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定心”“修心”與“心猿歸正”
——心學影響下的《西游記》之“現(xiàn)代性”
一、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性”與陽明心學
(一)傳統(tǒng)文化的現(xiàn)代意義
傳統(tǒng)文化的現(xiàn)代意義有如下幾點:以思想為橋梁,提供中國社會思想文化整合力量;以其“美育”“濡化”功能,保證社會各方面協(xié)調運轉并為經濟增長提供潛在動力;以傳統(tǒng)道德精粹為社會主義新道德體系的建構和公民現(xiàn)代人格的塑造提供精神資源,為現(xiàn)代生活觀念提供指導等等。
(二)“現(xiàn)代性”與“現(xiàn)代化”
所謂“現(xiàn)代性”,是指啟蒙時代以來的“新的”世界體系生成的時代,一種持續(xù)進步的、合目的性的、不可逆轉的發(fā)展的時間觀念?,F(xiàn)代性推進民族國家的歷史實踐,并且形成民族國家的政治觀念與法的觀念,建立高效率的社會組織機制,創(chuàng)建一整套以自由民主平等政治為核心的價值理念。
而所謂“現(xiàn)代化”的核心內涵,是集采眾長之和以適應現(xiàn)代狀況、順應未來趨勢,具體表現(xiàn)為心靈、技巧、管理、環(huán)境等嚴整多層的集成過程;而心靈的“現(xiàn)代化”,就是思想“現(xiàn)代化”,在精神維度上分為以“追求個體獨立精神的存在、獨立思考、自我意識、道德自律、自由權利和藝術自主”為特征和的主體性原則以“求真批判”為特征的理性原則。
思想的現(xiàn)代化需要文學的“現(xiàn)代性”來成就。正如魯迅、周作人改造國民性的文學觀念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提供了關于人的現(xiàn)代化的文學主題一樣,以“現(xiàn)代”的眼光發(fā)現(xiàn)人、表現(xiàn)人的世界,并賦予它以符合現(xiàn)代人審美趣味的現(xiàn)代語言形式,是在中國社會大振蕩大變革背景下作家社會責任感的集中反映,亦是于政治由高壓趨向失控的明中后期興起的王學左派思想饋贈于我們當下的“現(xiàn)代意義”。
(三)陽明心學中的“現(xiàn)代性”意識
陽明心學是明代著名思想家王陽明的心學思想,其精神內涵包括“心外無物,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從儒學內部發(fā)展理路來看,陽明心學思想從對程朱理學思想的批判而來,繼承發(fā)展了陸九淵的心學理路并遠接孟子;而在此基礎上同中有異的是,陽明心學的人性觀念在更大程度上擺脫了圣王觀念的限制,?秉持“圣人不是千篇一律的偶像、個體可以隨才成就”的理念思想。相較陸九淵心學的精英化傾向,陽明心學所持的是一種具有近代啟蒙意義的平等思想,其張揚個性、肯定自我價值、追求完美人性的思想和傾向,用現(xiàn)代的眼光看,無疑具備相當程度的“現(xiàn)代性”。
二、“放心”“定心”與“修心”:《西游記》中的“現(xiàn)代性”
(一)“心猿”:《西游記》與心學
《西游記》與心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明中后期,王學左派遍布天下;與此同時,明代狂禪之風頗盛。二者相結合并在社會上廣泛傳播,促使人們在思想觀念和思維方式上發(fā)生變革:即以批判性思維去對待傳統(tǒng)、自我和人生。這為明代復蘇人性、張揚個性思潮的興起營造了氛圍、啟發(fā)了思路。成書于此時的《西游記》作為一部神魔小說,在其奇幻神異的故事之中、妙趣橫生的筆墨之外蘊含著的某種深意和主旨,即是被明代個性思潮沖擊、改造過了的心學。
