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熙渾身浴血回到郯城時,迎接他們的,并非英雄凱旋的歡呼,而是滿城百姓驚恐而又絕望的目光。
城墻之上,原本飄揚的徐州牧大旗已然殘破不堪,在蕭瑟的秋風(fēng)中無力地搖擺,仿佛在為逝去的數(shù)萬英魂哀泣。
彭城大敗的消息,如同一場看不見的瘟疫,以遠超軍隊行進的速度,早已傳遍了整個徐州??只排c絕望,是此刻郯城唯一的主旋律。
州牧府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陶謙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他脫下了那身象征著榮耀與權(quán)力的州牧盔甲,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麻布素衣,仿佛一個行將就木的尋常老者。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主位上,曾經(jīng)炯炯有神的雙目此刻空洞無神,渾濁一片,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是我錯了……都怪我……是我錯了啊……”老人干裂的嘴唇不斷開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這句話,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兩行老淚順著他深刻的皺紋滑落,浸濕了花白的胡須。
劉熙默默地解開身上早已被鮮血浸透黏合的甲胄,露出底下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傷口。諸葛月眼圈泛紅,拿著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為他包扎。刺骨的疼痛讓劉熙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但他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沉默地看著失魂落魄的陶謙,沒有說一句話。
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這場慘敗,是以數(shù)萬徐州將士的鮮活生命為代價,給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陶謙,上了一堂最沉痛、最血腥的課。
“報——!曹軍先鋒已至城外五里!”
一名斥候的嘶聲來報,如同驚雷般炸響,將眾人從悲痛與死寂中驚醒。
眾人臉色大變,急忙登上城樓。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黑線正迅速擴大、蔓延,最終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席卷而來。那是由無數(shù)冰冷的鐵甲、鋒利的長矛和飄揚的“曹”字大旗組成的鋼鐵洪流。大軍之前,一股混雜著血腥、死亡與魔氣的恐怖氣息撲面而來,讓城墻上的守軍幾乎喘不過氣。
黑云壓城城欲摧!
曹操的大軍沒有絲毫停歇,迅速將小小的郯城圍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只鐵桶,要將城內(nèi)的一切都碾為齏粉。
短暫而壓抑的準備后,震天的戰(zhàn)鼓聲響起,攻城戰(zhàn),隨即展開!
“擂鼓!死守!”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個發(fā)出號令的,竟是陶謙。他不知何時已重新披上了戰(zhàn)甲,手扶著冰冷的城垛,原本渙散的眼神此刻竟燃燒著一股決絕的、玉石俱焚的火焰。他不再沖動,不再固執(zhí),仿佛在一天之內(nèi),就將所有的驕傲與自負都燃燒殆盡,只剩下守護這最后一片土地的執(zhí)念。
在劉熙和城中將領(lǐng)的輔佐下,這位老人親自登上城樓,坐鎮(zhèn)指揮。
郯城城墻堅固,遠非彭城大營可比。城中的軍民在經(jīng)歷了彭城慘敗的震撼和對曹軍暴行的恐懼后,反而迸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抵抗意志。他們比誰都清楚,身后就是妻兒老小,城破,就是家亡人死,再無退路!
“殺??!”
“為了徐州!為了家人!”
曹軍的亡靈士兵和魔化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墻,架起一架架攻城云梯。
“滾石!擂木!砸!”
“金汁!都給我往下倒!”
一時間,城墻之上,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都像不要錢一樣地往下傾瀉。巨大的滾石擂木呼嘯而下,將云梯上的曹軍砸得筋斷骨折;一鍋鍋燒得滾燙的金汁當頭澆下,讓那些悍不畏死的亡靈都發(fā)出凄厲的痛苦嘶吼,身上冒起陣陣黑煙。
曹軍一次又一次的猛攻,都被守軍以血肉之軀,頑強地頂了回去。城墻腳下,敵人的尸體越堆越高,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與焦臭。
曹操在中軍大營的高臺上,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久攻不克,他的耐心漸漸耗盡。他眼中閃過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光芒,對著身旁的傳令官,下達了那個足以令天地為之變色、令鬼神為之哭嚎的命令。
“傳我將令,分兵三路,除郯城外,徐州各縣,雞犬不留!”
“諾!”
命令一下,一隊隊曹軍精銳脫離了郯城的包圍圈,如同一群掙脫了枷鎖的惡鬼,帶著獰笑,撲向了那些毫無防備的取慮、雎陵、夏丘等縣城和村鎮(zhèn)。
接下來的幾天,對于郯城中的軍民來說,是地獄般的煎熬。
他們守在城墻上,能清晰地看到,東邊、南邊、西邊的地平線上,接二連三地燃起了沖天的火光,那火光將夜晚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紅。
他們能聽到,順著風(fēng),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無數(shù)百姓凄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哀嚎,那聲音撕心裂肺,仿佛有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
他們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濃郁的、燒焦人肉的惡臭。
“曹孟德!你這個屠夫!你這個畜生!畜生?。 ?/p>
陶謙站在城樓上,看著徐州的大好河山在烈火中哭泣,想象著自己的子民被肆意屠殺的慘狀,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地滴落在城磚之上。
他的心,在滴血。
劉熙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fā),但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眸,幾乎要將天空都焚燒殆盡。
這一刻,他對曹操這位“亂世梟雄”的最后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這已經(jīng)不是為了爭霸天下,這是在滅絕人性!這種人若得天下,那將是何等的人間煉獄!
