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做一只貓，去流浪！萌生這樣的想法，并不是因為爛友莫小西對我的長期思想毒害。只是忽然覺得，也許做一只貓才配的上我瀟灑不羈的靈魂。
于是，有一天，當(dāng)我睜開眼，仰望天空，伸了個懶腰，不遠(yuǎn)處是市醫(yī)院新建的住院大樓，身旁來往的人群里夾雜了幾個兜售專家號的“黃?！??？墒牵孟裼惺裁床粚Α?/p>
等等，為什么我用了仰望？
這視角，難不成我是躺在馬路上睡了一夜？！
Oh NO！為什么我是四肢著地？為什么我會有尾巴這種東西？
雖然我沒少做求神拜佛的禱告，但是上天好像第一次聽見了我的請求。沒錯，我真的變成了一只貓！這聽上去好像很酷，我居然有點興奮！為了不被踩到尾巴，我蜷身在墻角，我想我需要先思考一下人生，啊不，是貓生。按照劇情發(fā)展，難道這時候不該有個神秘人物登場，然后blabla說一堆規(guī)則和忠告么？
我等了許久，并沒有等到什么了不起的神秘人物，反而被保安和清潔工驅(qū)趕數(shù)次。算了，電視里都是騙人的，我還是想想接下來該做些什么好了。想到要去流浪，我決定先回家一趟。
以現(xiàn)在的模樣，一定是上不了地鐵、公交的，好在我記得回家的路，四只腳跑起來，應(yīng)該可以很快到。我踏著貓步，躥上跳下，異常興奮，體態(tài)如此輕盈，就是自信非凡。
我繞到公寓樓的背面，因為我知道陽臺的窗戶一定的開著的，借助圍墻，和前所未有的彈跳力，我輕松從陽臺跳進(jìn)了家里。廢話，我是能用鑰匙開門，還是能夠得到門鈴？我想，即使我變成了貓，也還是足夠聰明的。
真是難得，大白天的家里居然空無一人，本來還想跟我親愛的爸媽道個別再走的。想到這里，我有些傷感?？墒?，我現(xiàn)在是一只貓，一只被去流浪的喜悅沖昏了頭腦的貓，對于貓來說，父母什么的好像沒有那么重要了，人類世界的狗血劇里，那些出生的秘密，在貓界是再正常不過了。
我望了一眼用來裝逼的高配ipad pro和kindle，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肉肉的腳掌和尖利的指甲，這些是帶不走了。柜子里還放著表姐從國外帶來的限量版包包，我還沒來得及背著它出去招搖過市，算了，留給莫小西那個家伙吧。況且，這險惡的世界，別說是打劫一只貓了，就是打劫一個人也是很容易的。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家，好吧，dear 爸媽，我要走了，不要太想我，我要去流浪了。
我好歹是一只追求生活質(zhì)量的貓，我是去流浪，不是去做流浪貓！誰說只有人類世界才有海子和三毛！
我一躍而起，從二樓陽臺跳下，完美落地，正當(dāng)我沾沾自喜之時，一塊石頭朝我飛了過來。幸好我夠靈活，迅速閃出數(shù)米遠(yuǎn)。原來是樓上那個糙老頭，我曾N次發(fā)現(xiàn)他向小區(qū)里的流浪貓丟石頭，也不知貓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鑒于他一臉兇殘，即便我是人類的時候，也只敢用眼神殺死他數(shù)百回。
陽光真好，暖暖地照得好想睡覺，哎，看來我已經(jīng)逐漸習(xí)慣了貓的習(xí)性。不行不行，世界辣么大，還等著我用小爪去踏平世界。百無聊賴地在草地上散著步，雜草有節(jié)奏的摩擦著我的身體，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非?？咕?，可是現(xiàn)在我竟然覺得挺舒服。
我想著下一步該去哪里，忽然覺得一個陰影從頭頂飄來，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吠。我一激靈，順勢躥到了旁邊的垃圾桶上。哎喲，這不是小區(qū)一霸阿黃么，一只小區(qū)保安養(yǎng)的黃毛小土狗，往好聽了說就是中華田園犬。要說阿黃簡直是狗仗人勢的典范，偶爾晚上看到它跟著保安在小區(qū)巡邏，一副耀武揚(yáng)威的樣子，見誰都要叫兩聲。但是上次它獨(dú)自在小區(qū)瞎跑，碰到隔壁樓那只黑背，不知是想去挑釁還是搭訕，結(jié)果被黑背一嗓子吼蔫了。
