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嬰,初見你時,你提著兩壺酒,翻墻跨院來到了我的面前,在家規(guī)森嚴的姑蘇藍氏,你嘻嘻哈哈,沒規(guī)沒距,我看不過眼,與你拔劍相向,對你的第一印象,便這樣印在了我的腦子里。
你來我藍氏聽學,卻不守藍氏家規(guī),行為出格、放浪不羈,我給你的詞只有一個:冥頑不靈。
是什么讓我對你改變看法的呢?是聽學結(jié)束大家一起放燈,你對著許愿燈鄭重其事地許諾:愿我魏無羨(字魏嬰)一生鋤奸扶弱,無愧于心。我訝異地看著你,看到你臉上,有著善良和正義的光。于是,我不再排斥你,我們一路同行,踏上征途。
后來,你們云夢江氏被歧山溫氏滅門,只剩下你和師弟、師姐三個人,而你又被溫氏的人抓去丟入了亂葬崗,整整三個月啊,你蹤跡全無,我找遍了各處都找不到你,你可知我有多失落、多慌張,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再也見不到那個總愛死皮賴臉跟我胡攪蠻纏的你。
好在三個月后你回來了,你回來的時候,正是討伐歧山溫氏如火如荼的時候,你一路過關(guān)斬將,總是趕在我們各仙門世家的前面,將溫氏惡徒斬殺殆盡,重新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你,與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你變得......怎么說呢?陰郁、邪佞?你不再使用代表正道的佩劍,卻用一根竹笛吹著邪肆的曲子,殺人于無形,于是,你被正道指責、謾罵、排斥,說你是邪魔歪道,被各仙門世家所不容,而我,也是痛心疾首,多次規(guī)勸,你仍我行我素,我以為你棄了劍道,改修它途,真的是自甘墮落,我想幫你重回劍道,重歸正途,而你卻拒絕了,你說:我心我主,我自有數(shù)。說完,你離我而去,那么的自信而固執(zhí),我以為我們會就此分道揚鑣,卻不知道,你離開我,是怕你身上的邪氣污染了我,畢竟,在世人眼中,我嚴正端方,是正道楷模。
可是你,根本不把眾人的指責放在眼里,只是按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救該救的人,你在眾人的反對聲中救下了十幾個溫氏的修士,因為他們是溫氏的人,所以被各世家迫害和追殺,可你知道他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溫氏的旁支,并未參與過對別的家族的滅門事件,更何況他們中有一對姐弟,對你有救命之恩,所以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袖手旁觀,當你在大雨中想要帶走他們的時候 ,我攔住了你,對你說:魏嬰,此一去,便是真正的離經(jīng)叛道,不容回頭!而你卻反問我,離哪本經(jīng),叛何方道?我啞口無言。
是啊,離哪本經(jīng)?叛何方道?那些自詡正義之士,干的卻是雞鳴狗盜、濫殺無辜之事,而你這個邪魔歪道,卻在救無辜之人,到底孰正孰邪、孰黑孰白?
你質(zhì)問我:藍湛,難道你忘了我們一起許下的諾言?
