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似夢似醒時，忽然看見了我的奶奶，是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我不知道是在睡夢中夢到了奶奶？還是在清醒的時候想起了奶奶？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輸著點滴，口鼻處還有之前吸氧用的管子。
她躺在病床在，身體會偶爾抽搐兩下，嘴里偶爾會呻吟兩聲。我坐在她的病床旁邊，她睡著的時候很平靜，平靜的我很害怕，我要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旁邊感受到她輕微的鼻息，我才能安心。
她躺在病床上，已經(jīng)無法進食，姑姑們用拔掉針頭的注射器往她嘴里打一點水。
她躺在病床上，偶爾呻吟兩聲，雙眼閉著，有親人朋友趴在她身旁叫她兩聲，她掙扎著想要睜開雙眼卻終是沒有完全睜開，微瞇著眼睛瞅一眼，報以兩聲呻吟，又閉上了眼睛。
她躺在病床上，離我們那么近，卻那么遠。我們在她旁邊談話聊天，聲音或大或小，她沒有任何反應，仿佛置身于另一維度的世界，我們可以看見她，而她卻看不見我們，聽不見我們。
她不是完全對這個世界無動于衷。她的重孫，我不到一歲半的小侄女在她病床邊咿咿呀呀學語的時候，她會努力睜開眼睛看看她的重孫。她的重孫女，牽起她的手，想要叫她的老奶奶起床的時候，她會流眼淚。她的重孫女往她的手里塞一些瓜果零食的時候，她會努力把那些攥緊想幫她的重孫女收好，可她終是連攥緊雙手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躺在病床上，她最牽掛的應該是她的重孫女。因為她在躺倒病床之前，在看護著她的重孫女。這一年，她早過花甲，可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她還能扛扁擔挑水，雖然眼睛花了，可是帶上眼鏡她還可以穿針引線縫縫補補。所以，在她的重孫女沒有奶奶看護的時候，她這個老奶奶自是義不容辭的要去看護她的重孫女，教她咿呀學語，扶她姍姍學步。
她在躺倒病床之前，在看護她的重孫女。她有多年的冠心病，一年到頭沒怎么斷過藥，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她哪怕漏出一點點病態(tài)。她永遠在忙碌，她看不慣所有好吃懶做的人。她去農(nóng)田里拔拔草，到收過的莊稼地里撿撿遺漏的糧食。她手巧，還經(jīng)常幫東家院里的孫女、西家院里的外孫套個棉褲縫個鞋子。以上種種，讓我們忘記了她還是以為患有多年冠心病的老人。
她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趴在屋里地板上，旁邊爬著她不到一歲半的重孫女。她的重孫女光著屁股，身上都是屎，在一邊哭啞了嗓子，在旁邊還有兩件衣服。所以，后來我們猜測，應該是我小侄女拉了褲子，她要幫她換衣服的時候犯病了……
可能，這也是她在病床上，即使沒怎么有意識的時候，潛意識里還會牽掛她的重孫女的原因吧。
在這個世界上轉(zhuǎn)了一圈，她終是又那么靜靜走了。她走的時候，我不在床前，但是我想她應該是很平靜地走吧。
她走之后的很多事情，我都記不起了，我也不知為何今天會忽然記起她在病床的時刻。我想，是思念吧，她思念她的子孫后輩，而我們亦思念她的音容笑貌。
她是我的奶奶，此刻的我必須用第三人稱來描述這些事情，才能克制我激蕩的心情。
早上起來，我想找找我的電腦里面是否有她的照片，可是幾千張照片里面，終是沒有奶奶的照片。想想也是，在我獨立掙錢可以買這些相機之類的電子設(shè)備之前，她就走了。
可是，沒有相片，我依然能記住奶奶的樣子。
奶奶和我們不住在一個院子里面，從她住的院子到我們的院子步行不到五分鐘，我們經(jīng)常是在兩個院子之前穿梭。而更多的時候，是她顛著大腳邁著小步往我們的院子里面來。
跟奶奶差不多年齡的農(nóng)村老太太，好多都還是“三寸金蓮”，她們都是顛著小腳走道。而奶奶卻有一雙大腳！可是奶奶說她年幼的時候也裹過腳，可后來說是什么破除舊俗陋習，就不讓裹腳了。拿掉裹腳布的雙腳瘋長，因此奶奶的腳要比一般人的大一些。而當初飽受裹腳之苦，卻也沒有裹成小腳，只是讓腳變成畸形。所謂裹腳，就是過去的女孩一般在五六歲時開始纏足，其方法是用長布條將拇趾以外的四個腳趾連同腳掌折斷彎向腳心，形成“筍”形的“三寸金蓮”。因為這雙畸形的腳，奶奶走路都是邁小步，而且走路稍多，就回哎吆吆的喊腳疼。
