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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征文之【遺憾】&【不一樣】

多年后，當(dāng)青衣少俠回憶起自己的過往人生，總會想起這樣的情形：當(dāng)時他躺在草地上，天空中依然飄著下不盡的細(xì)雨。杭州的郊外依舊是楊柳依依，春意盎然。他看到遠(yuǎn)處有兩只黃鸝在柳樹梢頭，相互嬉鬧著、追逐著。時光猶如一艘夜航船，在慢悠悠的歲月之河里，輕輕搖曳著、飄蕩著。那一年，他離開了杭州。

悲風(fēng)颯颯，衰草戚戚。已是深秋。渡口邊的楊柳早已凋零，枯黃的枝條在肅然的北風(fēng)中亂舞，裝點這個蕭索的季節(jié)。

天色漸晚。夕陽的余暉散落在這一片蒼茫的土地，稀疏的蒿草好似燃燒的火焰，在風(fēng)中肆意地跳躍著，像是要吞噬這天地間僅存的光亮。

舉目眺望，視線的盡頭似乎有桅桿在江面上若隱若現(xiàn)。在渡口邊等了許久的陳子歸興奮地叫出聲來：“船家...船家...”

一艘小船從遠(yuǎn)處不緊不慢地?fù)u過來，搖櫓的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綠蓑衣，戴著一頂毛蓑笠，盡管年紀(jì)很大了，但是精神矍鑠，他看起來是如此的豁然開朗、神情怡然、情緒上看不出任何的起伏，想必是經(jīng)歷了人生的各種起伏之后把一切都看開了。

江面上夕陽的色澤像一抹殘血，鮮紅刺眼，宛如一支悲歌。小船靠岸了，船里有一張小漁網(wǎng)，里面網(wǎng)著一些小魚蝦，應(yīng)該是老漁夫今天一天的收獲吧。

“公子是在叫老夫嗎？”船家問道。

“是的，船家，可否載我渡河？”子歸問道。

“沒問題，天色已晚，還請公子速速上船?！?/p>

船家搖起漿，小船慢慢離開渡口，向江對岸駛?cè)ァ?/p>

“船家，此去涼州還有多遠(yuǎn)？”

“不遠(yuǎn)了，過了這條江，再趕一天的路程，你就可以看到?jīng)鲋莩橇??！贝掖鸬溃缓笥蒙铄涞难劬ψ屑?xì)打量了這個坐在船上的年輕人。只見他的眉宇間雖然略帶愁容，但還是透著一絲剛毅的氣息。

“公子此次去涼州，是去參軍抗敵的嗎？”老漁夫關(guān)切地問道。

“是啊，投筆從戎，為國家效力，希望戰(zhàn)爭早點結(jié)束，百姓能脫離苦海。”子歸說著，望著遠(yuǎn)方，聲音顯得有些飄渺。

此時的江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寒氣慢慢在腳邊蔓延，然后偷偷地爬上人的身體。

老漁夫的手不禁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這冷氣還是因為公子的話，緊接著船也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是對老漁夫的回應(yīng)。

“公子，且聽老夫一言，回去吧，不要去從軍了，老夫的兒子就死在涼州的戰(zhàn)場上，連尸骨都沒有找到！”

船家忽然流下了悲愴的眼淚，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公子不瞞你說，瞧您的氣質(zhì)絕非一介平民，將來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多了，為何還要去從軍呢？再說如今的天下早已是混戰(zhàn)一片，想救也救不過來，老夫算是看明白了，這個世界怎么救，光靠我們這樣如同螻蟻的人，壓根救不過來！如今的涼州城內(nèi)一片荒蕪，可以說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那?？粗游矣窒肫鹆宋业膬?，十七八歲的年華就葬身在大漠荒涼處。可悲，可悲......”

子歸聽罷，也流下了悲傷的眼淚，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如今天下凋敝，烽煙四起，這些老百姓都生活得異常艱難。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如今這天下，像老漁夫這樣遭遇的人多如牛毛，這更加堅定了子歸的信念，一定要爭取讓更少的人喪生，換取大多數(shù)人平安喜樂的生活，這才是他離家千里，拋棄至交好友，拋棄摯愛，前往涼州城的初衷。

這里離杭州城已經(jīng)隔了千萬重山，遠(yuǎn)方的杭州此刻是否也正進入暮色，陶醉在一片繁華的煙夢之中。

子歸良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著眼睛，北風(fēng)呼嘯而過，吹得他那件長袍發(fā)出“呼呼”地咆哮聲。

“或許我此去會命喪刀劍，身埋黃沙，但我絕無悔意?！弊託w堅定地說，“船家，如果此去三年我未歸來，請麻煩你把這件東西寄回杭州?！弊託w說著便取下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玉佩。

老漁夫顫巍巍地接過玉佩，玉佩晶瑩剔透，上面雕刻著雙魚的形狀，兩條魚首尾相連，想必是一件重要的信物。他用粗糙的手撫摸著這枚玉佩，眼神里充滿了悲涼和無奈，他輕聲道：“那就暫且替公子保管吧?！?/p>

船繼續(xù)在江上行駛，此時的天空已經(jīng)變得暗淡了，遠(yuǎn)處的云朵呈現(xiàn)出一片青灰色，只有在太陽西沉的天際還有一絲灰楸楸的白色，看起來臟兮兮的。隨著時間流逝，緊接著一輪蒼白的月亮升起來，懸掛在頭頂，那是涼州的月、子歸的月。乳白色的月光傾瀉在江面上，泛著粼粼微光。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問君能有幾多愁，共明月，到杭州。”子歸望著江面喃喃說道。

不時，天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雁鳴，聲音悠長且凄涼，打破了原本的寂靜。“那是南飛的雁吧，是去我的家鄉(xiāng)吧，那煙雨朦朧的江南?！弊託w心中這樣想著。

子歸此時體會到的哀愁不是“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的小肚雞腸，而是這蒼茫的夜色、荒涼的塞北，是夜色四合下蒼生萬物的凄涼。