今天沒有那只黑背在，阿黃又恢復(fù)了誰能耐我何的臭屁樣，對著我一頓狂吠。可憐我一朝變成貓被犬欺，打不過你我走還不成。我跳下垃圾桶，三步并兩步地跑開，沒想到這只蠢狗居然緊追不舍，我只好又加快了步伐，這一刻我算是真正感受到了飛一樣的感覺！哎，做人的時候沒有人追，現(xiàn)在做貓反倒被狗追，這跨越物種的魅力??！
這只狗是練過馬拉松么，本貓還要留點體力去流浪，可是我也不想沒出小區(qū)就被KO昂~我迅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形，很好前面是小區(qū)幼兒園，那只蠢狗是進(jìn)不去的，而我就不同了，我有足夠柔軟的身姿啊，上天入地，出入無障礙?。∥逸p巧地穿過幼兒園的大鐵門，順勢躲進(jìn)了一旁的矮樹叢，蠢狗阿黃被幼兒園門衛(wèi)揮舞警棍驅(qū)趕著，只好低叫了幾聲悻悻地走開。
2
喵嗚！一聲尖叫傳來。嗯？同類的聲音！
我退后兩步，眨了眨眼，看清了聲音的發(fā)出者，一直黑色的小貓，它綠色的眼睛閃現(xiàn)著怒意。我弱弱地躲到一邊，倒不是為擾了小黑貓的美夢而抱歉，只是我想起了那句傳言，黑貓眼前過必有災(zāi)禍！小黑貓斜睨了我一眼，高傲又嫌棄。
“新來的？”
“嗯?！?/p>
我一副“你不要靠近我”的樣子，小黑貓?zhí)蛄颂蜃ψ?，又在自己臉上揉搓了幾下，待“梳妝”完畢，它慢悠悠地踏著貓步向我走來，像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超級巨星。它每走進(jìn)一步，我就向后退一步，直到我的背后只剩下一堵潮濕的圍墻。
“你躲什么？”
“我……你……那個因為你是黑色的……”耿直如我……
“你不會也聽信了人類的那種鬼話吧？哼，人類就是對黑色有偏見，他們不是也仇視自己黑人同類嘛！”
“唔……好像是這么回事！“聽上去很有道理的樣子。
“我叫西西，你叫什么？”小黑貓伸出右前爪，依舊保持著高傲。
什么？你叫嘻嘻？切，我還叫“哈哈”嘞，嘖嘖嘖，這裝逼的樣子還真是像極了莫小西。哎，當(dāng)貓也逃不出她的荼毒。我很敷衍地伸出一只爪子，蹭了下西西的爪子，算是打了招呼。
“哎，問你呢，叫什么名？”
“我……我沒有名字……”這是實話，之前人類的名字不能用了，我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取一個驚天動地的貓名。
“那叫你小花好了?！苯形魑鞯男『谪埶坪鹾軡M意它給我取的新名字。
“為什么叫小花？”廢話，憑什么你叫“西西”，我就得叫這么接地氣的“小花”！
“誰讓你是只小花貍貓呢！”
“那你為什么不叫小黑？”我幽怨地低吟，看著眼前這只一副宛如莫小西嘴臉的黑貓。
“因為這是主人給我取的名字?！彼f這話的時候，頭昂得高高的。
“什么？你有主人？”
“嗯，不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從那個家的男主人沒有出現(xiàn)過以后，女主人就開始不管我了，有一天她好像吃了一個小瓶子里的什么東西，然后就一直睡覺再也沒起來給我做吃的了。后來，家里來了很多人，還有幾個穿制服的，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要把我抓走，我趁他們不注意就溜走了。喏，然后就到了這里?！?/p>
哦，原來有這么狗血的劇情，當(dāng)然，這句話我并沒有說出來。
“好了，不說這些，現(xiàn)在我們算認(rèn)識了。走，小花，吃飯去。”小黑貓用爪子拍拍我的背。
這討厭的自來熟，當(dāng)時就是一失足認(rèn)識了莫小西這個賤人吶，上天給我重生為貓的機(jī)會，我可不想再跟貓中小西成為朋友啊……何況還是一只小黑貓。
