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時間,隨著曹云金發(fā)布數(shù)千字的長文,“開撕”郭德綱,娛樂圈的相聲界熱鬧了一陣。曹云金“忍耐”郭德綱若許年,這次為什么忍不住了?因為德云社最近修了所謂的“家譜”,要將曹云金等云字科二人奪回藝名、驅(qū)逐出師門。在過去,這對于一個有傳承的相聲演員來說,絕對是可以將其置于死地的“滅頂之災(zāi)”。請注意,我在這里加了一個定語——在過去,現(xiàn)在的觀眾和社會輿論,似乎不怎么在意師門、家譜這些傳統(tǒng)的威力了。
古代中國很重視宗族傳承,先秦自不必說了, 即便到了魏晉時期,“貴族”種姓也常常傲視卑賤的姓氏——即便你是皇親國戚。劉宋的一個皇帝,他舅舅陸姓,在當時貴族眼里,是賤姓,非要拜訪貴族王氏?;实壅f你別去,自討沒趣。舅舅心想,我都皇帝的舅舅了,還不給點兒面子?后來果然自討沒趣,而皇帝對此也無可奈何。
中國人的重視種姓,造成了階級的固化。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政府越來越感覺到這種以種姓為組織的社群模式影響了中央的集權(quán),于是自唐宋以來,科舉取士,慢慢消滅了“貴族”,但種姓的思想?yún)s深入了骨髓。
和你們許多的宗族傳說一樣,自我小時候記事始,就聽村里的老人說,我們張家的根在山西老鴰窩,我們就是從那里遷居到皖北的。當然,在我看來,這只是傳說,因為中國人從老鴰窩走出的種姓,傳說中的實在太多了。大約在去年,還有人到我們那里續(xù)修家譜,張姓男子每人要繳納50元(100元?記不清了)方能入族譜,族譜已經(jīng)淪落到要用金錢來決定入不入。
村里個別守舊的老年人張羅這個事情,但大多數(shù)人尤其是年輕人早就不怎么上心了,甚至覺得這事情太荒謬。種姓、宗族的影響自近代以來,是逐代減弱的。我舉一個佐證:代表輩分的字現(xiàn)在已不入新人姓名了。自我曾祖輩開始,輩分為振、鳳、民、宗、傳,我曾祖輩的姓名,一律都叫張振某,祖父輩的姓名,一律叫張鳳某,但從我父輩開始,已經(jīng)有人不用張民某作為姓名了,我這輩的“宗”更少用,我的下一代姓名,幾乎沒人用張傳某了。
以前,政府對社會的觸角,還不能伸到方方面面,有些人的行為要靠宗族的規(guī)范。你違背了祖規(guī)祖訓,要受懲罰,比如關(guān)禁閉、毆打,甚至抹掉族譜、逐出家門,讓你的生活變得艱難,而這類宗族施加于個人的處罰,是沒有政府授權(quán)的,相反,政府的行事,有時還要看大姓宗族的臉色。
近代以來,各國政府都在費盡心思,對年輕一代進行國民教育的洗腦,“遵從自己的想法”、“做你自己”這類鼓吹個性自由、個人解放的理念一代代地傳到年輕人的頭腦中,目的就是鼓動年輕人從宗族的“枷鎖”下解脫出來。而與之相應(yīng)的,政府采取種種措施,為他們提供生活保障,比如就業(yè)機會、福利、養(yǎng)老保險、醫(yī)療保險等等,讓你確信,即便你脫離了你的宗族,你的生活依舊陽光燦爛,不要怕,你還有政府。
政府和宗族在爭奪個人。
宗族的影響勢力越來越弱,現(xiàn)在已無人特意向宗族靠攏。有多少人還知道自己宗族的來龍去脈?有多少人還記得自己宗族的祖規(guī)祖訓?由大家族變成了大家庭,由大家庭變成了三口之家的小家庭。在長期的看不見的政府與宗族的戰(zhàn)爭中,政府方獲勝。
比如在中國,土改就是把農(nóng)村宗族領(lǐng)袖打倒,反右就是把城里意見領(lǐng)袖打倒,讓普通的個人無所庇佑、無所寄托,將巖石打碎成散沙,再也無力與政府抗衡,而只能仰仗政府的恩賜。
至此,民間的勢力就這樣慢慢地被政府瓦解了,現(xiàn)在,政府的觸角已經(jīng)伸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們將代表民間的宗族勢力消解于無形,政府全面接盤。
組成社會的基本元素,從大家族變成了一個一個孤單的小家庭、一個一個孤單的個人。我們居住在住戶眾多的高層公寓里,居住在眾多的人群中,卻感嘆著人們的疏離、關(guān)系的冷漠,哪怕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達成共識。
于是,政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