杭州城內(nèi)，人潮洶涌，車水馬龍，彩燈高掛。

運河兩畔細(xì)柳嬈人，微風(fēng)拂過，漫天的柳絮隨風(fēng)起舞。燕過呢喃，桃紅映人。舊道三月煙雨中，正是江南好時節(jié)。

在杭州的白沙堤上，盛雨霏依偎在陳子歸的懷里。

“子歸哥，你真的要去從軍？”雨霏斜著頭看著陳子歸，眼神里流露出不舍和擔(dān)憂，嬌矜的語氣仿佛是三月里輕柔的雨滴，帶著甜蜜而醉人的柔順。

“恩，我想過幾日便動身。雨霏，我不在的時候請記得照顧好自己。我此次前去也是為了給國家效力，邊關(guān)因為長年的戰(zhàn)事，老百姓民不聊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我們卻在這美麗繁華的杭州城里，享受著榮華富貴，我覺得愧疚。古人云：“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庇衷疲骸疤煜屡d亡，匹夫有責(zé)”。我想我沒有資格在這煙柳繁華地過心安理得的日子。雨霏，等我歸來，到那時我便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迎娶你進門，辦全杭州最好的婚禮?！标愖託w說著，握緊了盛雨霏嬌嫩而又白皙的手，微微低下頭，在她櫻桃般的唇上留下了一枚淡淡的吻。

“可是......戰(zhàn)場上，兵荒馬亂......萬一......萬一......”盛雨霏語氣焦急，微微皺起了眉頭，精致的臉龐有種動人心弦的嫵媚如水波般蕩漾開去。

“雨霏，你說的我何嘗不知，我也懼怕自己會死在沙場，但是難道我們因為害怕就不敢為了天下的道義而去奔波了嗎？我想我必須去，不能僅僅為了自己的兒女情長。雨霏，我答應(yīng)你一定活著回來?！?/p>

雨霏默默地看著這個眼前青梅竹馬的戀人，不再搭話。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生來有一股倔勁，凡是他說的話、答應(yīng)過的事情，都會認(rèn)真地去做到，或許這就是她喜歡他的原因吧。雨霏這樣想著，不禁露出了微笑，靠在子歸的胸前。

“呀，哈哈......讓我逮到了吧?！敝宦犚姳澈笠魂噳男?。盛雨霏和陳子歸慌亂地回過頭，原來是他們的朋友，也是陳子歸的發(fā)小陸昊。

陸家是江南的大家族，里面出了很多朝廷重臣，陸家與陳家、盛家是江南有名的士大夫家族，自本朝太祖太宗以來這三家一直輪流把持著朝廷中的重要職位，這些江南的大家族就像一張蛛網(wǎng)緊密交織在一起，陳子歸、盛雨霏和陸昊從小就是一起玩到大的伙伴。

子歸朝陸昊笑笑：“總算等到你了，我們兩個人已經(jīng)等了你很久了?！?/p>

陸昊噘噘嘴：“分明是你們到早了，趁出來的由頭在這里你儂我儂，卿卿我我......”

“別胡說！”盛雨霏喊道，“小耗子，姐姐今天收拾收拾你?！?/p>

“略略略。看你追不追得上。”

“嘻嘻哈哈......”三個人在白沙堤上你追我趕，空氣中彌漫著歡快的笑聲。

天空中有云淡淡地飄、風(fēng)輕輕地吹。

三月三的夜晚，杭州城里熱鬧非凡，河坊街張燈結(jié)彩，一只只紅色的燈籠仿佛從天上掛落下來，每一只燈籠上面都有許多的圖案和文字，有詩歌、燈謎、山水畫。

街上熙熙攘攘，往來的客商和人群擠滿了整條街道。沿街的商鋪賣著各色各樣的商品，陳子歸一行看得眼花繚亂。

杭州的綠茶糕、糖葫蘆、《武林版畫》、徽州的筆墨紙硯、蘇州的絲絹、蒲扇，還有各類金銀錯的飾品、珍珠瑪瑙。

盛雨霏看到一家店鋪里面在售賣翡翠，便拉著陳子歸進去看，她一眼就相中了擺在店鋪中間展廳的玉佩，這是一枚和田玉的雙魚玉佩，雙魚首尾相連寓意天長地久不分離。盛雨霏看得真心喜歡，眼眸子都變得亮閃閃的。

“店家，多少銀兩?！彼钢p魚玉佩問道。

“呦，小姐好眼力，這是絕頂?shù)暮糜?，這里要價200兩白銀，此物極其稀有，你看著玉佩毫無雜質(zhì)?！闭f著店家拿起玉佩放在燭光下，“看到?jīng)]有，通身晶瑩剔透、你再摸摸，是不是很溫潤絲滑?！?/p>

“嗯，不錯?！笔⒂牿舆^玉佩，“我要了?！比缓笏斓馗读隋X。

店家收到之后立馬眉開眼笑：“果真是有慧眼的人那?！?/p>

盛雨霏把玉佩交給陳子歸，柔聲道：“子歸哥哥，我把它贈送給你，希望你好好保存，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就讓它陪著你吧......”說著說著，盛雨霏的眼眶濕潤了，眼睛紅紅的，像一只軟綿綿的小白兔。

“傻瓜，不要哭鼻子啦。”陳子歸說著，然后把她摟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吼呦，你們這一出出的，又是定情信物，又是卿卿我我，羞煞人啦！當(dāng)我是空氣呢？要不把我殺了孝敬您二位？真的是......還沒吃晚飯就先被狗糧喂飽了......”陸昊在一旁嘟囔著，話里話外都是酸酸的。

盛雨霏和陳子歸聽著陸昊酸溜溜的話都笑了，他們看著這個像小弟弟一樣的跟班，然后若無其事地挽著手，邁步在夜晚的河坊街。

從河坊街到拱宸橋，一彎明月灑下淡黃色的月光，輕柔的月光像切豆腐一樣切開大運河水面上的霧氣。

月影搖晃、人影彷徨，三三兩兩地行人都佇立在拱宸橋上等待杭城的煙花盛會。

忽然遠(yuǎn)處傳來隆隆的聲響，隨著“轟”地一聲，燦爛的煙花點亮了漆黑的夜空，煙花“噼里啪啦”的聲音融入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标愖託w喃喃說道。

子歸離別的時候，盛雨霏和陸昊前來送別，只見他騎在一匹白馬上，穿著一身青衣，一行人緩緩來到武林門外，之后他同兩位摯友和摯愛告別。

陸昊給他準(zhǔn)備了一杯黃酒，他端著酒杯走到陳子歸面前，鄭重地說道：“古人云：“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請哥哥喝了這杯酒，從此以后，請你照顧好自己，山高水長，我們在杭州等你歸來......”

