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01-

金色的秋天來了，一朵朵薄如羽翼的白云在湛藍的天空漫步，猶如留戀樹枝的秋葉左顧右盼，久久不舍離去，一步三回頭地向前移動著、移動著，飄向了望不到頭的遠方。我坐在窗戶邊，正對著窗外的藍天白云和嘰嘰喳喳的鳥雀兒發(fā)呆。女兒睡醒了，仰面朝天，揮舞著四肢，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我才能聽懂的言語。

我連忙起身抱起女兒給她喂奶。女兒閉著眼睛，嘴巴一個勁地用力吮吸著，舍不得停下來。我能聽見孩子吞咽乳汁的聲音，咕咚咕咚地響，一次又一次。不一會女兒開始吃吃停停，大概吃飽了，也快要睡著了。我輕輕地從女兒的口中抽出乳頭，然后把女兒放在床上，讓她繼續(xù)睡覺。女兒臉蛋胖嘟嘟的，小嘴不時吮吸著，滿臉沉醉，甚是可愛。我笑了笑，準備躺下陪孩子一起睡。

突然，我的手機音樂響了。我趕緊拿過手機，是爸爸打來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都是我每周定期給他們打電話，今日主動打電話，必定有事。我快速接了電話，沒等我問，媽媽就說：“你奶奶病危了！”

“哦。什么??？”這大概就是爸爸打電話的目的吧，我竟然松了口氣。

我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更沒有任何驚訝，似乎病危的不是我的親奶奶，而是媽媽與我聊天中的陌生老人。

“檢查了。沒啥病，就是吃不下飯，瘦得皮包骨頭，快要不行了。常年少動，渾身肌肉骨骼功能萎縮退化，老化得不行了?！眿寢尫浅Ｆ降卣f，爸爸在一旁一聲不吭。

“哦。我知道了。”

“你能回來一趟嗎？”媽媽突然要求我回家，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媽媽知道我平日工作比較忙，難得回家，從來不主動要求我回家。這次竟然要求我回家？我的童年沒有爺爺奶奶，我說過很多次，媽媽自然是懂我的。

我也不方便電話里問個明白，畢竟是祖輩病危，回去看望親奶奶也是孫輩應該盡的孝道，我也只能答應著：“好的。等孩子滿月，我就立馬回去吧。”

女兒剛出生26天，還有5天滿月。按照當?shù)刈鲈伦拥牧晳T，坐月子的時候是不能出門的。奶奶病危對于我而言，不如我坐月子重要，我的潛意識就是這么想的，順口而出滿月再回去。

我說出來后，自己有點吃驚，我怎么可以這么無情無義！親奶奶病危了，我竟然沒有一絲心疼，沒有把“孝”放在第一位，不想著立馬飛奔到奶奶床前看望她。既然說出口，我也沒有想著再改口。我對自己這個反應大概也習以為常，連做個樣子說回去都不想。

“你就安心坐月子。出了月子再回來就行?！眿寢屃ⅠR答應了，沒有任何猶豫。

-02-

我預訂了一周后的火車票。

準備回家的前一天，我手捧厚厚的育兒寶典在床前看著。

天已近黃昏，火紅的太陽跳躍著緩慢地下沉，把周邊的云彩染成血紅色。一道道殘陽像一簇簇利劍向四周發(fā)射。突然，我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不安，渾身也跟著燥熱起來。我放下書，在臥室狹小的空間內(nèi)來回走著。

這時，我的手機鈴聲響了。電話是媽媽打來的。我連忙接起來，媽媽開門見山就說：“你奶奶走了。她臨走前一直念叨你和孩子。想見你們最后一面，最終還是未能如愿。”

霎那間，我的鼻子一酸，有股說不出的難過。是那種對一個生命隕落的惋惜之情，卻沒有失去親人的痛徹心扉的情感。

“雨兒，你給我轉(zhuǎn)600元錢。這錢你要出的，你和你姐姐都要給你奶奶買一套祭祀用品?！眿寢屨f了幾樣需要給奶奶購買的東西，那是出嫁的孫女應該給去世的奶奶買的。我也不關心買啥，就對媽媽說，“我又不懂，依據(jù)風俗，需要就買吧。麻煩大姐姐幫忙?！?/p>

“拉遺體的靈車明天中午12點過來。你什么時候可以到家?”