《西游記》想通過悟空的形象來宣揚“三教合一”化的心學是一目了然的。心學的基本思想是“求放心”、“致良知”,即是受外物迷惑而放縱不羈的心回歸到良知的自覺境界。在《西游記》中,主要從三方面表現(xiàn)出來:第一,《西游記》特選“心猿”這一典型的比喻躁動心靈的宗教用語來作為孫悟空的別稱;第二,一些回名、書目諸如“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九九數完魔滅盡,三三行滿道歸根”等不少就是用修心煉性的術語所構成的,在書中的詩贊中議論悟空道“心即猿猴意思深”亦是清楚地表明了作者是把孫悟空當做人心的幻相來刻畫的;第三,全書構架分的“”孫悟空大鬧天宮、“悟空”被壓于五行山下、“悟空西行取經成正果”三個部分,分別隱喻了放心、定心、修心的全過程。清楚可見,《西游記》在總體上十分鮮明地宣揚了與道家“修心煉性”、佛家“明心見性”相融合的心學。
(二)“放心”“定心”與“修心”:悟空形象的“現(xiàn)代性”
《西游記》的作者在改造和加工傳統(tǒng)的大鬧天宮和取經的故事時,雖納入了時尚的心學框架,但心學本身在發(fā)展中又有張揚個性和道德完善的不同傾向?!段饔斡洝吩诰唧w的描繪中,實際上所表現(xiàn)的精神明顯地突擊、超越了預設的宣揚“明心見性”,維護封建社會的正常秩序,但客觀上卻肯定、張揚了人的自我價值和對于人性美的追求。
孫悟空這一形象尤為鮮明地包含著作者的理想和時代精神。前七回中,悟空剛出世不久,就有著“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的個性,未得到天庭對其尊嚴的承認,他就“先偷桃,后偷酒,攪亂了蟠桃大會,又竊了老君仙丹”,反出天門。這種希望憑借個人能力去自由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強烈愿望,正是明代個性思潮涌動、人生價值觀轉向的生動反映。從孫悟空橫空出世到大鬧天宮,作品通過刻畫一個恣意“放心”的“大圣”,有限度而不自覺地贊頌了一種與明代文化思潮相合拍的追求個性和自由的精神。
如果說《西游記》前七回主觀上想譴責“放心”之害,客觀上倒是贊頌了自由和個性的話,那么第七回就是以“定心”為轉機,以后取經“修心”的過程,則反復說明了師徒四人在不斷掃除外部邪惡的同時完成了人性的升華,孫悟空最終成為一個有個性、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性美的象征。孫悟空在取經過程中,仍然保持著鮮明的桀驁不馴個性:他從不輕易對人下拜,就是見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也只是唱個喏便罷了,對于那個專門用來束縛他的緊箍咒,則一直念念不忘能“脫下來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薩再去捉弄他人”,這都表現(xiàn)了取經路上的孫悟空還是那樣的反對束縛、尊重自我和向往自由,具有一種強烈的個性精神;然而,此時的孫悟空畢竟不同于以往的齊天大圣,他肩負著協(xié)助唐僧西天取經的崇高使命,成為他堅韌不拔追求的一種理想的象征。為了實現(xiàn)這一理想,他不惜翻山越嶺、擒魔捉怪,吃盡千辛萬苦、排除重重困難,這種為實現(xiàn)理想而奮斗到底的獻身精神和強烈的個性精神相結合,呈現(xiàn)出了獨特的英雄風采。隨著他歷經八十一難,掃除眾魔,自己也由魔變成了佛,使他的品格散發(fā)出經磨難錘煉而升華的獨特光彩,成為明代中后期人們所普遍追求的人性美,孫悟空也逐漸成長為一個有個性、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性美的象征;這亦是《西游記》一書的“現(xiàn)代性”的體現(xiàn)。
三、“心猿歸正”與“金箍咒”:《西游記》的“現(xiàn)代性”困境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受心學影響下的《西游記》既有著先進的“現(xiàn)代性”的一面,又有著其時代局限性的一面,這也就《西游記》一書中的“現(xiàn)代性”困境。
