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十分燥熱，對面馬路上的路燈紅了又綠，卻還是有遲鈍的行人沖進人群和車流中。
殘陽如血，貪婪的吻著這座城市，沈敏坐在咖啡店里，攪動著暈開的拿鐵，眼神卻落在窗外的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個修長的身影，亞麻襯衫讓男人的書生氣息愈發(fā)濃烈，光影重疊，就好像那年最初遇見他的時候，馬路旁的銀杏樹金黃金黃的，仿佛沒有染上塵埃。沈敏的思緒一下子遠了好多好多…
“唐凱，我喜歡你，所以我們在一起吧。”沈敏看著眼前傻傻的男孩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好，好啊?！碧苿P愣了兩秒，然后支支吾吾地說道，他其實還是很喜歡這個姑娘的，而且人生中第一次被女生告白怎么好意思拒絕別人。唐凱在一家咖啡店打工，準確來說是在搞兼職，下個學期就大二了，雖然家里不缺這幾個錢，但是他還是想利用暑假這個時間充實一下自己，然后就認識了沈敏，這個在他看來很與眾不同的女孩。
之后的日子里他們陷入熱戀，在櫻花盛開的春天里，在知了鳴叫的夏天里，在楓葉飄落的秋天里…
秋天，是秋天了，沈敏把視線拉回，她呆呆地看著被攪的滿是白沫的拿鐵，咖啡店里放著輕快的音樂，她端起杯子，細細地抿了一口，眉頭緊皺著，苦澀的味道彌漫到心臟深處?？Х鹊昀餂]有太多人，可那些青澀的面孔，細言歡語灼傷了她麻木的內(nèi)心，有一種孤獨和落寞侵蝕著她，有多久找不到心動的感覺，她不記得了。馬路上人潮擁擠，只是她再也找不到那個少年了，像當初一樣。她抓起座位邊的包，蹬著高跟鞋走出了咖啡店。天空失了顏色，城市的燈光開始在喧囂中擺動，她走在回家的道路上，秋風卷起地上的一片又一片落葉，她低著頭，碎發(fā)遮住了她巴掌大的臉，眼角的妝暈開，高跟鞋把細膩的肌膚生生地打出紅印，她的步伐漸漸凌亂起來。
“砰！”她的肩膀感覺到掉了，細長的眉毛微微揪著，她下意識環(huán)抱住自己的肩膀，包里的東西散落一地，行人紛紛回頭，只是看到一個瘦弱的女人撞到路燈，沒有人在意。而沈敏一直低著頭，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緒。
唐凱開著車等紅綠燈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失神的女人遇見了倒霉的事。已經(jīng)過去多少年了呢，他在心里暗暗地想著，與她分開后的日子他過得越來越好，出了國去留學，也交了女朋友，在國外創(chuàng)業(yè)也小有成就。要不是父母催促，他也不會回國。
“阿凱，我們以后有機會去國外吧！嗯，我想去瑞士，就瑞士嘛，嗯？”少女糯糯的聲音，興奮的搖著他的胳膊，一雙晶亮的眸子，明凈清澈，燦若繁星，眼角溢出的靈韻，在暖陽下，讓他失了神。細致烏黑的長發(fā)，披于雙肩之間，略顯柔美，有時松散的數(shù)著長發(fā)，顯出少女的美麗…
“嘀嘀嘀”思緒一下子被拉回，紅燈變綠了，依舊是燈火闌珊的城市。唐凱發(fā)動引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回頭，路燈下的女人早已經(jīng)不在了，只留下孤寂的燈光。他眼皮慢慢垂下來，里面有看不盡的失落。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已將降落在日內(nèi)瓦機場，本地時間為十一點零五分，外面溫度為7℃飛機還在滑行，請各位旅客…”沈敏摘掉眼罩，公司緊急出差，讓她今天一早就起來趕飛機，快奔三的她早已沒有小女生的嬌氣，在她看來，她不能嬌氣，對生活矯情就是對自己殘忍，在很早之前她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揉揉眼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和著裝，拿出氣場下了機。