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芒:
我決定給你寫信。我要做點什么。
我不要再這樣沉默下去。
我要告訴你:我曾認真地試過任由沉默將自己包圍。我背負著沉默,就像套上了一件衣服。我沉溺于此,像接受懲罰似的。你不要會錯意,我這么做首先是為了自己。這是個自私的選擇,盡管我為此付出了代價。事實上,我本以為這樣就可以拯救自己,但是,沉默卻無法救贖。不,應(yīng)該說,沉默并沒有將我救贖。我甚至覺得沉默使我在憂郁和悲傷中越陷越深。老實說,沉默把我摧毀了。當(dāng)我沉默時,無數(shù)的畫面在眼前回旋,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記憶,就像不斷糾纏的蒼蠅在臉旁盤旋。我舞動雙臂,想要驅(qū)趕它們卻無濟于事。它們總是去而復(fù)返。而且,沉默使人毫無防備:那突如其來的打擊更加傷人。
于是現(xiàn)在,我試著訴說。情況不可能變得更糟了吧。也許說著說著,我就可以卸下痛苦的包袱,誰說得準呢?總會有一點作用吧。
也許你會問我:為什么要寫信給你呢?因為,我要傾訴。但如果沒有聽眾,又何來真正的傾訴?就好像對著清風(fēng),對著沙漠,對著深淵訴說,卻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說出的話很快就無跡可尋,就好像它們從來不曾存在。如果沒有人傾聽,我會繼續(xù)沉默。我需要有人傾聽我的心聲。除了你,還有誰呢?
是的,除了你還有誰呢?
我要直呼你的名字。
克萊芒。
我再也不能叫"我的愛人",或其他類似的昵稱。人們使用著這些幼稚的昵稱,絲毫不覺得可笑。大家不停地重復(fù)著這些昵稱,卻忘了體會其中的意義。但不管怎么說,如果我叫你"我的愛人",你會感到為難。你肯定會說,我的傷痛還沒有治愈。
我承認:我還沒有治愈。病人總是強顏歡笑,以寬慰健康的人。他們掩飾著自己的痛苦,換來別人的感激。
也許,你會責(zé)備我這挖苦的口氣,還有這近似于哀怨的嘲諷。但是放心吧,我可以表現(xiàn)得更好。再說,你不喜歡崩潰、迷茫的女人,你喜歡隱忍、端莊的女人。這要求真是苛刻。但是別擔(dān)心,我也可以保持端莊:這很簡單,我只需要預(yù)先做好準備。我需要努力,因為我無法自然而然地表現(xiàn)出端莊。
如果看到自己像其他女人那樣能夠默默地承受打擊,也許我會高興吧。我總是很欣賞那些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保持冷靜的人。他們站在廢墟中,卻還能找到辦法去救護傷者。唉,我沒有他們那么勇敢,也沒有他們那么堅決,更無法像他們那么麻木。我太清醒了,無法直接面對災(zāi)難。我太脆弱了,無法做到面對災(zāi)難而不顫抖。
是的,我是個脆弱的人。這你是知道的。
我是在哈瓦那給你寫信。
哈瓦那是個適合自我放逐的地方。原因很簡單:我要去一個我們都未曾去過的地方,一個不會勾起我記憶的地方。如果我去紐約,那么所有的記憶都會浮現(xiàn)。我們在那里一起度過了兩個春天。就你和我,我們兩個。當(dāng)然,如果和曼哈頓的悲劇相比,我的痛苦理所應(yīng)當(dāng)輕了許多。時間流逝,可人們對曼哈頓的悲劇依然記憶猶新。一個人失去愛情的傷悲又怎能和這么多人失去生命的悲慟相比?但是我不想冒險做出這等失禮的事情:事實上,我擔(dān)心這么多人的傷痛在我的憂郁面前也會變得無足輕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