子歸笑笑：“你小子怎么煽起情來了，有點讓我不適應(yīng)呢?！?/p>

盛雨霏在一旁偷偷抹眼淚。

陳子歸見此情此景，望著天空中慵懶的云朵和絢麗的陽光，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山迢迢、水遙遙，此經(jīng)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聚。

子歸安撫了盛雨霏：“雨霏，我答應(yīng)過你，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p>

說完，他騎著馬，策馬飛奔出武林門，消失在遠(yuǎn)方一片塵靄之中。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身后隱約傳來盛雨霏悠婉的歌聲。

夢醒來，是冰冷殘酷的現(xiàn)實。

子歸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涼州城，在蕭索的秋風(fēng)中，顯得如此的凋敝、破敗，城墻上的灰土已經(jīng)脫落了很多，城門上面布滿了刀劍的傷痕。周圍原先的樹林已經(jīng)被戰(zhàn)火焚毀了，現(xiàn)在的涼州城是如此的單薄，它好像一個孤兒在衰敗的土地上站立著，搖搖晃晃的樣子，好像只要再輕輕碰一下就會化為灰燼、消散在這漫天的風(fēng)沙里。

“來者何人！”守衛(wèi)的士兵說道，“速速報上名來！”

陳子歸從青衫里面掏出一枚令牌：“吾乃神威將軍，這是我的令牌！”

城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子歸看到門口站了一群戰(zhàn)士，他們什么年紀(jì)的都有，有一些還只是10歲左右的童子兵，年長的士兵胡子都發(fā)白了。他們一個個衣著單薄，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恭迎陳將軍。”他們說道，聲音很輕，好像沒有什么力氣。子歸走近看，發(fā)現(xiàn)他們都面黃肌瘦的，身子上幾乎沒有什么肉，每一個人都瘦骨嶙峋，一些人連站都站不穩(wěn)。

“你們怎么這番光景，副將呢？”陳子歸說道。

“末將就是涼州城的副將王遠(yuǎn)聲?！币粋€穿著破爛軍裝的人回答道。

子歸仔細(xì)打量他，這是一個35歲上下的男人，滿面的塵土把整張臉都染得焦黃，雙鬢間已經(jīng)布滿了細(xì)細(xì)的白絲，眼睛是灰色的，沒有色澤，好像死去了一般。

“將軍，不瞞您說，我們涼州城已經(jīng)連續(xù)3個月沒有補給了，城里所有人都奄奄一息，頃刻間就會城破而亡。我們堅守此地，可是一直等不來朝廷的軍糧，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最危難的時候，終于等來了將軍您啊，請將軍為全涼州城做主啊?！蓖踹h(yuǎn)聲說著，跪在了陳子歸的面前，流下了痛苦的眼淚。

陳子歸趕忙把他扶起來，然后對著眾將士說道：“我既然來了，就是你們涼州的一份子，我很感激各位的付出，讓涼州城堅守到現(xiàn)在，我希望能在這里和大伙并肩作戰(zhàn)，現(xiàn)在請讓我去行館，我想先對涼州做一個全面的了解?！?/p>

涼州城內(nèi)如今是一片蕭條，由于長年的征戰(zhàn)，城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女和孩子，年輕的壯丁都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戰(zhàn)場，但是絕大多數(shù)人都沒能活著回來。

子歸身上披著暗黑色的盔甲，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那是一種絕無僅有的悲涼的光芒。

天空中的云朵被陽光照得緋紅，很難說這是不是塞外戰(zhàn)士們流淌著的血液的反光。一團團云朵像禿鷲一樣盤旋在子歸的頭頂，子歸來到?jīng)鲋莩堑娜齻€月前，有兩萬余名士兵喪生在戰(zhàn)場了，這是一場殘酷的戰(zhàn)爭。

涼州城自本朝太祖太宗立國以來，已經(jīng)有150余年不曾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了，當(dāng)時的天朝同夷人修好，并且開放了部分邊境，早在一百多年前，涼州已經(jīng)發(fā)展成為一座商賈云集的大城市，各國使者和商人想要來到天朝都要經(jīng)過涼州，那時候的涼州美得像一個絢麗的夢。

城市的街道兩邊都是店鋪，在各大酒樓中，西域風(fēng)情的舞娘跟隨音樂翩翩起舞，那一襲紅衣的妙曼身姿，舞娘的頭上帶著薄薄的沙麗，在西域風(fēng)情的音樂中，搖曳著輕快的舞步，扭動著靈巧的身段......

昔日繁華皆是夢，曲終人散一場空。

如今的涼州城已經(jīng)成為了一座荒城、一座死城、一座狗城。

街道兩邊的商鋪早已破敗不堪，原先熱鬧的場景一去不復(fù)返，只留下了人們憂傷的、淡淡的回憶，那些曾經(jīng)見識過涼州美景的人都已經(jīng)基本上消亡了，現(xiàn)在的人從出生起面對的就是這么一座殘忍血腥的城市。

城里面多了很多野狗，這些狗原先都是有人家的，現(xiàn)在靠著吃人肉過活，身上都沾滿了戾氣，從原先溫和的人類朋友變成了咧著血盆大口的畜生。

很多時候，如果你經(jīng)過街道，都可以看到成群結(jié)隊的野狗在街上“巡邏”，凡是看到命不久矣的人就撲將過去，用鋒利的牙齒咬碎人的骨頭，撕開人身上的皮肉，因此涼州才被稱為狗城。