奶奶有一個孫子兩個孫女，當她的孫輩們陸續(xù)的離家去外地后，她就開始計算日子，她的孫子孫女們什么時候回家？我們每一次回家，或早或晚，都能看見在家的那個方向，奶奶步履蹣跚著迎著我們走來。當她依稀看見我們的時候，她就會站住，瞇著眼睛確認的確是我們之后，她就會快步向我們走來。
母親去世之后，與我們而言雖有天崩地裂痛不欲生之感，可我們回家的時候依然會有期盼，因為奶奶會蹣跚著步伐在家的那個方向向我們迎來。而這個畫面最終只是鐫刻在我們的記憶中，直至永恒。
奶奶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我和哥哥相差一歲，但是奶奶明顯更疼哥哥，所以我總是說她應該叫偏心眼子。可是隨著我慢慢長大，我和奶奶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我常常在和她聊天的時候說她以前偏愛哥哥的事情。而她總是裝糊涂，說自己不記得。然后我就開玩笑跟她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老太太思想突然開放了，摒棄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一個是發(fā)現(xiàn)這個孫女太可愛了，怎么疼愛都不夠。奶奶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F(xiàn)在想來，可能以上兩個原因都不是，我和哥哥漸漸長大，我們之間沒有矛盾沖突了，奶奶那里自然沒有所謂偏愛的問題了。奶奶說我從小尖牙利嘴，口不饒人。確實，小時候的自己的確不太可愛，那么指責也實在唐突。不只奶奶重男輕女，他們那一輩人都是，甚至我父母這一代人還是。重點是她背負著她的偏見卻依然還疼愛你，這就是我們應該覺得幸福的地方吧。
奶奶未出過遠門，一生到過的地方有限。我去縣城念書的時候，跟她說縣城有什么什么地方比這里豪華，她就說想不出那是什么樣子，然后我就跟她說，等我以后長大了，就帶她到城市里面見見景。有一次姐姐和我說起奶奶這一生到過的地方：她從小生長的娘家、我兩個姑姑家、還有就是她一生操勞并最終埋葬她的這個地方。然后我就很難過的說，還有，她最終也去了一趟縣城，只不過是躺在救護車上去的，最終，她沒有在活著的時候，去看看這個城市到底有什么景……
奶奶院里養(yǎng)了很多小兔子，兔子養(yǎng)大之后就會到集市上賣掉換錢。那時候上小學的我們，基本上沒有零花錢。后來媽媽說想要零花錢就要自己去掙錢，可以到奶奶家抱兩只小兔子自己養(yǎng)，養(yǎng)大了賣的錢就是我自己的零花錢。于是就讓爸爸給買了一個兔籠子，等奶奶家的小兔子滿月后抱回了兩只自己養(yǎng)。一開始雄心壯志的，自己到田里拔草給他們吃，后來就總懶得去拔草給他們吃，而爸爸媽媽總是很忙，不會幫我喂我的小兔子，所以就總是跑去奶奶家，偷偷拿奶奶割的草以及飼料。而奶奶其實都知道，還找個小布兜給我裝上……
奶奶很護短，我們在外面受到委屈，爸爸媽媽一般是先給我們講道理。奶奶不會講道理，她會去問問誰欺負了我們家孩子，我們有錯也不會懲罰我們。這一點讓我很受用，尤其是長大懂事后的我，有個人不問是非的護著你，總是讓你感覺幸福。
我和奶奶之間并沒有太多故事，我從小在媽媽身邊長大，沒有那種在祖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所擁有的對于祖母的依賴感。
可是，今天清晨，我卻在似夢似醒間，想念我的奶奶。
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評論一下奶奶的一生。但是想想，奶奶應該沒有想過如何評價自己的一生，而我卻無法不帶入個人情感進行評價。她的一生，她是否覺得幸福，是否了無遺憾，她生前我從未想過也未問過。那么，此刻，我不能評價，我所能確定的事情是她愛我們，為我們付出了很多。
奶奶相信好人有好報，相信壞人會下十八層地獄，相信好人會被神仙接走享福。奶奶是一個好人，此刻，我堅信，奶奶在有神仙的世外桃源正享著清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