雖然我這么想著，一張口卻是“去哪里？遠(yuǎn)嗎？”一來我是真的餓了，折騰了一上午，早就筋疲力盡了；二來，我總不能跟一只貓說“嘿，你去吃飯吧，我還要去流浪”，我猜它一定會像看一個智障一樣看著我說“你已經(jīng)在流浪了，流浪貓小花同志”！人類都不能理解的問題，要怎么跟一只貓解釋清楚呢。
西西很自豪地盡著地主之誼，向我介紹著小區(qū)的情況，它不知道，我才是這個小區(qū)的常住居民好么！
活躍在這個小區(qū)的貓一共有5只，不過各自有不同愛好，所以并不經(jīng)常聚在一起，維持著偶爾遇見打個招呼的關(guān)系，當(dāng)然吃飯的時候除外。每天中午和傍晚，8號樓的老太太都會做些好吃的放到小區(qū)室外車棚的角落里，基本是魚湯貓飯，不過最近魚的味道已經(jīng)越來越淡了。有時候，會有個扎辮子的女生來給它們送些貓糧，經(jīng)過尾隨跟蹤，發(fā)現(xiàn)它住在17號樓。
看來，雖然它們是流浪貓，但日子也沒有想得那么清苦嘛。
吃飯的時候，我見到了西西口中的另幾位小區(qū)同類，西西熱情地將我介紹給它們，我弱弱地晃動尾巴打了招呼。它們簡單地回應(yīng)了我，因為送飯的老太太已經(jīng)在往廢棄的塑料盒里裝貓飯了，它們很清楚眼下討好誰才更重要。
它們諂媚的叫聲，讓老太太很快發(fā)現(xiàn)了我，她用堪比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似的沖我們嘀咕著：“哦喲，又多了一只貓！看來明天要多做點了！來來，多吃點！”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開成了一朵花。
吃完沒有加佐料的魚湯貓飯，貓友們又四散走開了。西西說它要在小區(qū)里溜達(dá)溜達(dá)，順便找個地方曬曬太陽。我拒絕了它一同前往的邀約，既然決定了要去流浪，就不能貪戀這里的的安逸。西西不屑地瞥了我一樣，撩動了下尾巴兀自走開遛彎去了。我也懶得解釋，流浪這件事很私人的，強(qiáng)求不得。
我漫無目的地走出了小區(qū)，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公司樓下。想到不用加班改方案，不用面對難纏的客戶和陰陽怪氣的主管，我簡直想直接沖上29樓在他們面前跳一支貓舞。當(dāng)然，我也是只能意淫一下，光是保安那關(guān)就過不了，何況我也夠不到電梯按鈕，拜拜了，我的苦逼同事們，我不會想念你們的，就像你們也不會在乎我一樣。
抬頭凝望了一下29樓，我轉(zhuǎn)身離開。此時，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而來，我飛身跳到一旁的垃圾桶上，才緩了過來，原來是一輛隨意?？吭诰G化帶邊的轎車。騷氣的橙色卡宴，哈哈，這么說來，開車的就是我的主管、常年內(nèi)分泌失調(diào)的崔女士咯！很好，報仇的機(jī)會來了。
原來不管是做人還是做貓，我都是一個有仇必報的小心眼。目測了下距離，控制好力度，輕松跳到了卡宴的引擎蓋上，我奸笑著，在人類看來，我大概也只是張嘴露了露牙齒而已。我伸出右前爪，亮出鋒利的指甲，很嘚瑟很小人地沖駕駛室晃了晃，打算給崔女士的座駕上留下幾道“美麗”的印記。
然而她好像并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一邊打著電話便下了車，語氣是少有的謙卑，幾近哀求，常年面癱的臉也因此而變得扭曲。
“只要你答應(yīng)把孩子留給我，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房子、車子，統(tǒng)統(tǒng)給你還不行么？”
咳咳，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內(nèi)幕！看來，她也是不容易。罷了，我頓時沒了搞破壞的興致。收起爪子，我轉(zhuǎn)身離開。