“云起……”陶謙轉(zhuǎn)過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徐州……如果當初我聽了你的分兵之計,何至于此……”
“陶公,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沒用了?!眲⑽趼曇舯涞卮驍嗔怂拔覀儸F(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這座城,為徐州保留最后一絲希望的火種?!?/p>
就在郯城守軍幾乎要被城外的慘狀和內(nèi)心的煎熬徹底吞噬時,轉(zhuǎn)機,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
圍城的曹軍,攻勢忽然緩和了下來。又過了兩天,在城下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尸體后,曹操的大軍竟如潮水般,緩緩向北退去。
斥候冒死探得確切消息,曹操因戰(zhàn)線過長,導(dǎo)致糧草不濟,不得不暫時退兵。
劫后余生的狂喜,僅僅在城中持續(xù)了片刻,便被更深沉、更厚重的悲哀所取代。
整個徐州,已是千里無人煙,白骨露于野。
陶謙看著滿目瘡痍的土地,老淚縱橫。他顫顫巍巍地拉著劉熙的手,用盡全身力氣,鄭重地說道:“云起,我老了,也錯了。這徐州,這天下,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我懇求你一件事,一定要找到破解魔氣的方法,消滅曹操這樣的魔頭,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劉熙看著老人眼中那混濁而又充滿期盼的目光,感受著他手上傳來的巨大力道,重重地點了點頭:“陶公放心,熙,必不負所托!”
冬去春來,萬物復(fù)蘇。
被鮮血浸潤過的徐州大地,長出了更加妖異的草木,仿佛在訴說著去年的慘劇。
然而,和平是如此短暫。
開春之后,解決了后方之憂的曹操,再次集結(jié)了比去年更為龐大的軍隊,兵鋒再一次直指徐州。這一次,他帶來了更多的魔化軍團和不死軍團,那滔天的魔氣,隔著數(shù)百里都能感受到,其勢要一舉踏平郯城,將徐州徹底化為他的魔域。
消息傳來,整個郯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奇跡不會再發(fā)生了,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州牧府內(nèi),陶謙召集了劉熙、諸葛亮等人,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云起賢侄,亮兒,月兒,”陶謙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次子陶應(yīng)身上,“還有應(yīng)兒?!?/p>
“父親!”陶應(yīng)上前一步,眼中滿是擔(dān)憂。
“這次,曹賊勢大,魔焰滔天,郯城……恐怕在劫難逃。我意已決,將以這殘軀,與此城共存亡?!碧罩t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是,徐州的希望不能斷絕?!?/p>
他猛地看向劉熙,眼神銳利如刀:“云起!我兒陶應(yīng),庸碌無能,就拜托給你了!請你立刻帶上他,還有亮兒、月兒,今夜就從東門突圍,一路向北,去北??は蚩孜呐e求援!你們是徐州最后的希望,只要你們還活著,徐州就不算亡!”
“父親大人!孩兒不走!孩兒要與您共存亡!”陶應(yīng)哭喊著跪倒在地。
“陶公!不可!”劉熙等人也大驚失色,急忙勸阻。
“不必多言!”陶謙猛地一拍桌案,態(tài)度決絕,不容置喙,“這是命令!你們立刻去準備!一個時辰后,我會親自率領(lǐng)全城兵馬,在西門發(fā)動佯攻,為你們吸引曹軍的主力!”
看著老人那雙燃燒著生命最后光輝的決絕眼神,劉熙知道,再勸已是無用。
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拜,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說道:“陶公保重!待我等搬來救兵,定會回來救你!”
一個時辰后,城西殺聲震天,火光沖霄。陶謙親自擂鼓,率領(lǐng)著全城最后的守軍,向著曹軍主力大營發(fā)起了決死沖鋒。
而在另一側(cè),劉熙帶著諸葛亮、諸葛月和陶應(yīng),在三百瑯琊親兵的護衛(wèi)下,趁著夜色與混亂,從東門悄然出城,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向著北海的方向亡命疾馳而去。
然而,他們剛剛奔出不到二十里,前方的密林之中,突然響起一陣粗獷、張狂到了極點的大笑。
“哈~哈~哈~哈~!等你們這些縮頭烏龜很久了!”
月光下,一個手持開山巨斧的魁梧大漢,帶領(lǐng)著數(shù)百名衣著簡陋、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如同花崗巖、渾身散發(fā)著野獸般氣息的士兵,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大漢將巨大的斧頭往肩膀上一扛,遙遙一指劉熙等人,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和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奉夏侯惇將軍之命,在此恭候多時!爺爺我乃青州蠻族軍團副將,韓浩是也!小子們,留下人頭,可以少受點痛苦!”
糟了!中埋伏了!劉熙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