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和人接觸。
在人群里,我能聽到他們口中不咸不淡的問候,身上微微出汗的氣味,以及眉宇間為朝九晚五犯愁的情緒。
來到這個城市五年,我從沒有不快樂過,似乎也從未感到真正的快樂。和這個城市里大多數(shù)的年輕人一樣,都只是活著罷了。
所以,在辛辛苦苦對著冰冷對機器奉獻了青春中寶貴的三年后,我?guī)е糠e蓄,買了一張x國的機票,成為一名在動物內(nèi)臟與木屋之間穿梭的動物保護組織志愿者。
和動物在一起,仿佛在一群透明的大腦中間,他們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你都會明白他的需求。不像人類,愁腸百結(jié),一個心思玲瓏九重天。
我和一位土耳其姑娘自動組成了互幫互助一對紅。她叫土棋,發(fā)音聽起來像某種全球暢銷的餅干。她對我說,在這里靜止的時光美好卻又有些無聊,你最好給自己尋找一個寄托。
“你是指昨晚志愿者迎新晚會上跟你搭訕的美國大叔嗎?”
“no,他可不值得我打發(fā)時間。我照顧的麥琪才是我的最愛!”
土琪每天的任務(wù)是給剛剛出生的小猴子打掃衛(wèi)生與喂食,麥琪是其中最調(diào)皮的一個,他們兩個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使得土琪忍痛貢獻了一撮頭發(fā)。
“她是你的妹妹。好好照顧她?!蔽叶⒅念^發(fā)不懷好意的笑了。
我不擅表達,卻容易眷念。土琪的話讓我的心癢癢的,卻怕生出情分又離別太過艱難。
我照顧的是三只熊。他們高大威猛,粗壯的四肢令人生畏,每次我都會學著師傅的樣子揮揮手,再使出吃奶的力氣把肉甩進去。這是一家人。爸爸,媽媽和孩子。小熊雖然年紀小,但長勢喜人。每一次,他都搶在爸爸媽媽身前用厚實的熊掌接住食物,像是炫耀自己每天都在成長的體魄和敏捷。我把它當作饞貓轉(zhuǎn)世,直到那一天,我開始認為,他吃的那些肉賦予了他思想與智慧。
那是陽光晴朗的下午兩點,太陽依舊熱情的濃烈,我像往常一樣揮揮手,準備使出鉛球比賽的力量程度。小熊竟然慢慢伸出雙手,向我擺了一擺。我拿著內(nèi)臟的手愣在原地,而他的眼睛卻盯著食物精光一閃。我看他吃的開心,自那以后,決定讓它成為我的寄托。
他是一個討人喜愛的熊孩子,我叫他大雄。有時候,游客乘車路過,向他揮手,他也會回以招手,但漸漸的,他只為我揮手,或者說,為了我手中的盛宴。
我喜歡觀察他,就像觀察一個剛剛學會認字的孩子一樣。他純凈,直白,可愛,貪婪,比貓狗更強悍,比雄獅更嬌憨。說實話,有時我會沒來由的厭惡他對人類的親近,因為這種親近近乎于諂媚,似乎讓我想起了自己費力離開的世俗社會。
不過,這只略顯市儈的熊不也是因為他的熟絡(luò)得到了我更多的獎賞嗎?
我以為自己不一樣,實際上沒什么兩樣。
利誘的一次次得逞讓對方淪陷,使我們都想成為控制他人一切的霸主。
離別的日子即將到來,我欣然接受著他每天到問候,卻在肉起手落的時候想要擦掉眼淚。
想到離別就心痛。
那些人生若只如初見,如果只是初見,便不會有日久生出的眷念。
當值的最后一天,我很想把大雄一起帶走,可是,他只是像每次歡迎我那樣,揮揮手,仿佛明天我還會站在這里拿著一堆內(nèi)臟等著他。
我會定期來看你的。
在回途中,我想了想,
從明天起,做一個直面自己的人,像大雄一樣,揮著手,活的市儈而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