子歸上任的第一天就下令整頓人員，他把人員按照年齡進行分組，清點了可以備戰(zhàn)的人員數(shù)量；子歸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下令屠狗，子歸要求把那些太過于兇惡的領(lǐng)頭的野狗統(tǒng)統(tǒng)殺掉，殺掉的野狗可以當(dāng)做食物分配下去，也能解決幾天的溫飽問題。

子歸是個有思想的貴族，當(dāng)初陳太爺想讓他留在杭州做官，但是子歸拒絕了，他更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來得到天下人的賞識，而不是家族的庇佑和恩賜。

陳子歸的手段雷厲風(fēng)行，一番整頓之后，涼州城內(nèi)穩(wěn)定了下來，狗患在幾周之內(nèi)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緊接著他開始清點城中人口，開始編輯戶冊，把幸存的人盡可能歸攏到一起，然后重新分配工作任務(wù)。

他召集涼州城的士紳、軍官和文官，正式開啟了涼州城的改革。

天朝的國都遠(yuǎn)在千里之外，糧食輜重運輸艱難，中間損耗巨大，子歸非常清楚物資對戰(zhàn)爭的重要性，他多次在全軍會議中強調(diào)：“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nèi)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后十萬之師舉矣。其用戰(zhàn)也貴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于國，因糧于敵，故軍食可足也?！?/p>

子歸親自率領(lǐng)百姓開墾荒地、讓婦女進行織布，盤活涼州城內(nèi)的商品經(jīng)濟，讓經(jīng)濟資源在城內(nèi)流通，只有這樣才能從內(nèi)部解決一些軍糧和補給。另一方面陳子歸向皇帝上書要求再增加一些輜重和人員，他在給皇帝的奏折中寫道：自古民以食為天，當(dāng)下涼州凋敝多時，需要調(diào)劑各類物資，以確保軍民生存，臣使用變革手段，恢復(fù)經(jīng)濟、但尚需時間，所謂經(jīng)濟基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臣以為還需陛下鼎力相助。

奏折遞到了皇帝的面前，他看了看，用朱紅色的筆在上面寫道：朕知道了。然后擢兵部和戶部的官員去調(diào)劑資源。

“陛下！”戶部侍郎說道，“當(dāng)今乃多事之秋，河南河北糧食欠收，難民都涌到了京城，現(xiàn)在朝廷的賑災(zāi)糧都發(fā)不出！”

“陛下，下月就是太后77歲生辰，資金都調(diào)配到那里去了......”

皇帝慵懶地坐在龍椅上，時不時地打著呵欠，他說道：“那依諸位愛卿看，如何是好?！?/p>

“陛下，有一批本來要送給西域回鶻國王的禮品可以暫時借調(diào)到?jīng)鲋萑ィ浿荡蠹s能抵3個月左右的軍糧。”一人答道。

“嗯，準(zhǔn)了?！被实壅f著甩甩手，示意大臣們都退下。

軍糧終于發(fā)往涼州城了，盡管量少，但對涼州城來說那也是雪中送炭。

除了發(fā)展生產(chǎn)、調(diào)配人員、籌措軍糧，陳子歸還特地把城中所有的孩童都保護起來，確保孩子每天的口糧問題。

子歸心里明白這些孩子是天下的未來，是希望的火種，他們?nèi)缤柟庖粯?，可以?qū)散黎明前的黑暗，他要為天朝留下生力軍、留下這些希望，讓他們能在這艱苦的環(huán)境里盡可能地茁壯成長。

不是每一粒種子都一定可以長成，但是每一粒種子都應(yīng)該得到成長的機會。

經(jīng)過陳子歸的治理，三個月之后，整座涼州城竟然恢復(fù)了一點人氣，城里漸漸出現(xiàn)了炊煙和笑語，大伙都非常認(rèn)可子歸的工作，親切地稱呼他為“陳帥”。

陳帥每一天都身先士卒，走訪到人民群眾中間，他堅信一切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只有這樣才能團結(jié)一心，打敗敵人。

杭州城里，深秋的梧桐樹上飄落下來金黃色的樹葉，這些樹葉被風(fēng)吹著飄到了盛雨霏的院子里。

“子歸哥...你還好嗎？我好想你...”盛雨霏在小院里面的香榭亭中望著西沉的夕陽，輕聲念到。淚水從眼角落了下來，像一顆晶瑩的珍珠。她此時的樣子是有多迷人，輕輕顫抖的身體，會讓任何人都心疼地想去抱著她。

雪白的宣紙上面是盛雨霏每天寫下的詩歌：嗟我懷人，寘彼周行。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盛雨霏的思念從杭州城隨著清風(fēng)和明月一直飄蕩到遙遠(yuǎn)的邊陲涼州城，那是一股溫暖的氣流，帶著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那思念輕輕拂過子歸的臉頰，留下靜悄悄的印記。

元平二年秋，夷人一直頻繁滋擾涼州城，一時間原本已經(jīng)開始有點起色的城市又變得干巴巴了，就好像一朵已經(jīng)起死回生的花朵，還沒有完全緩過來的時候就要面臨再次枯萎。

在全軍會議上，陳子歸慷慨激昂地說道：“諸位將士們，此乃危急存亡之秋，夷人的進攻讓我們飽受痛苦，百姓們剛剛過上稍微好一點的生活就要面臨如此巨大的危難，身為戰(zhàn)士，為國為民，你們中大多數(shù)都是土生土長的涼州人，現(xiàn)在家鄉(xiāng)有難，我們更應(yīng)該奮勇而出！”

“一切都聽陳帥指令，末將們必將奮勇向前、在所不辭，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保衛(wèi)涼州城！”眾將士異口同聲地回應(yīng)。

城樓上狂風(fēng)正在瘋狂地咆哮，它舞動著涼州的軍旗，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抖擻精神。