3
穿梭在繁華的市中心，微風(fēng)輕撫著我的毛，我迎著太陽走得斗志昂揚(yáng)。從天橋走過，遇見了那個經(jīng)常在這里出沒的老乞丐?，F(xiàn)在這個社會，是不是真正的乞丐還真是很難分清，誰都怕自己的好心變成了不勞而獲者的偷笑。
倒是這個老乞丐，深諳人心似的，從不主動開口討要或者伸手把裝了幾個硬幣的要飯容器晃得叮當(dāng)作響，他只是兀自端坐在天橋的蔭涼處拉著一把破舊的二胡。偶爾有行人經(jīng)過，丟下一個硬幣，他點點頭輕聲說著謝謝，手上繼續(xù)拉著琴。
這座天橋建在市中心的8車道十字路口上方，其寬度可想而知，別說要飯，就算這些乞討人員打算在上面開個小型丐幫大會，也是可行的。不過，自從他們發(fā)現(xiàn)三百米外的寺廟門口人氣更旺后，紛紛去那里搶地盤了。獨(dú)留這個老乞丐，繼續(xù)在天橋上拉著支離破碎的曲調(diào)。
我不懂音樂，不知道他拉的曲子是否是丐幫標(biāo)配《二泉映月》，反正我很閑，聽聽也無妨。二胡悲涼的曲調(diào)讓我在這個陽光正好的日子里，莫名得有些感傷。一曲終了，又是一曲，我從沒那么喜歡過二胡的音色，好像歷經(jīng)百轉(zhuǎn)千回、看透人生一般。也許人們很少見到一只貓會有一副看透“貓”生的模樣，反正自從我在老乞丐邊上轉(zhuǎn)悠以后，往他的小鐵盒里丟錢的人居然多了起來，他點頭道謝的頻率也明顯增加。
太陽落山，華燈初上，因為市政建設(shè)，天橋上也亮起了星星點燈的彩燈。我一直覺得，夜晚是這個城市最美的時候，然而這一切與一只貓無關(guān)。此刻，與我有關(guān)的只有“晚上吃什么”……老乞丐的鋪蓋上放著大半個饅頭，我沒想過要跟一個乞丐搶饅頭，盡管我的現(xiàn)狀比他要更糟糕。
我是一只貓，九死一生，絕不會被一頓晚飯餓死。走過繁華的市中心，旁邊就是一片老城區(qū)，或許會有什么意外的收獲。
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人多的地方垃圾也多。啊不，應(yīng)該是人多的地方找到食物的可能性也更大。當(dāng)我在老城區(qū)菜場的魚攤邊喵喵叫著來回轉(zhuǎn)悠了第11圈后，終于得到了一條來自好心攤主的袖珍小鯽魚。別問我為何不直接叼一條魚就跑，我是一只有原則的貓。
我想象著自己正在吃生魚片，催眠著自己試圖忘記魚腥和魚鱗。這只是流浪的第一步，也許后面會連這樣的小魚也吃不上。這樣想著，我決定留下一半小鯽魚給明天。此時的我并不知道，黑暗的巷子里正有另一雙眼睛監(jiān)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因為當(dāng)?shù)诙煸缟闲褋頃r，我才意識到，我的小魚早就成了另一只三色花貓的盤中餐。
它得意地舔著爪子，回味著小鯽魚的鮮美，挑釁的眼神中充滿了“你能奈我何”的輕蔑。是啊，你吃都吃了，我還能奈你何，我只有無可奈何……等下，重來，這是作為人類時我的想法?，F(xiàn)在，我是一只貓，有仇必報。后腿猛地蹬地，在身子凌空而起的同時，我伸出尖利的爪子朝對方的貓臉撓去。按照既定劇情，它的三花大臉會被我撓成調(diào)色盤，然后可憐兮兮地蜷在墻角，求饒著說它只是餓了好幾天一時昏了頭腦。
然而，你們懂的，既定跟實際的差別。我忽視了它是一只出來混的貓，不但輕巧躲過了我的小爪掏心，還害我沒控制住速度一頭撞到墻上，以它的不戰(zhàn)而勝告終。蒼天之下，它繞著尾巴離去的身影，勝利者一般炫耀的叫聲，留下撞懵了的我，活脫脫一個loser！
這一撞讓我暈了許久，而讓我徹底清醒的是一場從天而降的大雨。開始只是一滴、兩滴，重重砸在我的頭上、背上，很快就演變成一場瓢潑大雨，我還沒來得及找個地方多余，已瞬間變成一只落湯貓。
這該死的鬼天氣，明明出著太陽，卻還一邊下著雨。有人說這叫狐貍雨，變成女人的狐貍因為得不到愛并且被中傷，而傷心地留下眼淚，便化作了這晴天的雨。那有沒有人說過，下著太陽雨的日子，會有一只小花貍貓在破敗的老巷中喪到無以復(fù)加……