從小在山村長大的沈敏一直都幻想著有一天能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加優(yōu)秀，有的人說她世故，她一笑而過，她總是能理性的選擇最適合她的東西，除了十年前那讓她后悔的過往。沈敏拖著行李箱，墨鏡架在她精致的鼻梁上，一身白色西裝讓她更具職場范，現(xiàn)在的她足夠自信，在世事的錘煉后，她的確與當初那個渾身透著幼稚的姑娘不一樣了，她變得成熟，散發(fā)著女人的魅力。只是這么多年來，她的身邊再也沒有能和她并肩而行的男生了，她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有時候沒有感情的生活會讓人找到理性和規(guī)律。即使欣賞她的異性從來沒有少過，可是她也再也沒有遇到過那個會傻傻的等她告白的男生，也沒有讓她心動的感覺。
見完瑞士公司的負責人，她回到酒店，沖了個熱水澡，抱著電腦開始敲字，公司的合同已經(jīng)擬好了，剩余的工作結(jié)尾就好，為期三天的工作讓她硬是用半天的時間完成了。
秋天真的來了。
曾經(jīng)，瑞士是一個遙遠的夢。夢里，沈敏在阿爾卑斯山區(qū)迷路，在施皮茨圖恩湖邊追趕夕陽。深夜到達蒙特勒，卻只能坐在門口萊蒙湖邊思考人生。半夜狂奔在洛桑街頭，最后又找不到落腳之地，也不愿打擾別人，只好坐最后一趟火車回到蘇黎世。她的夢里一直有一個人牽著她的手，陪她在全副武裝滑雪，陪她在天空滑翔……但果真是夢，她連那個人的臉都看不清，只感受到一雙有力有溫度的大手牽著她。
在夢里，一切都美的不可方物，上帝偏愛瑞士，把最美的風景都給了它。
沈敏靜靜地睡著，酒店外響起鈴聲，可她依舊沉浸在夢里，在微笑，在追逐，在拾回那些丟失掉的記憶，在彌補那些年拋下的諾言。
窗邊的銀杏葉掉了一片，金黃金黃的，在不起眼的地方染上了塵埃。
兩年后的瑞士。
唐凱剛出日內(nèi)瓦機場，助手小李就迎了上來。
“老板，都談妥了，就是對方還要加幾個條件?！?/p>
“條件只要不過分都能加，只要不要觸及我們底線就可以了，這次可是大公司找我們合作，加條件應該的?！碧苿P扯好了領(lǐng)帶，把行李遞給小李，抽出一支煙，還沒點燃，又把煙重新裝了回去。
“老板，酒店有吸煙室的。”
“嗯?！?/p>
周末的萊蒙湖很熱鬧，白鴿成群的在廣場上，等待人們從它們之間經(jīng)過。唐凱一個人站在湖邊，沒有筆直的西裝，沒有儀式化的領(lǐng)帶，他套了一件夾克，戴了一個棕黃的鴨舌帽，簡約是這個男人給路人的第一印象。他的目光留在波瀾不驚的湖面上，男人的下巴很干凈沒有胡茬，看得出是每天在清潔皮膚，高挺的鼻子讓五官變得更加精致。歲月也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最起碼他的眼神是深沉的，不似少年般清澈。
唐凱在等一個人，他摩挲著手指上的繭，靜靜地站在那里。昨天晚上，他點開了一封新收到的郵件，他的一位老友約了他今天在萊蒙湖邊見面，希望他能準時赴約。郵件是匿名，小李覺得是惡作劇，但是唐凱還是決定去見面。
他一直期待見到的是那個在很多年前和他約定在這見面的女孩。
他一早的起床，剃了胡茬，換上了讓他顯得親和的夾克，小李送文件的時候還被他驚到了。唐凱在陽光里站了很久，因為他提前去了。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逆著光，眼前的女人不是記憶里的她，而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雨杭？”唐凱略顯驚訝。
“嗯?！庇旰际巧蛎舻耐姘?，很鐵的那種。雨杭從他的眼里捕捉了一絲失落，稍縱即逝的失落。
“我們找個地方坐吧，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p>
“好的?！边@座咖啡店是靠近湖邊的，戀人在約會，老人在散步，這便是萊蒙湖的風景。