將士遠(yuǎn)征不怕難，萬水千山只等閑。賀蘭山上蒼茫雪，大漠孤煙落日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子歸換上軍裝，那是一件寒光閃閃的金甲戰(zhàn)衣，他戴著紅纓墜帽，手持一柄彎月大刀，騎著一匹俊美的白馬，他站在將士們的前方，指揮著大軍前往夷人腹地。

軍隊高亢前行，這一次一定要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后人有詩云：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軍隊在路上奔波了三天三夜，一刻都不曾停留。

這批戰(zhàn)士都是子歸親自遴選過的，他盡量把年輕人留在后方，所以此次只帶了幾千青壯年，剩余的都是一些老兵，最老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年過四旬。

在夜晚安營扎寨的地方，子歸向這些將士致敬，他看著這些陌生又熟悉的戰(zhàn)士，這些人都曾經(jīng)多次出入生死之中，但是卻毫無怨言，他們?yōu)閲鵀槊?，才真的是國家的棟梁之材，正是這些人負(fù)重前行才使得杭州城可以日日歌舞升平，才能夠“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p>

子歸想起遙遠(yuǎn)的國都此刻正在醉心游樂，而邊疆的戰(zhàn)士卻在浴血奮戰(zhàn)，甚至連基本的溫飽都無法解決。

子歸身邊的一個小戰(zhàn)士整個人黑黝黝的，腦袋大大的，他穿著單薄的麻布衣服，在寒冷的空氣中，卻依然堅挺著，子歸把自己的戰(zhàn)袍解下來準(zhǔn)備給他披上，小戰(zhàn)士拒絕了。

“陳帥的好意，小兵心領(lǐng)了，但是軍中有規(guī)矩，底下的戰(zhàn)士不能無端接受將軍的賞賜！”

子歸覺得這個年輕人非常有氣魄，而且恪守規(guī)則，于是便跟他交流起來。

“小人本是廬州人士，原本也算是中富之家，雖然家中比不上鐘鳴鼎食之家，但是日子還能過去，祖父和父親都在涼州城做生意，我也就這么跟來了，只不過因為戰(zhàn)爭，全家人都死于非命，這些該死的夷人，我一定要將他們趕出我們的家園，為家人報仇！”小兵高亢地說道。

營地中間的火堆此刻正在熊熊燃燒，那熾烈的火光打在小兵的身上，把他的影子照得很大，讓他原本的身子看起來更加的瘦小?；鸸庵校託w看到小兵的身上每一根肋骨都突出來了，那一根一根的肋骨支撐著這副皮包骨的皮囊。子歸感慨萬千。

遠(yuǎn)處荒漠中的野狼和鬣狗正在發(fā)出沉悶的嘶吼聲，天空中清冷的星光寒氣逼人，照得大地一片雪白，就好像是一片浩瀚的雪地，呼嘯的狂風(fēng)把黃沙吹得滿面都是，但是沒有人吱聲、沒有人害怕、沒有人退縮。

子歸的鎧甲也在火光中反射著橙色的光芒，所有戰(zhàn)士都停下來看著自己的統(tǒng)帥，他仿佛被一團橙色的霞云包裹著，好像一顆閃爍的星星。他會是一顆救星嗎？拯救黎明蒼生、拯救涼州城、拯救這些孤獨的、勇敢的戰(zhàn)士的救星？

與夷人的戰(zhàn)斗非常激烈，對面夷人的統(tǒng)帥金木梳，子歸絲毫沒有退卻。曾幾何時，子歸只是一名文弱的書生，他在杭州何時做過一點苦力活、拿過一次刀？這位曾經(jīng)看起來纖弱的、似乎還有點無病呻吟的男孩如今已然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大將軍。

雙方的兵馬在居庸關(guān)的狹長山谷中相逢了。兵法有說：狹路相逢勇者勝。陳子歸傳令讓戰(zhàn)士們鎮(zhèn)定下來，然后開始進攻。

一時間，黃沙四起，周圍都是戰(zhàn)士們的嘶吼聲和刀劍觸碰發(fā)出的“叮叮咣咣”的聲響，子歸跨在馬上，揮舞著彎月刀，只聽見“卡嚓卡嚓”，子歸的刀把敵人的首級一個個砍下來，那些首級掉落在地上，馬上就把土地染成了一抹血紅色，那是一種詭異的顏色，地上的血液散發(fā)著一些熱氣，好像還將在不久之后進行沸騰。

子歸的紅色披風(fēng)已經(jīng)被砍得破破爛爛了，馬蹄下面都是橫七豎八的尸體，一支支弓箭正如傾盆大雨向子歸飛來，他拿起盾牌罩住，只聽見箭簇“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砸在盾牌上。

子歸的白馬中箭了，馬兒“轟”地一聲如同一塊被切成片的豆腐一樣垮下來，子歸躺在了泥地里，身上沾滿了戰(zhàn)士的血液，馬兒已經(jīng)倒下了，子歸順著慣性在地上滾了幾圈，他馬上爬起來，繼續(xù)投入戰(zhàn)斗。

所有人都在廝殺，如果不留心根本分不清敵我雙方，戰(zhàn)爭把所有人都扭到一起，或許他們在平安年代也會成為好朋友、好兄弟，但此刻這些素來無冤無仇的年輕人卻各自因為不知道的什么原因而互相殘殺，這就是現(xiàn)實，殘酷的現(xiàn)實。

擒賊先擒王。子歸盯住金木梳不放，他跟金木梳來回戰(zhàn)斗了幾十個回合。金木梳是個體型碩大的男人，他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身亮晶晶的盔甲。

“呵，有點本事，我以為你們天朝都是一群弱雞?！彼麡O盡嘲諷地說道。

子歸不說話，就是看準(zhǔn)敵人砍下去，子歸不想跟一個即將死去的人多費口舌。

子歸的身材在面對金木梳的時候有明顯的優(yōu)勢，雖然正面硬剛打不過，但是子歸靈活，像一只獅子在一頭笨重的大象面前前后迂回、進攻。

金木梳累得氣喘吁吁，他開始在心中抱怨自己平時牛肉吃太多了，想著這次回去之后該減減肥了，可他再也沒機會回去了，當(dāng)然也不用吃牛肉了，再也不用吃了，吃不到了，因為他的腦袋是如此的可笑，竟然“吧唧”從脖子上掉了下來，掉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他還在想什么情況，自己怎么變輕了，然后嘴巴里就吃進來一坨泥土，風(fēng)沙灌進眼睛里，可是眼睛已經(jīng)不會分泌眼淚了。

