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身心交織——靈影相持
靈明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茶室門外，卻頓住了另一個人。
微胖的身形，其貌不揚(yáng)，簡單的素布包，拎在手里，雖然沒有華麗，確是簡單干凈的。
身塵站在門前，手指已經(jīng)觸到了冰涼的木紋門把手，可她卻遲遲沒有用力推下去。
“進(jìn)，還是等等”
這個問題，在她心里反復(fù)糾纏了無數(shù)遍。
來的路上，她鼓足了全部勇氣，告訴自己，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退縮。十幾年的心事，十幾年的疑問，總該有一個了斷。
可真當(dāng)站在這扇門前，她卻又一次慌了。
她就這樣站在門口，不時抬頭看看別人，有沒有人在奇怪的看她，又時不時看看手機(jī)，就是沒有進(jìn)去。
門內(nèi)一片安靜，可在她聽來，卻像是藏著無數(shù)未知的答案。那些她等了太多年、又怕太早揭開的答案。
她終于握緊門把，手心已經(jīng)微微沁出薄汗，閉起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連續(xù)三次平穩(wěn)呼吸之后，才終于輕輕一用力，將那扇門緩緩?fù)崎_。
“吱呀——”
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身塵下意識頓住腳步，整個人微微一僵，像怕驚擾了里面的人。她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貼著門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邊走邊找她要找的人。
多年文員的習(xí)慣，早已刻進(jìn)骨髓，細(xì)致，謹(jǐn)慎，低調(diào)，這使她沒有問店員，而是自己一點(diǎn)點(diǎn)走，一點(diǎn)點(diǎn)找。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個茶室，突然，她長舒一口氣，店里沒人，這讓她如釋重負(fù)，人一下子就柔和，松軟了。沒一會兒，她又開始緊張了，該找個什么樣的位置呢？什么樣的位置才好？
靠窗的半包廂，竹簾半垂，案幾清雅，光線柔和，是整個茶室里最好、最雅致的位置。
可她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開了視線，不敢再多停留。
那樣的位置，太好，太貴，太顯眼。
她嘀咕著：“我不過是一個每天對著報表、處理雜事、被生活磨得滿身煙火氣的普通上班族，何德何能，配坐那樣的位置？坐進(jìn)去，只會讓我覺得局促不安，格格不入?！?/p>
目光又落向最角落、最普通的散座。
那里安靜，不起眼，坐下來自在又放松。
可一想到待會兒靈明就要過來，她又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讓靈明坐那樣普通的位置，會不會太怠慢？會不會顯得她不重視、不恭敬、沒有誠意？會不會讓她覺得，她根本不配與對方相見？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座位，她卻在心里翻來覆去、反復(fù)掂量、掙扎了好幾遍。
怕自己不配，又怕怠慢了對方。
謙卑、謹(jǐn)慎、不安、敬重，所有復(fù)雜的情緒，全都揉在了這短短幾秒鐘的猶豫里。
最終，她選了一張既不靠窗邊、也不居角落，不偏不倚、穩(wěn)妥適中的桌子。
不算尊貴，也不失禮，既能清楚看見門口，又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她輕輕坐下，腰背下意識繃得筆直，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放在膝上，連坐姿都帶著職場里練出來的克制與規(guī)矩，她背對著門，留出上位給她要等待的人。
茶臺后的心邈，早已經(jīng)注意到了她的這波耐人尋味的操作。
只是此刻的少女，看上去在安靜整理茶器，眼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恍惚。
方才那道從門前掠過的萬丈金光，還牢牢釘在她的眼底，在她腦海里反復(fù)回放，揮之不去。
她嘴上沒說，思緒卻一直飄在街角，飄在那道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
那道光，太干凈，太震撼，太不真實(shí)。