你說:藍湛,若我和他們終有一戰(zhàn),那我寧愿和你決一生死,要死,也至少死在你含光君的手里,不冤了。
魏嬰啊,此刻,我的心在戰(zhàn)栗,我無法想象你和我交手的時刻,我該是怎樣的心情,我讓開了道,你打馬而去,帶著那十幾個溫家修士,頂風冒雨,沒有回頭。我淚流滿面,仰頭看天,任雨水沖刷著我的臉,我竟不知何去何從。
你帶著那十幾個人去了亂葬崗,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尸骨遍地,黑氣漫天,傳說中是一個只要被扔在這里就不可能活著出去的地方,你說:我在這里住過三個月,和它是老朋友了。你信心滿滿地帶著他們在這里修房種地,重建家園,昔日談之色變的亂葬崗,也因為你的存在,而有了歡聲笑語、勃勃生氣。我去亂葬崗看你,走的時候看著你牽著那個溫家小孩的手,自得其樂地說:管它熙熙攘攘陽關(guān)道,我偏要一條獨木橋走到黑。

一條獨木橋走到黑,這還真是你魏嬰能干出來的事,而我又如何不震驚呢?原來,人生還能這樣過,那一刻,我的心里象是被你劃開了一道口子,有一道異樣的光照進來,有了一種莫名的悸動,一直以來,我循規(guī)蹈矩,謹守那三千多條家規(guī),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而你的這句話,使我打破陳規(guī),有了動力。我本來還擔心,從你這兒回去,會被叔父嚴懲,可聽了你的這句話,我忽然就不在乎了,一頓打而已,比起你照進我心里的那道光,又算得了什么!我滿心歡喜地以為,我離你又近了一步,在這條紛紛擾擾、清濁未明的修仙路上,我有了一個知己,唯一的知己,可是后來發(fā)生的事,卻使我痛不欲生——我失去了你。
你遭人陷害,被各世家討伐,而你師姐在這場混戰(zhàn)中也意外而死,你認為是你連累了她,在悲痛欲絕、愧悔難當中,你跳下懸崖,我想拉你上來,卻未能如愿,我就這樣看著你在我眼前一寸寸、一寸寸地消失,再也看不見,“魏嬰!”我喊你,你卻再也不能回答,我的心,似被利劍一劍貫心,痛到無法呼吸。
魏嬰啊,你去了,尸骨無存,可你讓我如何相信,一直在我眼前笑語晏晏的人,就這樣再也看不見,我不相信,我找你,我天天都在找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還會回到我面前。
終于,我的期盼沒有錯付,十六年后,你回來了,當我在夜獵途中,聽到那一曲熟悉的曲子,看到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雖然你帶著面具,但我仍然一眼認出,那就是你,雖時隔十六年,但你仍然一如從前,未曾改變。
魏嬰,你知道此時的我有多高興嗎?十六年奔波的腳步,終于可以自今日始停下來了,十六年來飄忽不定的心,也終于可以自今日始,安定下來,你啊,似乎就是我心里的一棵樹,扎下了根,便拔不去。
你回來了,我們又可以并肩作戰(zhàn),我們一起去尋找十六年前所遺留下來的一些事情的真相,我們一起去揭露那一個害你身敗名裂、跳崖身死的陰謀,我們一起去救該救之人,一起去殺該殺的惡魔,我們一起懲惡揚善、快意仙道,我真的體會到了你說過的那一句話,一條道走到黑的感覺,的確不差。
你說:藍湛,我以為江澄(你的師弟)是那個會一直站在我身邊的人,而你會站在我的對立面,可是如今,一切卻是完全顛倒的光景。
你說:藍湛,當所有人都對我喊打喊殺時,只有你站在我的身邊。
我說:無他,問心無愧而已。
是啊,問心無愧而已,一直以來你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從不受他人影響,只跟隨你心中的善念,真正做到了問心無愧!
當我們撥開了迷霧、當我們揭開了真相、當世人真正認識了真正的你,當一切塵挨落定,而你卻要遠行,我問你要去哪里,你說,天大地大,一酒一騎走天涯,是何等的灑脫、何等的快意。
可是,我領(lǐng)了仙督之職,重任在肩,不能與你同去,那一天我們分別,你往東我往西,我們背道而馳,我的心如跌落在萬古荒原,一片荒涼,我們又要分開了嗎?可我已經(jīng)習慣了有你相伴的日子,我又將面臨怎樣的孤單?
于是,在一個有微風輕拂的日子,我辭去了仙督之職,循著你的笛音、追隨著你的腳步,來到你的面前,以前,都是你追著我跑,以后,就讓我跟著你,我們一起,浪跡天涯。
魏嬰,你曾說過,你把我當畢生知己,我又何嘗不是?既為知己,便得相隨,無論天涯海角,我都隨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