人要先寄信才來，他是害怕將軍的拒絕嗎？如果是，他為何害怕？我們現(xiàn)在知道答案了嗎？答：不知道。但我們在小說中讀到的卻是將軍看信后，反而是擔心客人不來，還派人專程駕車去接。這點耐人尋味，到底他們之間發(fā)生過什么？
也許可以把第9章到20章放在一起了。康拉德來了，亨利克將軍接待了他，兩人在藍色的燭火旁吃飯交談。這交談幾乎是現(xiàn)在對于過去的審視，一個人對另一人的追問。開頭是對兩人分開后生活的詢問，但是這里開始涉及了他們當時所處的年代，動亂的戰(zhàn)爭年代。將軍選擇為了祖國服役，康拉德則退役了，去了熱帶。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將軍的祖國解體了，康拉德加入了英國國籍。他們記憶中共同擁有的祖國概念不復存在了。
接著兩人開始交談到將軍的妻子——克麗絲斯蒂娜。她也不在了。將軍談到自己在如何面對最好的朋友，妻子紛紛離開后獨守的孤獨與沉思。多少年的孤獨與沉思，41年。在這里，山多爾似乎給讀者拋出了一個問題：一個人有足夠的財富不擔心貧困的關(guān)顧，有足夠的閑暇時間進行人性的哲理深思，可是身邊卻沒有朋友的陪伴，失去愛人，那他還是個幸福的人嗎？說實話，看到13章的時候，有些迷糊，為何將軍一遍一遍追問友誼的本質(zhì)，一遍又一遍地追問客人假如你遇到了好朋友的背叛，你會持續(xù)地表達憤怒還是原諒？到底他和來客之間有何具體的過節(jié)，這里山多爾終于開始動筆了，原來就是一次打獵時，將軍感覺到康拉德想槍殺他，然而后來卻放棄這一舉動，離開了。
這一點，很奇妙，因為康拉德并不是當著面要直接槍殺將軍的，而是在背后。也就是說將軍可能就是惡意地推測，但是這次打獵后康拉德就離開了，再沒回來。而將軍去朋友的住所時（在此之前，康拉德一次也未曾邀請將軍去過），發(fā)現(xiàn)自己妻子剛好也來了。他立刻感到，妻子對這個地方的熟悉感超過了他，預(yù)測她之前來過許多次了。背叛發(fā)出聲音了，隨及的便是憤怒。但這背叛的發(fā)現(xiàn)是發(fā)生在槍殺之后啊，為何在獵物的時刻將軍就能感覺到康拉德想要殺害自己呢？為何他在感到即將被朋友的獵殺時刻，還不選擇逃避呢？
【當命運以某種方式直接降臨到我們某個人的頭上時，仿佛在呼喚他的名字，從焦慮和恐懼的深層，總輻射出某種魔力，因為一個人并不是只想不惜代價地活著，并不是，而是想徹底了解并接受自身命運，不惜代價，哪怕付出危險和毀滅的代價?！恳驗閷④娤雽ふ乙粋€真相，關(guān)于友誼的?？纯磁笥咽欠褚娴臍⑺?/p>
那么，關(guān)于愛情的真相呢？妻子克麗絲蒂娜，將軍自以為熟知她的一切。他認為她愛他，因為遇見他的時候，她一個人跟著一位寡言少語，疾病纏身，靠樂器、樂譜和記憶活著的老人相依為命......現(xiàn)在，將軍給了她婚姻，蜜月，帶她去巴黎，羅馬?！究他惤z蒂娜當然相信自己非常愛我。后來我才知道，她并不愛我，在那段時間里她也不愛；只是感激?！克踔莲I給他一部日記本，里面充滿了令人意外的坦白，“你毫無希望，因為你自負。”她還寫過自己在阿爾及爾遇見一個尾隨自己的男人，她想跟他走?！疚也徽J為一個人真想如此費勁地向另一個人傾吐一切，也許之所以用這種支離破碎的坦誠談?wù)撘磺校∏∈菫榱吮苊庵苯诱劶笆挛锏年P(guān)鍵與本質(zhì)。我在蜜月期間并沒有想到這一點，即使后來讀日記時也沒有想到。】
好了，現(xiàn)在又回到現(xiàn)實，40年前逃離的朋友回來了，終于可以追問那些一直疑惑的問題了。只是夾雜在兩個人之間的克里斯蒂娜已經(jīng)不在了，那個曾經(jīng)他們服役打算為之守衛(wèi)的國家也不復存在了。
兩個問題
將軍等了40多年的兩個問題：1、是自己的幻覺，搞錯了。還是你，我最好的朋友當初真心要殺我？? 2、克麗絲蒂娜當初是否和你一起背叛我？
現(xiàn)在變成了：1、克麗絲蒂娜知不知道你在那天早上打獵時想殺死我？
2、憑著我們的精明、傲慢和優(yōu)越感，我們到底贏得了什么？對這位早已過世女人的痛苦迷戀，難道不是我們我們生命的真正內(nèi)容嗎？
然而這些，康拉德最終沒回答。其實詢問的過程中將軍手上有克麗絲蒂娜當時記錄的日記，本可以打開看的，一邊打開日記里的內(nèi)容，一邊把康拉德的回答與之對比。但是將軍卻選擇燒掉了，因為這一切已無意義。
就這樣，原本關(guān)于友誼背叛的書，關(guān)于愛情背叛的書，關(guān)于一個逝去故國，卻存活下來的兩個老人對話的書，現(xiàn)在卻變成了一本關(guān)于死亡的書。在死亡最終剝奪我們的生命后，生前記憶中的一切，有何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