金木梳的腦袋現(xiàn)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個滑稽的皮球。夷人的士兵見到金木梳的腦袋掉了都慌了神，然后全軍潰敗，大家都不知道怎么逃，連逃跑的方向都搞錯了很多次。

子歸下令全軍追擊，這一次是繼戰(zhàn)爭開始，涼州軍隊唯一一次也是截止目前規(guī)模最大的勝仗。

戰(zhàn)斗結(jié)束，只見那殘陽孤零零地掛在西邊的天空，天地間仿佛成了凝固的畫布。燒焦的味道混著刺鼻的血腥味飄蕩在戰(zhàn)場的每一個角落。

鳴金收兵。

一轉(zhuǎn)眼已是過了三年。

邊關(guān)的戰(zhàn)事波詭云譎，邊疆已經(jīng)久久沒有消息傳來了。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杭州早已鳥語花香，一場春雨之后，萬事萬物都開始復(fù)蘇起來。

一天清晨，一匹快馬從遠(yuǎn)處馳騁而來，一路狂奔到武林門。

兩個時辰之后，盛雨霏收到了一件特殊的信物，她打開一看，差點昏死過去，這是子歸的雙魚玉佩，這是三年前的三月三，她買下來送給陳子歸的定情信物。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她撕心裂肺地喊道，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的子歸哥哥答應(yīng)過的，他會平安回來的，他怎么能說話不算數(shù)呢？他怎么可以這樣，從此把自己拋棄了。

雨霏抱著玉佩哭死過去，曾經(jīng)的山盟海誓都仿佛還是昨天的光景，此刻都?xì)v歷在目。雨霏雙手掩面，她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子歸哥哥是怎么死的？是被大刀砍死的嗎？他疼不疼？雨霏好想去擁抱子歸，她想在他的尸體旁邊摟著他、安慰他，雨霏感覺到呼吸都已經(jīng)消失了，她的心真的很痛，“撲通撲通”地跳著，在自己瘦弱的胸腔里，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她感覺自己也要去了，自己的心也要死了，窗外的花兒在瞬間了枯萎了，即便是煙花三月的杭州，即便是春風(fēng)怡人的杭州，可雨霏卻感覺到寒冷，那是一種從心里散發(fā)出來的寒冷，她的心要死了。

雨霏接受不了子歸的離開——死亡。這個男人明明昨天還信誓旦旦地答應(yīng)自己會活著回來的，今天就變卦了，她不接受，整顆心都不能接受，死亡是黑暗的，是無休無止的夜。恍然間她仿佛看到了陳子歸虛空的靈魂，他看起來還是那么帥氣、穿著一身的青衣，跟離開時一模一樣，只不過他是如此的縹緲，他沒有實體，他是一團氣、一個靈魂，隨后這團氣在雨霏眼前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徹底消失在一片虛無之中。

使者說：“涼州前兩個月發(fā)生了一場大戰(zhàn)，城內(nèi)的士兵在陳帥的帶領(lǐng)下毫無畏懼，雖然我們寡不敵眾，但是陳帥還是浴血奮戰(zhàn)，最終消滅了夷人的單于，贏得了勝利，只不過雙方損失慘重，都死了很多人，陳帥他......他在這場戰(zhàn)役結(jié)束之后就消失了，生死未卜。一位老翁來到?jīng)鲋莩?，顫顫巍巍地把玉佩交給我們，托我們把這枚玉佩送回杭州......”使者說完也掩面哭泣。

陳子歸死了？生死未卜？

所有人都在哭泣，連天空都在哭泣，自從得知陳子歸犧牲的消息之后，杭州一連下了三個月的小雨，每一滴雨水都是一滴思念、一顆淚珠。

盛雨霏痛哭了好多天，盛老爺一點法子都沒有，眼見著女兒日漸消瘦，心里非常著急。

只見那雨霏姑娘整日倚在窗前，喃喃自語，好似瘋了一般。

曾經(jīng)的海枯石爛，敵不過時間的淬煉和生命的消亡。

“子歸哥哥......子歸哥哥......我很想你，你答應(yīng)過我，要回來娶我，現(xiàn)在就要變成永世的遺憾了嗎？”盛雨霏偷偷抹著眼淚。

陳子歸的父親陳太爺找到了盛老爺和陸老爺，三個老頭子坐在陳家的會客廳。

“子歸的離開，老夫甚是痛心。”陳太爺說道。

“還望節(jié)哀順變?！笔⒗蠣敽完懤蠣敭惪谕暤?。

“子歸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跟我家小女也是青梅竹馬，誒......可憐我們這幾個老頭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盛老爺說。

“阿盛，雨霏現(xiàn)在怎么樣了？”陳太爺問道。

“不吃不喝，得了相思病。”

“這樣可不行啊，已經(jīng)少了一個孩子，不能再失去雨霏了?！标惱蠣斦f著，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來一個盒子，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漆盒，盒子是用黃花梨做的，盒子的邊上鑲嵌著用金線制作的玫瑰花，蓋子上面鑲嵌著細(xì)細(xì)的螺鈿。

“這是什么？”陸老爺問道。

“我聽說了雨霏的事情，整天這樣也不行，這是老夫偶然所得的一枚“忘憂丹”，讓雨霏吃了，這樣就會把這些痛苦的記憶都忘干凈，我很喜歡雨霏這個孩子，本來跟我們家子歸青梅竹馬，如果沒有現(xiàn)在的意外，肯定會成為神仙眷侶的，可惜呀......”陳太爺頓了頓，“子歸這小子沒有這個福氣！老夫沒有這個福氣！”

“這......恐怕不妥吧。”盛老爺說，“這樣等于剝奪了雨霏痛苦的權(quán)利，我不知道......這一切，我想還是問問她......”

