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尹萍41歲那年終于下決心調(diào)了工作，從市醫(yī)院調(diào)到下面的縣醫(yī)院，兩地分居十多年的夫妻，終于團聚了。

其實尹萍是迫不得已，原單位的科主任馬上就退休了，而尹萍的學歷、資質(zhì)、能力在傳染科都是佼佼者，院長挽留她時再三做出承諾，只要她不走，科主任妥妥是她的沒跑，年薪30萬，年底獎勵另算，在一個四線地級城市，絕對的高薪無疑了。

可尹萍再三思量后，還是堅持跳了槽，她在41歲這一年成功懷上二胎，自從老大因病去世，她已經(jīng)備孕5年，光試管嬰兒就做了不知多少次，可是因為子宮有疤痕憩室，老公的精子活力也不高，這一胎，可謂是彌足珍貴。

當年老大走了，尹萍悲痛欲絕，曾先后自殺過三次，以“創(chuàng)傷性應激障礙”在心理衛(wèi)生科強迫住院兩個多月才慢慢緩過來。

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責的深淵里，她始終認為，自己沒有承擔起母親的責任，因為是醫(yī)生，常年需要倒夜班，她為了事業(yè)無暇照顧兒子，所以兒子自從上了幼兒園，就在縣城跟著爸爸和奶奶一起生活。

兒子5歲那年，老公出差，孩子出了滿嘴的皰疹，整天啼哭，婆婆以為是上火，煎了薄荷水，熬了綠豆粥，仍然不管用，等兒子燒到41度抱去醫(yī)院，當時就下了病危，診斷為手足口病并發(fā)爆發(fā)性心肌炎，等她接到電話，跌跌撞撞撲倒醫(yī)院，兒子已經(jīng)被推去了太平間。

那段日子她不知是怎么熬過來的，一閉上眼就是兒子抱著她的大腿淚眼汪汪的樣子：

“媽媽你又要回去上班了嗎？”

“媽媽你可不可以留下來陪寶寶？”

“媽媽我不要爸爸，不要奶奶，我只要媽媽，媽媽，媽媽……”

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得痛不欲生，哭得幾度閉過氣去，如果可以，她寧愿用自己的命去換兒子的命，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所以二胎剛懷上，她就堅持下調(diào)到老公所在縣城的人民醫(yī)院，做了一名普通的傳染科醫(yī)生。

原本也曾動員過老公來市里找工作，可老公當年學的專業(yè)很冷門，縣城這家國企是難得跟他專業(yè)對口的工作，而且老公已經(jīng)做到中層，不愿輕易放棄已經(jīng)打下的江山，所以尹萍只能選擇犧牲自己的事業(yè)，成全小家的團圓。

02

令尹萍沒有想到的是，她剛調(diào)來這個醫(yī)院上班，就遭到科主任曾慧琳肆無忌憚的排擠和打壓。

其實也能想得通，尹萍是名校碩士畢業(yè)，曾慧琳是普通211本科，尹萍在三甲醫(yī)院干了十多年，業(yè)績突出，核心期刊發(fā)表論文無數(shù)，已經(jīng)晉升主任醫(yī)師，曾慧琳則一直在這家二甲醫(yī)院上班，去年提拔主任前才剛剛升了副主任醫(yī)師，論文也沒有幾篇能拿得出手的。

無論從哪方面看，尹萍都死死壓在曾慧琳頭上。

但尹萍不是故意的，她調(diào)來不久就發(fā)現(xiàn)曾慧琳事事針對她，所以她私下還曾找過這位小她兩歲的科主任，表明自己絕沒有和她競爭這個位置的想法，她之所以調(diào)來這個醫(yī)院，只是單純不想兩地分居。

曾慧琳笑瞇瞇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尹大夫你真的想太多了，你能調(diào)來我們這家小醫(yī)院，我作為科室領(lǐng)導歡迎還來不及，以后在業(yè)務方面，還要多多向您請教呢……”

笑容如蜜，舉止親昵，尹萍有瞬間的恍惚，難道真是自己敏感多疑？

不過很快她就打消了這個疑慮。

因為尹萍治病確實有兩把刷子，名氣在當?shù)睾芸靷髁顺鋈ィt(yī)生不比別的行業(yè)，醫(yī)術(shù)和口碑是藏不住的，很快來找尹萍就診的患者就開始絡繹不絕。

