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實現(xiàn)了夢想，擁有了一座大大的落地窗。

年少時候經(jīng)?；孟胫菢拥膱鼍?清晨的陽光灑滿天空，又毫無掛礙地穿過大大的落地窗，照亮了整個房間，還有我的面龐。窗外的景色一覽無余，仿佛自己也置身其中。

然而實現(xiàn)了“夢想”以后，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更多的時間反而拉上了窗簾，埋頭玩電子設(shè)備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了。

在被紛繁的電子信息轟炸的間隙，偶爾地，我會突然想起兒時住的舊房子。

舊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我最喜歡的地方卻是客廳南面的陽臺，小時候的我經(jīng)常在那里玩耍。

“吱呀”一聲打開陽臺的老式木門，映入眼簾的當(dāng)然是一排窗戶，而對于年幼時的我，眼前面對的則是剝落了墻皮的窗臺。墻皮不規(guī)則地脫落，露出水泥的墻面，呈現(xiàn)各樣的形狀:駱駝，大象……甚至還有唐僧一行取經(jīng)的四人。

只是看著那些形狀，想象著各種故事，就足夠年幼的我在陽臺呆上半天了。還有不知什么時候用鉛筆畫上的小花和大樹，固執(zhí)的我總要把根須都一筆一筆描全。

長大一些了，我就打開窗戶看藍(lán)天白云，感受著鳥鳴風(fēng)清；或是星光閃爍，仿佛伸手就能夠到月亮。

有時則會坐在陽臺的舊木箱上，閉上眼睛曬著太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直到滿身都是陽光，暖到心里微熟。

說起舊木箱，那可是我的百寶箱??！

為了防潮，箱子下面四個角各墊了一塊紅磚，然而它還是會微微發(fā)潮，散發(fā)著特殊的木頭香氣。木箱的蓋子分為兩部分，一半固定，另一半活動的可以打開。

每次想要找點好玩的事做，我都會跑到陽臺，提起有點沉的箱蓋，立到一邊，一屁股坐到箱子面前，因為里面似乎有永遠(yuǎn)都翻看不完的有趣物件。

有一本爸媽結(jié)婚時的《家庭生活百科全書》，和這個木箱一樣，比我的年紀(jì)都大。里面的插圖和語句充滿了80年代的氣息，每次看到都帶給我很多的新鮮感。

還有已經(jīng)不看或者不玩了的舊童書和舊玩具，雖然不怎么光鮮了，卻也吸引著我一遍一遍地重溫，可能我從小就有懷舊的傾向吧。

最好玩的莫過于爸爸的工具箱了。把沉沉的工具箱拎出來，放到木箱的固定部分上。一掰開關(guān)，打開工具箱，有扳手、管鉗、螺絲釘……還有一個鋸子。

有一次爸爸說家里某處的木板應(yīng)該鋸短一些，我就趁爸媽不在家，偷偷拿著鋸子鋸短了那塊木板。下班回到家的爸媽十分驚奇——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夠自己用鋸子鋸開那么厚的木板？

哈哈，當(dāng)然了，我可是鋸了很久，累得夠嗆呢！

一想起那個陽臺，鼻子里就浮現(xiàn)出木箱子的氣味，那是我最愛的氣息。除了木箱的氣味，陽臺還會有淡淡的花香。說是“花香”其實也不準(zhǔn)確，因為我家栽種的大多是無香的花，所以更可能是植物的清香吧。

曾經(jīng)有幾年的暑假，我和爸爸都會來一場“種花大賽”:把準(zhǔn)備好的“螞蚱菜花”的種子分開一人一小撮，在同一時間一起種到同樣的兩個花盆里，自己經(jīng)營自己的那盆花，最后看誰的花長得最好。

我認(rèn)認(rèn)真真地挖了好多坑，把種子分別埋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澆水，每天都趴在窗臺，期盼著小花快快發(fā)芽。

爸爸卻不這樣，他看似隨意地把種子一撒，再蓋上一層土，澆上水，也只有澆水的時候才去看一眼。

最可氣的是，居然每年都是爸爸的花先長出來！不僅先發(fā)芽，還比我發(fā)的芽多，比我的長得高，比我的先開花，比我的開得更鮮艷！

每年都輸給爸爸，每年都不開心又羨慕爸爸的花，每年都信誓旦旦要戰(zhàn)勝爸爸，每年都度過了一段值得期盼的時光……

不知道哪年開始，我不再和爸爸比試種花了，而爸爸卻陸續(xù)拿回家更多的盆花，越種越多。那時候的陽臺，每到了開花的季節(jié)，都會變成花的海洋。我家在6樓，卻在外面的樓下都能看得到那些紅的、粉的、黃的一片，引得鄰居好生羨慕。

那個時候，每天每天，無論中午還是下午，到了下班時間，我都會跑到陽臺去等著，雙手拄在窗臺上，眼巴巴地盯著兩棟樓之間的路口。直到看見爸爸或媽媽的身影在拐角出現(xiàn)，我才興高采烈地跑回屋，等著給他們開門。

還有的時候，我會趁著爸媽不注意，偷偷地到陽臺躲起來，然后打開一點門縫，喊著“爸爸”、“媽媽”，再把門插上，那時的門鎖還是插銷式的。

在爸媽來陽臺找我的時候，我就努力地蜷縮在木箱子上捂著嘴偷笑。他們從客廳和陽臺之間的窗戶向外張望，也看不到我。

“咦？孩子哪去了？剛才明明聽到她叫咱們了呀?！?/p>

就在爸媽轉(zhuǎn)身要走開時，我趕緊拔開插銷，然后突然蹦出來嚇?biāo)麄円惶?

“嘿！找不到我了吧！”

就是這個陽臺，承載了我童年時太多的美好回憶；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我卻再也回不去了。

爸媽逐漸年紀(jì)大了，膝蓋因為常年爬樓而越來越脆弱，我們決定買個電梯房，并且搬到離市區(qū)更近的地方，購物和醫(yī)療也更方便些。

搬家的那天，我出乎意料地沒有感到多少留戀，可能是因為高中和大學(xué)都很少回家的緣故吧。我在各屋走走看看，說著再見，最后來到陽臺。

坐在陽臺的水泥地面上，我撫摸著舊木箱和它告別。它太舊了，新房子沒有地方放它。即使勉強運到了地方，可能也顛簸散架了，就算賣舊木頭也不值幾個錢了。

離開之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希望把我最愛的氣息印在記憶里。

買我家舊房子的是一對新婚小夫妻，聽說他家父親是搞裝修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陽臺和客廳打通了，顯得客廳更大、更敞亮。

我家新房子也是，根本沒有留作陽臺的地方?？蛷d的南面是落地窗，爸爸自己用廢鐵焊接了一個雙層的花架，刷上漂亮的油漆，靠窗放著，擺滿了新的、舊的盆花，還有朋友送的挺拔的龜背竹。

新房子很大很敞亮，我卻總覺得缺點什么。

獨自坐在落地窗前，我想，也許我還是需要一個陽臺。

不需要一覽無余，只要陽光進(jìn)來就好；不需要冗雜的娛樂，只要幾本舊書就好；不需要屏蔽過量的信息……

只要把門一關(guān)上，在里面貓著——

嘿！你們又找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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