她甚至忍不住懷疑，那到底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事。
直到身塵溫和的聲音響起，她才猛地回過神。
“你好，麻煩……我想先點(diǎn)一壺茶。”聲音輕、穩(wěn)、客氣，帶著成年人特有的周全與妥帖。
心邈立刻抬起頭，眼底瞬間漾開一抹輕快明亮的笑意，眉眼彎彎，像藏著一整個春天的陽光：
“好呀～歡迎你來！我們今天有白牡丹、正山小種、鐵觀音、普洱，每一款都特別好喝！”
她說得熱情又生動，表情鮮活，語氣輕快，十足的少女模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余光，還在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門口的方向。
那個人……我能再見到嗎？
那道金光，真的存在過嗎？
身塵輕聲問道：
“那……有沒有哪種比較溫和，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喝起來也不會出錯的？”
她沒有察覺到心邈的心不在焉，更沒有好意思直說，自己是在為等會兒要來的人選茶。
可那點(diǎn)小心翼翼、處處替人著想的心思，早已溢于言表。
心邈立刻懂了，眼睛一亮，語氣帶著幾分雀躍的篤定：
“那一定是白牡丹！這款是白茶，清清潤潤的，不苦不澀，香氣很柔很舒服，不管是老師、長輩，還是平時不怎么喝茶的人，都會喜歡！”
她推薦得認(rèn)真又真誠，像在分享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
可思緒依舊輕飄飄的，一半在眼前的茶上，另一半，還牢牢纏在剛剛那道驚鴻一瞥的金光上。
“好，那就聽你的，白牡丹。麻煩你了?！鄙韷m輕輕點(diǎn)頭，聲音溫溫的。
“不麻煩不麻煩！馬上就好！”
心邈手腳輕快地備茶，她泡茶從無固定章法，卻自有一份獨(dú)到的心意。每一回待客，她都會先感受店內(nèi)的氣溫與氛圍，再細(xì)心挑選最合時宜的茶葉。今日天氣微涼，她取了一罐白牡丹，這是白茶中的清雅佳品，不似紅茶醇厚濃烈，卻帶著自然的鮮爽與柔和，入口清甜，回甘綿長，最能安定心神，也最適合此刻店內(nèi)沉靜的氣息。
她先靜靜點(diǎn)上一炷清香，青煙裊裊升起，淡淡的香氣緩緩彌漫開來，讓人心頭不自覺地安穩(wěn)。隨后才提起水壺?zé)?，待水溫恰到好處，便取來干凈的蓋碗，一步步溫杯、投茶、注水，動作輕柔卻格外篤定，專注是一份靜定的力量，雖然沒有去參禪，卻已在禪中。
她一邊與身塵隨口閑聊，眼神溫和，語氣輕松，可手上的每一個動作都穩(wěn)而不亂，絲毫沒有被話語打亂節(jié)奏。泡茶的這一刻，她心無雜念，專注在眼前的茶葉與水流之間，將心緒都融進(jìn)這一盞茶里。也正是這份藏在煙火閑聊中的沉靜專注，讓她泡出的茶，多了一份旁人難以模仿的安定力量，只待入口，便能喝出她內(nèi)心的平和與清澈。沸水注入蓋碗，茶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正如即將到來的好戲，緩緩拉開序幕。
她一邊泡茶，一邊不忘和身塵互動，生怕冷落了她，語氣自然輕快，看上去和平時沒有兩樣。
不過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神，始終有一半懸在門外。
那道澄澈的金光，那道素白的身影，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不一會兒，心邈就把茶品端到座位上，把賬單也放在桌上，身塵也沒說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門外，就在茶香最柔、氣氛最靜、思緒飄得最遠(yuǎn)的一剎那——
“吱呀——”
茶室的門，輕輕動了，口子越開越大。
一股極淡、極清、極溫潤的光，隨著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一同漫了進(jìn)來。
不強(qiáng)，不耀，卻像有生命一般，輕輕落在心邈的眼底。
心邈剛要為身塵執(zhí)壺的手，猛地一頓。
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是……
是剛才那道金光！
她怔怔望著門口，眼里是壓不住的震驚、不敢置信，還有一絲隱秘的、輕輕顫動的悸動。
她沒有看錯。
那道金光，透過門縫，是剛才的光，這種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了——
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