曾慧琳常年在門診坐診，幾乎每個前來就診的患者都會被要求住院治療，但效果并未見得有多好，時間一長患者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曾住院”。

而來找尹萍看病卻不會遭到這樣的待遇，尹萍看病不像曾慧琳那樣堆著滿臉笑意，她很嚴肅，但她是設(shè)身處地為患者著想，除非遷延不愈或危重病癥，她很少要求必須住院，開的藥也大多便宜精簡還有效，

一傳十，十傳百，患者開始一窩蜂避開主任，來找尹萍看病。

白天因為主任在門診坐診，為了避免對方多想，找來住院部的患者尹萍基本都推掉了。

于是很多心眼靈活的患者就瞅尹萍夜班的時候來找她，說是白天做了檢查，剛剛才出結(jié)果，但是門診已經(jīng)下班，只好請她來看看。

這種要求合理合規(guī)，尹萍無法拒絕，只能接診。

當曾慧琳夜間來襲，看到醫(yī)生值班室擠滿白天跑路的患者，這位科主任倚著門框，皮笑肉不笑，“尹大夫厲害，真不愧是上級醫(yī)院下來的專家，連門診帶住院部的患者全權(quán)承包了，可喜可賀啊……”

尹萍心下一沉，知她誤解了自己，放下患者追到主任辦公室百般解釋，“曾主任，今天周五了，這些患者是白天做過檢查沒來得及就診的，如果不給他們看，放到周一怕耽誤病情，再說醫(yī)院不是有規(guī)定么，白天門診沒有處理完的病人，住院部不得推諉，也有接診義務嗎……”

曾慧琳哈哈一笑，“跟尹大夫你開個玩笑，可千萬別當真，看你急得這一頭汗，小心動了胎氣！”

03

周一剛上班，曾慧琳聲色俱厲地把全科醫(yī)護集中在一起，稱科室收到一封投訴信，投訴尹萍大夫接診態(tài)度惡劣，讓尹大夫當著全科的面做檢討，并寫出書面檢查，呈送醫(yī)務科，記大過一次，扣發(fā)當月績效獎金。

尹萍莫名其妙，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接診過那個病人，經(jīng)曾慧琳的提醒，她才恍然有點印象，那個病人是拿著乙肝檢查結(jié)果來找她看過，因為只是乙肝攜帶，并沒有任何臨床癥狀，她建議患者繼續(xù)觀察，定期復診，沒有任何搪塞或推諉或態(tài)度不適當?shù)膯栴}啊。

莫名被投訴，心情當然不好，那天晚上一起搭班的老護士看不下去，悄悄告訴尹萍，那個病人她認識，是曾慧琳的遠方親戚，搞不好投訴這回事，就是曾授意的，讓她好好養(yǎng)胎，萬事莫往心里去。

上班才一個月，就被領(lǐng)導這樣排擠打壓，尹萍心里說不出的憋屈，但考慮到自己是新人，還是忍了，做檢討，寫檢查，扣了績效獎金，只盼自己的隱忍和退讓，能消掉領(lǐng)導心中的邪火，看在自己逆來順受的份兒上，不再為難自己。

可是尹萍還是太低估了人性之惡。

那天晚上，她剛來接班，就看到科室擠滿義憤填膺的家屬，場面極度混亂。

曾慧琳和眾醫(yī)生被圍在中間，正不停地解釋著什么，看到尹萍來接班，曾慧琳擠到她身邊，低聲說白班有個手足口病的小孩沒搶救過來，家屬在鬧事，讓她先去搶救室安撫下死者母親，等會兒再來交接班。

尹萍聽完有點發(fā)懵，換好白大褂就去了搶救室，只見一個年輕少婦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孩子坐在床上，嚎啕痛哭。

尹萍雙腿發(fā)軟，瞬間想到那年的自己，淚水模糊了眼眶，她走上前，想要安撫那個女人節(jié)哀順變，聲音卻嘶啞得發(fā)不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房門被一個壯年男子一腳踹開，“我兒子呢，我兒子在哪？誰說他不行了……”

坐在床上的婦人瞬間淚崩，哭聲拔高一個音節(jié)，更加慘不忍聞。

男子把兒子抱在懷中，發(fā)覺尸身已經(jīng)變涼，怒不可遏地環(huán)視四周，“昨天我兒子還好好的，在你們醫(yī)院治了三個小時就不行了，誰是值班大夫？！誰？給我站出來！”