“是啊，忘憂丹吃下去，很多事情就都忘卻了，子歸對她那么重要，不能剝奪她相愛的權(quán)利。老陳頭，不要瞎搞，想想其他辦法。”陸老爺說。

“你們都聽我說，你以為我想啊，這都是子歸交代的！”陳太爺說。

“什么？”另外兩人驚詫地說。

“子歸離開前來找我，他說：爹爹，如果我死了，雨霏很難受的話就給她吃忘憂丹，讓她忘了我，她值得過更好的生活，我想保護她，我想如果我死了，希望她也能開開心心的，至少沒有那些痛苦。我直接回懟：你這個小兔崽子，想著人家為什么還要去從軍，留在杭州你天天都能保護她，她也不會飽受什么相思之苦，你真的是，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留在杭州，明年就能讓你們結(jié)婚！那小崽子倔得很，他跟我說：爹爹，我不能在這里貪圖榮華富貴和美色，我一定要為蒼生做貢獻，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他還沒說完我就把他轟出去了，我說：小崽子，去了就別給我回來......結(jié)果現(xiàn)在他真的回不來了，嗚嗚嗚......”陳太爺說著痛哭起來，另外兩個老頭子也都抱頭痛哭。

“子歸雖然與小女留下了終身遺憾，但是為國捐軀，也當(dāng)是死得其所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子歸會被天朝記住的......”

“嗚嗚嗚......嗚嗚嗚......”三個老男人哭了整整一下午。

盛老爺把忘憂丹放到了盛雨霏的茶水里，他親自走到女兒的床邊，把茶水放在床頭柜上。

“阿囡?！笔⒗蠣?shù)纳ひ羰撬粏〉?，他這兩天已經(jīng)哭不動了，“爹也很傷心，你看話都說不好了。”

“爹爹注意身體?！笔⒂牿撊醯卣f著，“都是女兒的錯.....”

盛雨霏想起來，盛老爺按住她：“誒，別動了，爹來看看你，你看這是爹爹親自泡的山茶，用的是杭州六月份在荷葉上收集的露珠水，這茶葉是九溪茶園的，你喝一口，爹喂你?！?/p>

盛老爺用越窰的青瓷勺子把茶水兜起來，然后緩緩喂入盛雨霏的口中。

盛老爺?shù)难劭魸駶櫫?，他心中想著“女兒啊，爹爹也是為了你好，喝了它，做個夢，醒來一切都好了?！?/p>

雨霏喝了茶水之后感覺有些乏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睡覺。她感到頭暈乎乎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整個世界此刻都好像在旋轉(zhuǎn)一樣。

“阿囡，阿囡......”盛老爺在呼喚她，可她已經(jīng)無法做出回應(yīng)了。

雨霏開始做夢了，在夢里她看到了涼州荒涼的戰(zhàn)場，她夢到一位年輕的統(tǒng)帥在指揮著千軍萬馬。這是一個多么波瀾壯闊的夢呀。

雨霏發(fā)現(xiàn)戰(zhàn)場上的夕陽居然是如此慘烈的美麗，只見那天邊映襯著戰(zhàn)士們的鮮血，一抹濃烈的紅色把整個天空染得讓人睜不開眼，隨著地平線處日光的消隕，天空漸漸暗淡下來，變成青灰色的一片，那是如此悲涼的色彩，孤單、痛苦，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看到這位統(tǒng)帥穿著一襲青衣，是那么的意氣風(fēng)發(fā)、神采奕奕，眉宇間透露著剛毅的氣息。這位統(tǒng)帥把臉側(cè)過來，盛雨霏盯著這張臉龐，太熟悉了，真的好熟悉，這張臉好像在之前的什么地方見過！

盛雨霏的身體在抖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劇烈的跳動，是的，她肯定認(rèn)識這個人，但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什么？盛雨霏在腦海中不斷地搜索，她記不起這位青衣統(tǒng)帥的名字！

盛雨霏看到青衣統(tǒng)帥身邊的戰(zhàn)士越來越少，敵軍黑壓壓地圍攻著他們，然而青衣統(tǒng)帥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一一倒下，此刻在他的周遭是一撥接著一撥敵軍的士卒，是虎狼一樣兇殘的敵人。

青衣統(tǒng)帥揮舞著彎月大刀，敵人的鮮血濺紅他的戰(zhàn)甲。在紅云的反襯下，顯得太過于荒誕和突兀。

突然一個巨大的身影，手握鋼槍向青衣少俠跑去，盛雨霏看到了一切，她驚惶起來，“當(dāng)心！”她嘶聲力竭地吼道，“當(dāng)心敵人！”

來不及了，只見一柄精銳的鋼槍刺進青衣統(tǒng)帥的胸膛，他揮舞彎月大刀的雙手忽然停止了擺動。

然后盛雨霏看到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右傾倒下去，從戰(zhàn)馬上摔了下來......傍晚的夕陽像一抹殘血，染紅了涼州城的整片天空，余暉溢著無盡的溫柔，那是虐心的溫柔，仿佛似一個人的眉眼。南飛的大雁，時不時地哀鳴，像是在訴說一段不為人知的心事。

盛雨霏清晰地看到，一顆眼淚從青衣統(tǒng)帥的眼眶里滑落，里面裝了一個人的影像，那似乎是他的夢，是他的痛。盛雨霏也從那滴淚水中看到了影像，那是一個溫柔的女子，奇怪的是那女子居然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此時的青衣統(tǒng)帥轉(zhuǎn)過頭，他仿佛也看到了盛雨霏，朝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緩緩合上了眼睛，泯滅了天地間所有的光亮。

夢醒來，盛雨霏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剛剛的夢是如此的真實，夢中那青衣統(tǒng)帥......忽然盛雨霏什么都不記得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盡管絞盡腦汁在回憶，但還是記不起來了，只是隱約記得做夢夢到了一位青衣統(tǒng)帥。

盛老爺見女兒醒來，非常開心，他把女兒摟在懷里。

“爹爹，你這是怎么啦？我怎么啦？”盛雨霏疑惑地問道。

“沒事啦，沒事啦，阿囡，餓不餓，我讓管家去準(zhǔn)備吃的！”