孫悟空是個喜劇還是悲劇呢?筆者認為,悟空其喜為脫離罪籍、取得真經、修得正果,而其悲則主要為“理想覆滅、名存實亡”,而這就是該書的“現(xiàn)代性困境”。
這在該書的前七回有所鋪墊和暗示。作者實質上并不贊同孫悟空“不分上下亂規(guī)箴”,不希望否定整個宗法等級制度,所以,當孫悟空“欺天惘上”,叫嚷著“將天宮讓與我”時,作者便設計了讓如來佛輕而易舉地將孫悟空壓在五行山下的情節(jié),形象表達了封建等級社會秩序和維護這個社會的思想根基根深蒂固的的主題思想。在取經完成后,悟空獲得了獲得了“斗戰(zhàn)勝佛”的榮譽封號,看似取得了圓滿結局。然有句話說的好:“人生每一件禮物,都標好了價碼。”悟空的無上榮光以什么做了代價呢??筆者認為,他最大的悲劇是自由精神的磨滅。
所謂的“心猿歸正”是孫悟空進入體制,喪失自由的結果。悟空是個性解放理想的化身,而當他開始被馴化的那一刻,這個形象的藝術光彩就開始黯淡。有學者評論:“取經之于取經人而言,是一個由仙界——凡間——回歸仙界的歷程。取經隊伍的一師三徒一馬,本系神佛之界的人物,茲因誤犯禁令而被貶落人間。取經對他們而言,便是一種‘將功折罪’、‘改邪歸正’的靈魂自救行為?!笨此坪苡械览怼5镉质鞘裁醋?,邪又是什么邪?評論本身還有一句“玄奘原是佛界的金禪子,只為無心聽佛講而被打入塵凡”,值得細品。取經團隊的其他三人,孫悟空因大鬧天宮而被壓五行山下;豬八戒原為天蓬元帥,因調戲嫦娥而遭貶;沙僧原本天上的卷簾大將,因“失手打破玉玻璃”而被貶流沙河;白龍馬原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因燒了殿上明珠險些遭殺?!边@個問題很值得深究:取經團隊五人,除了孫悟空和豬八戒外,其他人犯的錯誤,又有多大?對應的懲罰又有多大?這個懲罰方,真的公平公正嗎?
這個問題在《西游記》一書中沒有值得信服的答案。筆者看到的是作者對這些苦難面前持有的逆來順受的態(tài)度,沒有思考更沒有質疑過這些苦難的合理性:天庭和佛祖真的神圣公正嗎?倘若取經團隊諸人所謂的“罪行”本就是殘酷專制下的冤屈產物,那贖罪的意義又何在呢?在歷史上,德國新教運動中教皇兜售贖罪券也是應用的這般哄騙理論,但富有獨立精神的西方人不買賬,不盲從,掀起了新教運動;而與之相對照的同時期的作者及以他為代表的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呢?這群從小被教育做貓的人,囿于從未見過真正的虎,難以突破貓的框架而最多弄成“四不像”,這就是作品和作者不可避免的時代局限,也是孫悟空的反抗不徹底性的根源。
追本溯源,封建專制制度過早建立的中國古代,根本上缺乏歐洲如古希臘民主制度公民大會等那樣民主精神蓬勃發(fā)展的沃土,歷朝歷代的高壓政策和專門為統(tǒng)治階級服務的儒家教化思想共同促成了個人潛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的奴化服從思想。封建社會統(tǒng)治階級的高明之處在從潛意識層面控制人的思想,這即是緊箍咒從顯性到隱性的轉變;而參考弗洛伊德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沙皇‘認同’”現(xiàn)象的分析,讓悟空習慣、服從于這種迫害甚至產生敬服崇拜心理,甚至為虎作倀,成為一個自覺的衛(wèi)道士,迫害以牛魔王為代表的原本同是被壓迫者的妖怪,則喻顯封建專制制度真正的“吃人”本質。從敘事學的深層結構上分析,悟空的命運顯示了一種反抗注定失敗的“宿命論”:塑造了一個英雄,卻仍沒有從思想上沖破體制的牢籠;看似摘下了“緊箍咒”,卻心甘情愿地戴上了“金箍咒”,這便是時代給予這部書的最過悲哀的“現(xiàn)代性”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