尹萍不知被誰推了出來，男子憤怒地盯著她，“你就是值班大夫？”

尹萍慌忙搖頭，還來不及辯解，男子瞬間爆發(fā)，一個抬腳就踹在她的肚子上！

她長得瘦削，此刻又是冬季，衣著寬松，懷孕四個月的肚子完全不顯，當她捧著腹痛如絞的肚子跪在地上，鮮血順腿汩汩流到地上，圍觀者這才慌了神，七手八腳想要把她攙起來。

意識流失的最后一刻，尹萍只聽到患兒母親聲嘶力竭的尖叫，“不是那個大夫！不是那個大夫誤診的，是傳染科主任曾慧琳把我兒子治死了……”

04

尹萍被緊急送到婦產(chǎn)科搶救，胎兒已經(jīng)保不住了，同樣保不住的，還有她的子宮，因為原本就有子宮憩室，這力道十足的一腳，讓原本脆弱的瘢痕子宮破裂大出血，不得不切除保命。

清醒之后的尹萍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不動，除了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瞪著天花板，和植物人沒什么兩樣。

老公安慰她，“萍啊，振作一點，可能我們這輩子，真的沒有兒女命，回頭等你康復了，我們?nèi)ジ＠侯I(lǐng)養(yǎng)一個，別傷心了，啊……”

老公話還沒說完，自己先哽咽起來。

躺在床上的尹萍，涔涔眼淚浸濕了略顯斑白的鬢角。

康復之后的尹萍向院領(lǐng)導主動請纓要去坐門診。

門診相對于住院部來說，稍微輕松些，上的是正常班，也有節(jié)假日和周末可以休息，在縣級醫(yī)院，一般門診都是由主任或者高年資副主任醫(yī)師坐診的。

尹萍剛調(diào)過來，院領(lǐng)導就有意讓她坐門診，尹萍為人低調(diào)，覺得自己不應喧賓奪主，所以盡管職稱比曾慧萍還高一個等級，卻一直在住院部干著主治和住院醫(yī)的活兒，絲毫沒有怨言。

這回這個事故一出，雖然患者家屬賠了不少錢，但尹萍失去了已成型的胎兒，還被摘了子宮，院領(lǐng)導也有心彌補她，所以忙不迭地答應了。

尹萍上了一段時間班，因病調(diào)休，門診再次由曾慧琳接手。

一周后曾慧琳正在門診坐診，微信叮接到一個好友申請，備注是尹萍。

曾慧琳狐疑地通過，她怎么也想不到尹萍會主動加她好友，自從上次那個事故發(fā)生后，尹萍視她如洪水猛獸，連眼角余光都泛著此恨入骨仇難消的決絕，怎么今天，竟會主動加她好友？

好友剛通過，她就收到一個小視頻，靜息畫面上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看身形仿佛竟似是自己！

曾慧琳慌忙點開，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她噌地站起，不等看完又絕望地跌坐回椅子上！

尹萍不知從哪里拍攝到她在門診室收受醫(yī)藥代表回扣的視頻！

不是一個醫(yī)藥代表，而是不同時間段與不同醫(yī)藥代表交涉的很多視頻的剪輯，塞紅包的動作拍得分外清晰，她拿到后迅速放在抽屜里，等沒人時取出來一沓沓點數(shù)的動作，嘴角上揚的得意都被一一記錄了下來，像素極高。

即便是冬季，曾慧琳的汗水也瞬間涔涔而下，第一反應，完了！

第二反應，決不能曝光，一旦曝光，她的職業(yè)生涯不但到此結(jié)束，還有可能面臨法律的嚴懲。

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仔細研究視頻，畫面是從高處俯視拍攝的，地點就在傳染科門診，她看看四下無人，站在凳子上，果然看到在頭頂?shù)娜展鉄舭艄艿纳厦妫兄唤泳€的痕跡，很明顯，那個針孔攝像頭曾經(jīng)就被安置在這個地方，在她不知不覺間拍攝下一切暗黑的賄賂行徑，取得證據(jù)后又被人不知鬼不覺地拿了下來。

這個該死的尹萍！

孩子胎死腹中，都不能給她足夠的教訓安分守己嗎？！

自己到底還是太大意，也小覷了這個女人！

因為以往門診只有自己一個人坐診，那些醫(yī)藥代表就約定俗成來門診找她送回扣。

她是主任，一科之長，可以任意指導下面的小醫(yī)師更換治療方案，效果好不好在其次，主要回扣要高，做主任第一年她沒敢放開干，等膽子大了，剛甩開膀子死命撈錢，沒想到就被尹萍捏住了命門。