“嗯！”

所有的故事仿佛在此刻就結(jié)束了。

三個月之后，陸家向盛家下了聘禮，等到九月份，正是一年中桂花最香的時候，盛陸兩家在杭州城里面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那是全杭州的盛會。陸家的公子哥迎娶了盛家的女兒。

盛雨霏戴著鳳冠霞帔，美若天仙，迎親的轎子一晃一晃地把她抬到了陸家的大門。

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盛雨霏嫁給了陸昊，開開心心地出嫁了。

大漠的孤風(fēng)吹過江南，帶來了幾許悲涼，卻改變不了江南的溫柔。

婚后的盛雨霏非常開心，她似乎忘卻了此前所有不開心的記憶，新婚燕爾，她同陸昊也是你儂我儂、如膠似漆。

一個清爽的午后，她獨自一人倚坐在望湖樓的窗前，眼前是滿園春色，她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然后吟誦著古詩：卷地風(fēng)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蘇老師寫得可真棒。雨霏這樣想著。

忽然，她看到街上有一位穿著青衣的少年。她怔了怔，睜大眼睛仔細(xì)看了看，確實有一位青衣少年，那神情和容貌，好像在哪里見過，是在夢里嗎？她感受到了，仿佛那青衣少年也在看著自己，只見他佇立在望湖樓下，抬起頭看著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盛雨霏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她一直在回憶那個青衣少年，這個少年那么熟悉，好像似曾相識，以前還是很好的朋友，不對......好像還不是一般朋友......盛雨霏想得越多，腦袋就越疼，于是她只能停下來，停止想象，但是心中有了點疙瘩，渾身不自在。

她坐在閨房里，聽著樹上的黃鸝唱著悠婉的曲子，這曲子仿佛是在解答她心中的困惑。

不知不覺，淚水再一次浸濕了她的臉龐。

陸昊出現(xiàn)在她的身后，他將自己的披風(fēng)解下來給她披上，溫柔地?fù)е募绨颉?/p>

“怎么啦，夫人?！彼p柔地問道。

“夫君，我沒事，可能是做夢了吧?！笔⒂牿瓔陕曊f道。

陸昊輕輕抱住她，盛雨霏貼在夫君的懷里，感覺非常的安心，那可能是看錯了吧，她心想，肯定是這樣的。

陳子歸躺在白沙堤的草地上，天空中飄起了細(xì)雨。杭州還是如此的繁華，絲毫不受戰(zhàn)爭的影響，子歸今天在望湖樓看到了盛雨霏，她看起來很幸福，這樣就好了，他也沒有了牽掛。

其實子歸也覺得遺憾，最終沒有陪在盛雨霏的身邊，樹上的鳥兒還入對成雙呢，而此刻陳子歸卻只有一人，不過他已經(jīng)釋懷了，經(jīng)歷過戰(zhàn)場的生死，他心中有了更遠(yuǎn)大的志向和抱負(fù)。

一天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一位青衣少俠騎著馬，離開了杭州，此去，或許天涯海角，再也不會回來了。

江南也難以抵擋著深秋的蕭索?？蔹S的落葉早已埋葬了清爽的秋天。孤零零的葉片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無助地四處飄蕩。

月稀風(fēng)急。

陸府已是一片寂靜。星星點點的光亮從各個房間里傳出來。在正廳后面的主屋溫暖的被窩里，盛雨霏躺在陸昊的胸膛上，卻有種不安的情緒在她精致的臉上停滯著。

“雨霏，你今天晚上怎么心神不寧，精神恍惚，有什么心事嗎？還是身體不舒服??？”陸昊摟著他的嬌妻，柔聲問道。他看出了雨霏眼神里的焦灼，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樣，他看著雨霏，眼神里滿是憐愛和心疼。

“嗯，是有點心神不寧的，心里老是覺得不踏實，卻不知為何?！笔⒂牿瓔深濐澋卣f著，憂慮的神態(tài)讓她顯得楚楚動人。

自從春天偶然見過青衣少俠之后，盛雨霏的腦海里時不時會出現(xiàn)一些零碎的片段，今日午休的時候就夢到自己依偎在青衣男子的懷里叫他“子歸哥哥。”

夢醒來之后盛雨霏覺得很羞恥，自己已經(jīng)嫁為人婦怎么還會做這樣的夢，但是又好像是很久之前真實發(fā)生的……這是回憶嗎？

她看著陸昊問道：“夫君，我們之間有秘密嗎？”

“沒有秘密，一切都光明正大?！?/p>

“杭州城里有一個叫子歸的人嗎？”

陸昊聽了眉頭一蹙，但時間很短，或許只有幾秒，他笑笑說：“沒有這樣的人，傻瓜......別想了......”然后他擁抱著盛雨霏，俯身下去。

夜慢慢過去......

塞北，涼州城。

說書先生正在景和酒樓里面說書。

“話說那場戰(zhàn)役，陳帥的軍隊寡不敵眾，他親自率領(lǐng)將士們沖鋒向前......總之啊，當(dāng)時雙方幾乎都全軍覆沒。”

“哎，那你說陳帥最后到底死了沒有？”一人問道。

“是啊，是啊，據(jù)我爹說，清理戰(zhàn)場的時候壓根就沒有發(fā)現(xiàn)陳帥的尸體?！?/p>

“我爹也是這么說的，陳帥穿著金甲，照例來說應(yīng)該很好辨認(rèn)的，但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這在當(dāng)時還是一件怪事哩?！币蝗烁胶偷?。

“欸，諸位，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可聽說當(dāng)時天空中忽然出現(xiàn)一道金光，一位仙女救了陳帥?！闭f書先生道。

“別扯犢子了，怎么可能！故事不能這么不著調(diào)的瞎編?！?/p>

“就是，就是......”大伙兒附和道。

在景和酒樓的一張餐桌旁，坐著一位青衣少俠，他聽著這群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自己的傳奇，露出了愜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