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只是個看家護(hù)院的畜生，虎子死的時候，連一張包裹尸身的破草席都沒有。外祖父用架子車推著虎子硬邦邦的尸體，連個坑都懶得掘，隨手就將它扔到了野地里的一處深窟窿里。一條狗的陽壽便這樣告以終結(jié)了。
虎子正值壯年，曾經(jīng)一口氣攆死了十余只野兔。這個聽似傳奇般的故事至今仍是村人們飯后閑聊時的談資。每逢虎子跟在外祖父身后在村子里溜達(dá)，路人總是要嘖嘖的稱贊幾句的，“看，這不是老喜家的虎子！”聽到這些話，外祖父總要停下腳步，嘴角咧著笑與路人遞煙問好。這虎子似乎也聽得懂夸贊它的話，每見到此場景，總要撒著歡狂奔幾十米，故意顯擺一番自己的能耐。等它吐著舌頭跑回來的時候，外祖父卻一腳把它掀翻，笑著大罵一句：“這爛慫狗！”。虎子咕嚕打了個滾，悻悻地跑到一邊去了。
虎子是鄰村一個本家的伯伯送到外祖母家的，當(dāng)時只說是虎子的母親一窩生了好幾個狗仔，狗母子養(yǎng)不過來才送人的。那時候外祖母家養(yǎng)著奶羊，擠點羊奶養(yǎng)活一條狗仔不成問題。外祖母唯恐狗身上惹虱子，起初并不主張把這條小狗留下，后來經(jīng)不住我們幾個孫子的央求，才勉強答應(yīng)在院里的空閑處泥了個狗窩。
外祖母家處在極偏遠(yuǎn)的農(nóng)村，村子里風(fēng)光秀麗，氣候宜人。每逢寒暑假的時候，她的這些孫子孫女們都會在她家住上幾日。那時候村里條件不好，荒山高嶺里并沒有什么太多可供我們這幫人玩耍的好去處。突然家里多了一條小狗，直把我們歡喜得不得了。之后的一段時間，我們整日就圍著這條小狗轉(zhuǎn)，還輪換著給它擠奶喂食，那時的我們總是太貪心，常常趁著大人們不注意，多擠兩碗羊奶給小狗仔吃。
初來外祖母家的時候，這條狗還有些羞赧，總是縮著身子在窩里不肯出來。后來經(jīng)不住我們的挑逗，加上一碗碗羊奶的引誘和給養(yǎng)，竟也大膽了起來。一聽見大門口有響動，它總要旺旺幾聲。
記得當(dāng)時，為了給這條狗起名，我們兄妹幾人著實爭執(zhí)了半天，直到小弟哇一聲大哭起來我們才罷休。應(yīng)了小弟的要求，給這狗取名叫“虎子”。照著小弟的說法，當(dāng)年八路軍打游擊戰(zhàn)的時候，游擊隊伍里就有一條狗叫做“虎子”。那時我們并無意去考究小弟故事的可信性，不過“虎子”的名字算是留了下來。
虎子是細(xì)狗的一種，身材細(xì)瘦，個頭卻很大。才一年多的功夫，虎子便有老山羊一半大小了。外祖父上山下地的時候，總要叫上虎子給自己解悶。時間一久，只要外祖父一有套牛拉車的動作，虎子撒腿就往地里的方向跑。村里人常打趣說：“這狗要是能拉犁，老喜家連牛都省下了?！?/p>
在外祖母家生活的三四年間，虎子自始至終都沒有過傷人行壞的事情，口碑也極好。不過虎子看家護(hù)院的本事卻是一流的。有一回，村上來了個收破爛的人，這人手里提了個蛇皮袋子在村子里閑轉(zhuǎn)被虎子盯上了，聽說當(dāng)時他正要翻村里一個獨戶的院墻，虎子猛地就撲上去，死咬著這人的大腿不放，直把這人嚇得哇哇大叫。外祖父聞聲趕來，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虎子拉回。幸虧那人當(dāng)時穿著厚棉褲，才沒生出什么事端來，不過此后再也未見過此人來過村里行走。
在虎子活著的時候，有兩件事我至今難以忘懷。一件事發(fā)生在某一年的寒冬臘月，那是一個寒風(fēng)呼呼的夜晚，我們老少六人正在炕上睡覺，忽聽到窯門口有狗爪子撓門的聲音，起初我們都沒在意，以為是虎子玩鬧，外祖父罵了幾句又接著睡了?？珊髞淼捻懧曉絹碓酱螅庾娓干藲?，掀開門一腳就把虎子踢了老遠(yuǎn)，可還沒等外祖父轉(zhuǎn)身，虎子就一口咬住外祖父的褲腿狠勁往外扯。外祖父惱了，操起門口的擋板就往虎子身上抽，可是虎子嗚嗚的叫著就是不撒嘴。外祖父心里覺得奇怪，才停了手，虎子便用嘴把他拉到了牛圈門口。外祖父揭起門簾，剛開燈就看見老牛的后半身羊水直流，老牛肚里的牛娃子已經(jīng)露出半個身子了，外祖父忙拾柴生火準(zhǔn)備接生。后來外祖父常說，那晚要不是虎子把他叫醒，那么冷的臘月天，牛犢生下來沒人管非凍死不可。
呵，多有靈性的虎子??！
另一件事與我有關(guān)。我是在外祖母家長大的，雖然已是二十幾歲了，可我仍然眷戀著那方山水的草草木木。記得那是我剛要上大學(xué)的時候，第二天便要遠(yuǎn)去他鄉(xiāng)了，頭一天我硬要賴在外祖母家中。等后晌我磨磨蹭蹭的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回家時，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外祖父要送我，我執(zhí)意不肯。可當(dāng)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時，山溝旮旯里那些瘆人的叫聲還是叫我心里發(fā)憷。就在這時候只聽見我身后窸窸窣窣的響聲大作，我機靈打了個冷顫，猛一回頭只看見虎子呼呼哧哧地跑了過來，我心里一喜，忙抱住它瘦長的身子，感動的險些掉下淚來。當(dāng)晚，虎子一直將護(hù)送我到家門口。記得我剛一開門，虎子就倏地一下就竄到院當(dāng)中，舔著母親洗衣盆里的水。我心里不忍，正要叫住虎子，它卻一抬頭搖著尾巴回去了。
聽到虎子的死訊，已經(jīng)是我第二年回家的時候了。聽小弟說，年前的時候，虎子一連失蹤幾日，后來外祖父去地里背玉米桿的時候才找見它，不過那時候已經(jīng)是一句冰涼發(fā)硬的尸體了。據(jù)外祖母猜測，虎子可能是死于吃了被耗子藥藥死的小雞雛。
一想起虎子的那些好，我止不住心里的悲傷難過，我想好好再給虎子送個行，便向外祖父打聽虎子的葬身之處。外祖父年事已高，記性太差，支吾了半天也沒能說出確切的所在，我只得作罷。
可憐??！我們的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