05

曾慧琳幾乎出離憤怒，卻又不得不放低姿態(tài)，在下班后上了車，溫言軟語打電話給尹萍。

“尹大夫，那個視頻我看了，這在醫(yī)務人員中不是普遍存在的現(xiàn)象嗎？我不相信你沒吃過回扣……”

曾慧琳一邊說，一邊悄悄按下錄音鍵。

尹萍冷聲道，“很抱歉，我還真沒吃過?！?/p>

曾：這事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尹姐，你聽我說，我知道患者家屬踹你導致流產(chǎn)那件事你對我有誤解，咱能不能平心靜氣坐下來，好好把這件事解釋清楚……

尹萍：沒什么好解釋的。

曾：那真的完全是個意外，你出了這樣的事，我也感到很傷心，我們都是醫(yī)生，也都是女人，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尹萍輕笑出聲：呵呵……

曾：我知道你學歷比我高，醫(yī)術(shù)比我精湛，又是三甲醫(yī)院下來的，比我更適合科主任這個職務，尹大夫，您看這樣如何，我主動辭去科主任職位，向院領(lǐng)導舉薦由你繼任，您看如何呢？

尹萍：我不稀罕。

曾慧萍一身冷汗：尹姐，那依您看，怎么做比較好呢？

尹萍：首先，別叫我尹姐，我不敢有你這樣的妹子，其次，向患者道歉，賠償因你的誤診導致患者家屬所遭受的心理生理雙重打擊，其三，引咎辭職，終身不得再從事醫(yī)療行業(yè)……

曾慧萍聽到這里，急急插話：第三條，能不能通融下，尹大夫，我干了一輩子醫(yī)生，除了這個，干不了別的行業(yè)啊！

尹萍：那是你自己的事，不同意，我就把視頻曝光在網(wǎng)上。

曾慧萍：別別別……我，我同意，我都同意還不成嗎？

視頻一旦曝光，她不但會被吊銷行醫(yī)資格證，而且身敗名裂，牢獄之災也是斷斷少不了的。

尹萍：我還沒說完。

曾慧萍：您說您說……

尹：讓你侄子把他代理的全部藥品撤出醫(yī)院，但凡留下一件，視頻曝光沒商量。

曾慧萍只覺得腦袋轟地一聲巨響，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尹萍竟會把她調(diào)查得這樣清楚，連她和老家侄子共同做藥品代理商這件事情也能被挖出來？

這些年，她利用職務的便利，讓侄子出面，代理了不少高價肝病藥物，這些藥品大多價格昂貴，療效一般，有的可以通過正規(guī)渠道進入醫(yī)院，有的進不來，她便放在醫(yī)院附近的藥店，然后讓患者到指定藥店購買這些藥物，獲得巨額利潤。

說白了，科主任的薪酬對她來說只是小菜一碟，藥品的代理和巨額回扣，才是大頭。

曾慧琳全身劇烈地顫抖著，“可以不要做得那么絕，給我留條活路嗎？”

尹萍聲嘶力竭地在那邊咆哮著，“你毀我名譽，栽贓陷害，處心積慮害我流產(chǎn)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我留條活路？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是你把我引到搶救室直面盛怒的家屬，也是你把我推出去做你的替罪羊的，曾慧琳，視頻我已經(jīng)備份在云盤中，并在博客設(shè)置了定期發(fā)送，如果我有任何意外，你有絕對逃脫不了的干系，奉勸你，要么投案自首，要么按我所說的去辦，任何一條沒做到，別怪我把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

曾慧琳頹敗地伏在方向盤上，半晌才抖出一句話：我都照做。

歪七扭八地開車到家，她思量半天，不死心地再撥過去，“尹大夫，我能不能再問一句，你沒有直接曝光視頻，是不是想著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尹萍的笑聲中透出瘆瘆冷意，“曾主任，你想多了，對于害死我孩子的人，我怎么可能那么便宜放過她？握著這把柄一天，您就得乖乖聽話一天，不是么？除非你去自首，否則未來的每一天，我保證，你都會生活在無盡的恐懼和懊悔中，曾主任，不好意思，你惹錯了人……”

曾慧琳的手機從28樓的陽臺啪一下摔在二樓平臺，四分五裂。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