得虧了老城區(qū)這參差的街店，讓我可以在屋檐下勉強(qiáng)避雨。路邊的水坑里，映出我的倒影，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棕黃和黑色相間的花紋，白色的四肢，和我假想的美短、折耳相去甚遠(yuǎn)。我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長得好看的貓怎么可能去流浪？它們有舒適的暖床和精選的貓糧，它們或者被養(yǎng)在深閨，或者在寵物店里等待估價，為何要作死地去流浪？！
哎，一定是聽了太多二胡曲，才會如此惆悵。說到寵物店，我倒是想到一個更適合貓去的地方。
4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家店應(yīng)該在出了老城區(qū)、再走過三個十字路口的一條文藝小路上，一家常有貓咪出沒的咖啡店。據(jù)說這里的招聘店員的第一要求就是必須喜歡貓，在這里貓跟人都是客人，所以店里已經(jīng)收養(yǎng)了好幾只流浪貓。也許，我可以在那里搞定晚餐，畢竟離上一次進(jìn)食已經(jīng)是十幾個小時前的事了。
大概是因為剛才那場雨，來咖啡店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我無暇顧忌，搜尋著貓糧的蹤影，記得之前來的時候在店里的各個角落都有看到食盆。很好，窗臺下方就有一個，我發(fā)揮著作為一只貓的輕盈，拼上了殘存的體力，向食盆沖去。
滿滿一食盆海鮮味的貓糧已被我吃得見了底。正當(dāng)我打算再將最后幾顆斂進(jìn)肚子時，突然覺得腦袋被什么拍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jìn)食盆。拜托，能別打腦袋嘛，才剛清醒沒多久哎。
我不爽地回頭，一只兇相畢露的白貓?！澳闶切聛淼?？”
我點點頭，思忖著一句能給對方造成一萬點傷害的話。
“嘖嘖嘖，你看你那吃相，一看就是餓了好幾天吧？哎呀，流浪貓都那樣。你看看你的毛，哎呀都有味了，你離我遠(yuǎn)點?！彼f著便用爪子把剛剛我吃過的食盆猛的往墻角踢去，仿佛染了瘟疫。小白貓的驚呼，很快招來了店里其他的貓。
“哎喲，真惡心！’
“一看就是一只雜種貓！”
“它不會想賴在這吧！這里已經(jīng)有很多貓了！”
“就是啊，自從小白來了以后，那個常來的姐姐都不搭理我了?！?/p>
小白就是那只張牙舞爪的白貓吧，因為它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一副生怕別人不知道它很受寵的樣子。
我敢肯定，這一定是它們少有的團(tuán)結(jié)。
難得一大群貓聚在一起，惹得店員也要來湊個熱鬧。好心的店員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從吧臺里拿出一塊干毛巾包裹住，替我擦干濕漉漉的毛。我很想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作為感謝，畢竟這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但是看著那一群虎視眈眈恨不能把我分尸了的小貓，我識趣地掙脫開了。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其實，我來這里不只是為了解決晚餐，也是想來看看之前常來的地方，和陸少安一起常來的地方。這個他對我說過“喜歡我”又說了“我們不合適”的地方。我不懂自己在留戀什么，不管是人還是貓，這樣的自作多情都毫無意義。