“下了火車，一路打車。我最早也要明天中午12點30分才能趕到家?！蔽艺f。

“那你盡快吧。我們拖著靈車，晚些接你奶奶的遺體。讓你送你奶奶最后一程?！?/p>

“好的。我盡快趕回去?！蔽乙廊徊幻靼讒寢尀楹我欢ㄗ屛宜湍棠套詈笠怀獭Ｊ浅鲇谧屛冶M一個孫輩的孝心，不讓鄰居街坊說閑話，還是為何？于情上，我與奶奶沒有任何情感交集。畢竟從小長到大，爺爺奶奶的家我都不愿去，也不敢去。當然，他們家蒸的剛出鍋的大白饅頭我這輩子也沒有機會吃上一個。

倒是鄰家的二奶奶家每次蒸大白饅頭一定到我家叫我過去吃，只因為我偶爾幫她從土井里汲水，并倒入水甕中。二奶奶有兩個厲害的外孫，是大企業(yè)家，經(jīng)常給她郵寄各種好吃的。二奶奶每次收到，就會躡著小腳送到我家，給年幼的我嘗嘗鮮。即使后來我上了大學，二奶奶還隔三差五去我家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依然記得，二奶奶眼睛失明了，還用她粗糙的手慢慢地撫摸著我的面頰說：“乖乖，瘦了，瘦了。多吃點！”心疼地老淚縱橫。我的童年沒有我的親奶奶，卻有鄰家的二奶奶，所以，二奶奶雖然去世了，我還時常想起她。

-03-

爸爸、媽媽都在家里忙著喪事，自然沒有辦法到火車站接我。我自己一個人抱著孩子，一路狂奔。好在很順利，總算趕在12:30分到了老家門口。

媽媽和嬸子在老家門口的轉(zhuǎn)彎處等著我。只見媽媽穿著一身孝服，拖著長長的麻繩，頭發(fā)凌亂，滿臉的疲憊。見到我的一剎那，媽媽眼睛一亮，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開心。媽媽小心翼翼地從我的懷里接過熟睡的孩子，扒開蓋在孩子頭上的絲巾，親了又親孩子的額頭：“我的小乖乖，一路受累了，受累了。她還這么小，這么小……”

媽媽說著，說著，竟然流淚了。

我沒看清是誰，看到媽媽哭泣，連忙從媽媽懷里把孩子抱走了。

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快點，去看看你奶奶。她自從生病，總是念叨著你和孩子。”

媽媽五十四歲了，走起路來依然飛快。我許是剛生了孩子身體還未恢復元氣，也許一路抱著女兒真的累了，我跟不上媽媽的步伐。旁邊一排人都用焦急的眼光看著我，我只好咬著牙小跑著跟上媽媽。

正屋，奶奶躺在床上，頭朝外，身上穿著鮮紅的壽衣，面部蓋著粗糙的草紙。

床旁邊的地面上鋪了厚厚的麥稈草，父親和叔叔披麻戴孝跪在奶奶尸體旁邊，大姑、二姑和嬸嬸坐在麥稈草堆里。

沒等進門，媽媽大聲哭泣起來，并說到：“俺娘，你念叨著孫女小雨看您來了。”說完，讓我趕緊給奶奶磕頭。我看奶奶的床前面的地面有一個墊子，連忙跪上去磕頭。低頭的一瞬間，內(nèi)心說不出的滋味。

奶奶好也罷，壞也罷，從此我就沒有親奶奶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經(jīng)歷至親的人去世。有人說至親去世是撕心裂肺的痛苦，然而我卻無感。同齡人常說奶奶如何好，而我的爺爺奶奶不僅不疼愛我，似乎我是他們的恥辱，連家門都不愿意讓我們進。我的童年與爺爺奶奶無關。