“好久不見，聽說你過得越來越好了，沒想到你竟然能認出我?！庇旰即蜷_話題。
“是啊，有多少年沒見過你了，你呢，過得怎么樣？”
“還行唄，這幾天在歐洲旅行，知道你在這邊，就想來見見老朋友。”
雨杭叫了一杯瑪奇朵，她挽起頭發(fā)，迎著光對著唐凱禮貌的微笑。
“嗯，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你還能記得我，真沒想到約我的人是你。 ”唐凱端起咖啡，側(cè)過臉想看看窗外。
“不然你以為約你的是誰，是，是她嗎？”
唐凱的手僵了一下，不緊不慢地轉(zhuǎn)過臉來，仿佛依舊沒有任何異樣的情緒。他直視著雨杭，身上有著紳士的氣質(zhì)，眼里還有著一股驕傲和不以為然。
“難道她不應該找我嗎，分開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解釋。當年的事情只有我被瞞在鼓里，到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她執(zhí)意分手的原因！”男人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聲音變得粗糙，咖啡店里輕快的音樂把男人襯得更加反常，客人們紛紛投來目光。
“抱歉，是我太激動了?！碧苿P扶住額頭，把鴨舌帽摘了下來，把視線停留在圓木桌上，咖啡店的意大利蠟燭燃燒了一半，淡淡的暖陽蓋在唐凱的身上，有著一層神秘的透明感，恍若穿越了時空。
雨杭想起來那些時光里，男孩小聲地對著小敏說“你朋友好像有巫氣！”三個人打打鬧鬧，在時光里，在回不到的青春里…
“當年的我們都不成熟，都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小敏是，你也是?！庇旰枷袷腔貞浀绞裁矗酀匦α诵?，她見唐凱沒打斷她，便繼續(xù)說了下去。
“她用堅強的外表掩飾她的自卑，她是喜歡著你的，從開始到最后?！?/p>
“最后？”男人的嘴角終于動了。
“是的，她一直覺得她在愛情里是低人一等的，因為她沒有資本被愛。在遇到你之前，她從不把愛情當回事?？墒悄悄?，她第一次那樣對我說‘小雨，我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我永遠忘記不了她眼睛里的星辰，忘記不了她嘴角向上的弧度。
“她現(xiàn)在在哪里??？”男人手腕的的青筋若隱若現(xiàn)，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當年，她決定離開你的時候，她在被窩里哭了整整一晚上。她知道你要去留學，她害怕，害怕你們的距離原來越遠，她收拾了她的行李去了一個連我都找不到的地方。她在逃避，后來她回來了，告訴我她后悔了，可上帝好像就是這樣喜歡開玩笑，她努力工作，跑去找你，看到的確是你摟著其他女人卿卿我我。”雨杭苦笑，她看見男人低下頭。
“兩年前，她在國內(nèi)看到你，但是她已經(jīng)沒有勇氣，也沒有感情可以付出了?！?/p>
“我來就是告訴你這些?！边€未等男人問些什么，雨杭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了他，而她的眼角濕了一片。
“她在等你。”雨杭聲音變得哽咽，她壓抑住自己的聲音。
“去找她吧?！碧苿P抬頭的時候只有女人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他摩挲著紙條，突然他把頭埋進雙臂之間，頭發(fā)被擾得凌亂不堪，他微微顫抖著。
秋天來了，銀杏葉又掉了滿地。
“萊芒湖墓園323號?！?/p>
……
男孩拉著女孩的手，小聲的問“我們會永遠永遠的在一起的吧？”
女孩詫異的抬起頭，滿目流星，哽咽地說“嗯，會的，一定會的！”
到最后是錯過，也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