就在我準(zhǔn)備離開時，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門上的風(fēng)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音。走進(jìn)來的是一對男女，情侶模樣。留著長直發(fā)齊劉海的女生欣喜地蹲下來摸我的腦袋，“少安，你看，好可愛??！”下一秒，我的眼中出現(xiàn)了一張熟悉的臉。
“你喜歡嗎？不如我們養(yǎng)一只吧！”
“喵，我不喜歡！”我氣急地叫出聲，用爪子撥開那只撫摸我腦袋的手。
我沒想過會和陸少安重逢，并且是以這樣的姿態(tài)。更沒想到，原來他是這樣一個沒創(chuàng)意的男人，難道只認(rèn)識這樣一家能劈情操的咖啡店么！還真不枉是個自帶光環(huán)連名字都那么瑪麗蘇的男人。你可以腦補(bǔ)一下，有人卑躬屈膝地喊一聲“陸少”，另一人頤指氣使地回一句“安”，哦，我慶幸自己變成了一只貓！
細(xì)細(xì)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什么溫文爾雅、笑起來如沐春風(fēng)，都抵不上我想要一掌讓他毀容的沖動。罷罷罷，我還有著作為人的理智。你們秀你們的恩愛，我走我的天涯。
我躥到門邊，想要推門而出。偏偏這木門也與我作對，原本很輕松推開的木門像是被澆筑了水泥似的紋絲不動。該死，我換了個姿勢，剛才吃那一大盆貓糧此刻都化成了力氣，叮鈴鈴~隨著一陣風(fēng)鈴的響聲，門開了。燈光下，他的影子傾瀉下來，將我籠罩，我回頭望著他，對上他溫柔的目光和微微上揚(yáng)的唇角，“你看，它好像不喜歡我。”我來不及分辨他是說給誰聽，便奪門而逃，將那句話和他都擋在了咖啡館那緊致又沉重的木門內(nèi)。
5
再一次遇見黑貓西西，是三天后的事了。我感謝上天讓我變成了一只貓，一只沒那么容易餓死的貓。三天里，我輾轉(zhuǎn)了兩所大學(xué)、一個菜市場魚攤以及一個地下道流浪貓窩點，在沒被餓死的情況下，還去看了場演唱會。關(guān)于演唱會，說來話長，一言以蔽之就是身為貓的便利。
那天從貓咪咖啡館出來，我賭氣地胡亂走著，反正沒有固定的家，自然也談不上迷路。路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我貼著人行道的最內(nèi)側(cè)走著，以免被疾行的人流才到尾巴。莫小西曾經(jīng)在小說里看到“炸了毛的貓”這個形容時，還大笑著跟我描述，那時的我哪里會知道被踩到尾巴是怎樣一種肝腸寸斷的痛苦。
當(dāng)周圍各色的小腿越來越多時，我才發(fā)現(xiàn)，竟然走到了市體育館門口。正在叫賣門票的“黃?！甭曁嵝蚜宋医裢碛醒莩獣?！
我承認(rèn)，我骨子里還是有些小市民的。因為在“黃?！卑荡链恋貑栔啡恕捌弊右ァ钡臅r候，我想著作為一只貓，可以不買票進(jìn)場是多么得喜大普奔。所以，接下來我開始思考如何巧妙地躲過安檢混入內(nèi)場。這種不太光彩的行為這里就不贅述了，反正你們只要知道我最終混進(jìn)了內(nèi)場，并且全場保持著高漲的熱情！
不知道是那天撞墻撞得太猛，還是演唱會high到血壓升高，這兩天隱隱地總覺得頭有些痛。走過地下道，穿過鬧市區(qū)，路過天橋，我耷拉著腦袋，歪著身子在人群中穿梭，也許在路人看來，我不是頭疼，而是一只得了腦癱的貓?，F(xiàn)在才知道，原來貓也有偏頭痛。
我想到了莫小西，她現(xiàn)在在干嘛呢？連陸少安都能偶遇，卻沒有看到這個爛人的身影，也不知道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變成貓這件事?；秀遍g，我遇見了那只像極了莫小西的黑貓西西。我艱難地動了動脖子，辨認(rèn)出這里就是市醫(yī)院附近。哎，這些常年窩在小區(qū)里的宅貓居然舍得跑到小區(qū)外面來。
西西也發(fā)現(xiàn)了形如腦癱的我，像遇見親人一樣歡快地飛奔而來，差點被一輛自行車撞到。
“小花，又見到你真開心?！?/p>
“昂，你怎么跑到這來了？小區(qū)的飯吃厭啦？”