我的奶奶一輩子未曾疼愛過我，我這個親孫女也未曾念她的好。也許這就是輪回！奶奶走了，我不過是履行晚輩的義務給她磕頭，叫了聲：“奶奶，孫女看您來了。您一路走好！”

媽媽掀開草紙讓我看看奶奶。奶奶長滿老年斑的面部雪白雪白的，大大的眼睛深陷著緊閉著。整個面部皮包骨頭，很是嚇人。媽媽接著說，“你奶奶后來不吃飯，瘦得脫形了?！?/p>

媽媽緊接著從奶奶的頭底下抽出一個繡著梅花的白色手絹。手絹臟兮兮的，但是疊得很板正。媽媽把手絹交給我。我一層層打開手絹，手絹最里面是一疊最大金額為20元，多數(shù)為10元、5元的鈔票。我點了點，合計130元。

“雨兒，你拿著，這是你奶奶給小天天的壓歲錢。她臨死前讓我一定交給你，她說她對不起你?！眿寢屨f。

我的爺爺、奶奶因為我是女孩子，出生好久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更不用說對我有絲毫的關心疼愛之情了。我等待了二十多年，希望有親奶奶疼愛我，然而我一直沒有等到。

如今，奶奶走了，讓媽媽告訴我，她對不起我，她曾經(jīng)疼愛過我！

“奶奶！孫女不孝，來晚了?！蔽覝I如雨下，趴在奶奶的枕頭邊放聲大哭。

-04-

我正哭著，幾個人把我從奶奶的身邊拉到一旁。然后，他們把奶奶的遺體推送進了靈車。老少一大群親人和鄉(xiāng)親們對著靈車遠去的方向裝腔作勢又無比悲痛地呼天喊地。姨、娘、嬸子、嫂子、奶奶、老太奶奶……

各種哭聲和嘈雜聲雜糅在一起，奏成一曲不成調(diào)的平凡人生之哀歌。

靈車走遠了，大家伙返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我這才想起沒有見到爺爺。

爺爺被安排在西邊耳房坐著，并未出來送靈車。我走過去時，爺爺一直沉默著。我隱約看到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有兩道淚痕，大概是剛才流出來的吧。爺爺用渾濁的雙眼看著，蠕動著干巴巴的嘴唇對我說：“小雨，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闭f完，我把媽媽專門囑咐讓我特地為爺爺準備的兩瓶禮品盒裝白酒放在他的座位附近。

今天，爺爺竟然沒有到處指揮，難得這么安靜。

小時候，我非常厭煩見到爺爺，因為見到他準沒有好事。他永遠都是在向爸爸告我的惡狀，沒犯錯也走錯了地兒。如今，爺爺老了，我對爺爺?shù)膮挓┥倭嗽S多，卻沒有一句想和爺爺說的話。

放下東西，稍微一停留，我就轉(zhuǎn)身去找女兒：“爺爺，我要去帶孩子。我走了。”

“你去忙吧?！睜敔?shù)吐曊f。

見到媽媽，我問到：“媽媽，爺爺今天這么老實，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你以為他想老實嗎？他還想管著大家伙了，讓全家人都聽他的指揮嘞。只是子女們擔心他凈惹事兒，不允許他再插手。如果他再敢插手，子女們就真的不管他了。所以，老爺子才老實了?！眿寢屨f。

爺爺七十四歲，比奶奶小一歲，看上去卻比奶奶要年輕和強壯許多。爺爺精神勁兒十足，尤其是訓斥兒媳、孫女，像個青壯年一般高聲大語、慷慨激昂。

回想十八年前，太爺爺?shù)脑岫Y上，因為姑姑坐月子不能參加太爺爺?shù)脑岫Y，委托姑父過來。這點小事竟然惹怒了我爺爺。我爺爺跳起腳來一蹦三尺高，罵了姑姑的婆婆公公全家。這事兒滿村人皆知，也因為這事兒讓姑姑在婆家多年抬不起頭來。當時，奶奶為姑姑辯護兩句說姑爺來也是一樣的。結果爺爺連同奶奶一起罵個不停：“頭發(fā)長見識短，親孫女和孫女婿能一樣嗎？你不懂就不要瞎摻和！”奶奶只好不再言語，不停地抹眼淚。

在我的記憶中，奶奶身材矮小，可是依然每天都去田地里干活。除了干活的時候離開房屋，其余時間都搬著一個凳子坐在門口，哎吆哎呦地忍受著渾身疼痛。

為了緩解渾身疼痛，奶奶常年吃一種含有激素的藥物，導致面部腫得很大，兩腮紅撲撲的。記得媽媽說奶奶常吃的藥對腎臟等各個器官都不好，不讓奶奶常吃。奶奶說渾身疼受不了，堅決要吃，一天也不愿意停。

奶奶一輩子生了六個孩子，死了兩個活了四個。媽媽說，姑姑叔叔都是奶奶一個人帶大的，當時奶奶生完孩子，把孩子放在旁邊，啥活都繼續(xù)干。

爺爺喜歡到村里人家?guī)兔Ω梢恍┠竟せ顑骸４謇锶思医o點小錢又有好吃好喝伺候著他，他樂在其中，全然不顧自家田地的活兒有多少沒干。

爺爺整日干干凈凈的，還經(jīng)常對奶奶大聲吆喝。我小時候就不明白，爺爺好吃懶做還酗酒，本事不大脾氣不小。而奶奶竟然不敢支使爺爺幫忙干活，爺爺大聲吆喝，奶奶總是默默忍受著。

奶奶因為生孩子不輟勞作，又受了風寒，落下嚴重的月子病，渾身關節(jié)變形得厲害，整日疼痛難忍。

奶奶走了。伺候爺爺一日三餐的免費保姆走了，一生愿意默默忍受爺爺沖天怒氣的我的奶奶走了。我想爺爺今天也是難過的吧，那淚水也有對奶奶離去的悲傷和惋惜之情吧。

-05-

安葬完畢奶奶。爸爸、媽媽才得以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爸爸、媽媽從奶奶生病開始床前伺候著，尤其是最后十天，沒有回家，吃住都在奶奶身邊。加上給奶奶送葬的忙碌，爸爸、媽媽都瘦了十幾斤，也都疲憊到了極點。晚上，爸爸、媽媽躺在床上休息，這才得空與我聊天。

媽媽氣憤且略顯激動地說：“你爺爺真是太自私了。他喜歡吃雞蛋，怕膽固醇高影響自己的健康，他吃雞蛋清，讓你奶奶吃雞蛋黃。你奶奶一天吃四五個雞蛋黃，能受得了嗎？你瞧，不到三個月把你奶奶給送走了。現(xiàn)在好了，就剩你爺爺一個人，他這下可就真的舒服了！”

“你說什么呢？沒有的事?！卑职植蛔寢寢尳o我說爺爺那點事兒。

“那是爺爺?shù)娘L格！”我轉(zhuǎn)身對躺在床上的爸爸說，“爸，我也難得回家。讓媽媽隨意和我聊幾句，好嗎？我又不是外人，所以家丑也沒有外揚啊。您就放心吧?！?/p>

“聊那些有啥用呢？”爸爸非常不解。

“那你說，聊啥有用呢？”媽媽沒好氣地懟了爸爸。

“好，有用，有用。你們聊吧，我不說了?！卑职纸K于繳械投降。

我和媽媽相視一笑，繼續(xù)隨意聊天。

“雨兒。你還記得上高中的時候，你奶奶給你攢了三十個雞蛋嗎？你奶奶看你上高中辛苦，想送一些雞蛋給你吃。你爺爺舍不得，他說女孩子上學都沒用，長大都要出嫁的。這不，你奶奶就偷偷攢著，送給我，讓我煮給你吃?！?媽媽因為連日操勞，渾身疼痛難忍，就連躺著也不對勁兒。她想欠著身子爬起來，卻無法動彈。我趕緊找了一個U型枕，放在媽媽肩膀上，將媽媽從躺著的姿勢扶起來靠在床頭靠背上。我端來一杯水，讓媽媽喝，并捶捶媽媽的后背，讓她稍微舒服一些。