“哎，別提了，8號樓的老太太已經(jīng)兩天沒來了。我都快餓死了，只能出來找點吃的，沒想到走到這里來了。這里來往的人多，應(yīng)該能找到些吃的吧……”
“嗯……”我迷迷糊糊地應(yīng)和著。
“小花，小花，你醒醒……”耳邊有人在呼喚，是西西的聲音吧，這聲音在耳邊飄散開，越來越遠(yuǎn)。
“西西，我頭痛，你別吵，讓我睡一會?！蔽夷剜膊恢犚娏藳]。
我再次醒來時，頭好像沒那么痛了，只是還是這討厭的仰望視角。唔，我怎么跑到室內(nèi)來了？不對，這裝修風(fēng)格分明是醫(yī)院哎！
我眨巴著眼睛，想要更清楚地判斷現(xiàn)在的處境。突然，一張大臉湊了過來，好熟悉的臉，我不會是思念成疾，把那只叫西西的黑貓看成是莫小西了吧。我閉上眼睛，5秒后又睜開，還真是莫小西的臉。
“醫(yī)生，護(hù)士，她醒了，醒了！”
好吵，這聲音讓我確定，眼前的是人類莫小西，而不是黑貓西西。
這么說，我又變回人了？
我活動了下四肢，確認(rèn)是手腳，而不是貓爪。尾巴呢？哦，我是人類，沒有那種東西了。
我聽見醫(yī)生笑著說，沒什么大礙，可以出院回家休養(yǎng)了。接著是莫小西激動的感謝聲和惡毒的咒罵聲，感謝是給醫(yī)生的，咒罵是我專享的：“盧安安，你這個爛人，你居然還玩昏迷，你知不知道，嚇?biāo)滥愎媚棠涛伊耍鑶鑶?，我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你還沒留個遺囑，分點財產(chǎn)給我啊……”
我推開她：“我這不是好好的么？！”
根據(jù)小西的敘述，我拼湊出了模糊的記憶，原來，那天下班路上，我被一輛為了搶紅燈而加速駛來的轎車華麗麗地被撞進(jìn)了醫(yī)院。醫(yī)生診斷只是輕微碰擦傷和輕度腦震蕩，可是我愣是躺了兩天才醒過來。現(xiàn)在想想，也許是當(dāng)時我太執(zhí)迷于思考變成貓這件事，所以才沒注意到疾馳而來的車。
我告訴小西這兩天里我變成了一只貓，所以才醒不過來，當(dāng)然變貓期間時間也發(fā)生了錯亂，所以其實在貓的世界，我已經(jīng)度過了好幾天。我說，我遇見了一只叫和你很像、叫西西的黑貓，還有，我去看了你沒搶到票的演唱會……
莫小西越聽越緊張，拼命晃著我的胳膊：“盧安安，你不是被撞傻了吧？你別嚇我！雖然我一直說你像貓，但你千萬不要當(dāng)真??！你只是最近比較喪，才會夢見自己變貓的，就算你變成貓也是一樣喪，所以你千萬別胡思亂想！你明明就是單身狗，你怎么能是貓呢？”
“你走開！我要是貓，第一個就撓死你！”
我無法跟小西解釋清這莫名的經(jīng)歷，就像無法跟西西說明為何要去流浪。
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我站在路邊等莫小西去叫出租車。人行道的垃圾桶邊，一只黑色的小貓正在垃圾堆里翻找著，幽幽地晃動著尾巴，我蹲下來輕喚它一聲“西西”，它停止翻找朝我走來，邁著高傲優(yōu)雅的步伐。我從包里摸出小西塞給我的一盒酸奶，撕開蓋子放在它跟前。它看看我，又看看酸奶，試探著舔了舔，終于毫無顧忌地吃了起來。車來了，我輕輕說了聲再見，上車離開。
出租車在小區(qū)門口停下，路過8號樓的時候，樓下聚集了不少人，人群中傳來嚎啕大哭聲。人們在議論，喏，就是4樓那個老太太，前天她女兒來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死了，聽說是心臟病，今天出殯。你看看，老人家一個人住很危險的！
我目送著送葬的人群遠(yuǎn)去，拉著看熱鬧還意猶未盡的莫小西往家走。
也許我曾經(jīng)真的變成過一只貓，懷抱著去流浪的遠(yuǎn)大志向，卻被現(xiàn)實傷得頭破血流；也許這只是一個荒誕的白日夢，一場為了逃避現(xiàn)實而虛構(gòu)出的意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