媽媽喝了幾口水，接著說：“你奶奶早就知道生孩子坐月子不能太勞累，更不能受風著涼，因為她深受月子病的折磨。她說她生養(yǎng)孩子都沒有人照顧，所以，她也不照顧我，讓我走了她的老路！”

我媽媽有一年多沒有見面了，她有太多的話想對我說。

媽媽躺在床上不停地向我訴說那些鮮為人知的往事，說著說著竟然哭泣了。我趕緊拿毛巾沾了溫水，給媽媽擦淚。媽媽顯然很感動，淚水流得更多了。

流了一會兒淚，媽媽繼續(xù)說，“你奶奶生病了。你爺爺非得讓你趕緊回來。雨兒，你生孩子我都千囑咐萬叮嚀讓你注意照顧好自己。誰想傷害你，我第一個不能答應！你爺爺七十多歲了，還對我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對我大聲吼，恨不得要打我了。那天，我實在是太生氣了，結果氣得暈死過去了，昏迷了半天不醒人事。你爸爸嚇壞了，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找你叔叔和姑姑們一起商量，不讓你爺爺再插手兒孫們的事情。你奶奶的葬禮也不允許他插手。你爺爺見大勢已去，以后還要靠著子女撫養(yǎng)，這才勉強答應的。我知道，他還想一手遮天管著全家，他的心里還十二分的不服氣呢！”

“媽媽，就是你聽爺爺?shù)脑挘氡浦液⒆游礉M月來看望奶奶，我想我也不會回來的。第一、沒有這份感情。第二、為人長輩不顧孩子死活，為長不尊??！我很記仇的，我不會以德報怨。我這么說，雖然不孝，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心換人心啊?！蔽蚁肫鹦r候，就是因為我是媽媽生的第二個女孩子，不允許我踏進他們的宅基地皮，更不用說讓我去他們家吃頓飯了，一樁一樁我都在心里頭記著呢。

如今，屬于爺爺?shù)哪甏K于翻了頁。而我對媽媽依然非常孝順爺爺，還讓我逢年過節(jié)給爺爺奶奶送節(jié)日禮和買東西的做法無法理解。當然，媽媽說得沒錯，做做樣子給鄉(xiāng)親們看看，也是要有的。所以，我聽從媽媽的安排。

-06-

第二天，媽媽吃完早飯在院子內(nèi)休息。

這時候，有幾個要好的鄰居過來串門聊天。他們一方面看看我和孩子，一方面安慰辛苦多日的爸爸、媽媽。

聊著聊著，媽媽突然當眾對我說：“雨兒，西屋是你的書房。你現(xiàn)在也不用了，能不能騰出來給你爺爺住。這樣，也方便我和你爸爸照顧他。你爺爺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你奶奶走了，他一個人很孤單?！?/p>

“媽媽，爺爺奶奶都是怎么待你的，又是如何待我的？你都忘記了嗎？你為什么要這樣掏心掏肺地對他？再說了，爺爺七十多，精神氣兒可還是年輕力壯的，你受得了嗎？我就是看不慣我小時候，他整天告我惡狀，我才天天巴巴地懟他?！蔽蚁肫疬@次見爺爺，的確不是往日的模樣，所以我連懟他的機會也沒有找到。

爺爺對我的傷害很深，那是刻在我心底的痛。爺爺對于奶奶、兒媳婦、孫女的不待見和高壓管制，令我深深地厭惡他。我就是爺爺嘴里常說的最桀驁不馴的、無法無天的最壞的二孫女。

大約從我上大學起，爺爺不再說我的壞話，而是說我給他買吃的、穿的、用的，說我孝順他。爺爺不知道，我所有的孝順，不過是媽媽教誨的而已，沒有絲毫對他的孝心。

“全村，沒有你媽媽這樣孝順的。老爺子不知好歹！小雨，你知道？我見到你爺爺一次就罵他一次：沒有良心的老東西！”鄰家快嘴趙奶奶說話特別解渴，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正義“鐵娘子”——正義的化身。

的確，爺爺最怕見到快嘴趙奶奶，他遠遠見到快嘴趙奶奶就躲著。而快嘴趙奶奶見到爺爺就湊上去，揭他幾句短，羞他一番才能善罷甘休。

有一次，快嘴趙奶奶的老公病了，她用平板車小心翼翼拉著她老公去醫(yī)院看病。我爺爺見了，打趣快嘴趙奶奶說：“你看他都快死了，你還伺候他干啥呢？怪累的。你弄點藥送他走了算了。”

“老頭子，你個黑心的東西。你生病了，我就告訴嫂子給你弄點藥把你送走！” 快嘴趙奶奶的立馬懟上爺爺。爺爺一聲不吭，大抵想到自己兩次腦血栓多虧奶奶及時打電話叫爸爸、媽媽送他去醫(yī)院。如果奶奶真的起了壞心，他大概早就一命嗚呼了。自那以后，爺爺說話收斂了很多。

“小雨，我告訴你：你媽媽做得對。晚輩孝敬長輩，那是做給孩子們看的。你爺爺奶奶那樣，你爸爸媽媽都能孝順。你說你爸爸媽媽那么好，以后他們老了，你孝順他們不？” 快嘴趙奶奶看著我已心動，連忙加把火兒，“你奶奶是個糊涂蟲，想著自己受了委屈，還要讓兒媳婦也跟著受，還說代代如此。這是啥道理呢？自己受的罪，努力不讓子女受才是對的。這一點，我最佩服你媽媽了?！?/p>

是啊，媽媽一輩子深受太爺爺、爺爺奶奶的虐待，可是她與爸爸卻從來都沒有把長輩帶給他們的苦難傳下去，而是咬緊牙關自己受著，給予我們的只有去窮無盡的愛和關懷。

想起我小時候，爸爸媽媽凌晨兩點起來做生意的辛苦，想起媽媽用自行車載著有自己體積兩倍大、重量兩倍沉的棉花的時候，我鼻子酸酸的，開始流淚了。

太爺爺對太奶奶和奶奶的壓迫，爺爺毫無保留地繼承了，欺負奶奶和我的媽媽。奶奶也毫無保留地把她作為兒媳婦所受的罪都施加給了她的兒媳婦——我的媽媽。直到老了，奶奶才有點覺醒。開始暗地里懺悔，并開始對我和媽媽好一些。然而在無比強勢的爺爺重壓下，奶奶的好也是微不足道的。

正是奶奶的這點覺醒，如一束愛之光，溫暖了媽媽的心，媽媽就牢牢記在心底了。這也就是媽媽所以執(zhí)意讓我不遠千里一定要回來送奶奶最后一程的主要原因。

四代人的恩怨糾纏，唯有理解、包容和愛才能化解。

媽媽可以忘記太爺爺、爺爺無數(shù)次不堪入耳的咒罵和欺負，還能把爺爺接到身邊無微不至地孝敬。說真心話，我絕對做不到媽媽那般包容。然而作為媽媽的女兒，媽媽實行她的孝，我會服從，因為我愛我的媽媽，我不想她為難。

“媽媽。我都聽您的。我這就去收拾房間，接爺爺過來住?！蔽艺f。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的乖女兒?！眿寢屝α耍鳒I了。

我用手帕幫媽媽擦拭了淚水：“媽媽，您頭發(fā)全白了。您辛苦了！”

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子猶如飛舞的蝴蝶，在半空中緩慢地飛啊舞啊，我仿佛看到小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帶著我捕捉銀杏樹葉的身影，完全忘記了幾分鐘前爺爺剛向爸爸告了我的惡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