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雷原到春天時,會開滿一望無際的野花,跟我回燕北,我?guī)闳タ础?/p>
他在笑,她也在笑。沒有明確的答復,眼角眉梢卻都寫著實實在在的動心。
很多年后,冬天的火雷原上,他站在高高的城樓,看她眼淚滴在另一個男人臉上,痛苦到仿佛一呼一吸間就能死去。
火雷原的花,回回山的景,秀麗山的馬,頃刻消亡。
我總是喜歡看燕洵笑的。演員選得太好,竇驍本就有能演出極端狀態(tài)的獨特氣質(zhì),暖至極炎,冷至徹骨。那個干凈磊落御馬如風躺在樹上說你幸災樂禍的樣子真好看的人是他,劍沒心臟眼神冰冷血腥的頭顱在掌下冒著熱氣啟唇說我是燕洵你們的新王的人也是他。他笑的時候,三月春花仿佛都漸次醒將過來,燦爛得讓天下萬物失色。只羨鴛鴦不羨仙,有笑意如此,倒真真是不羨的。
一場九幽臺的浩劫,卻終是耗空了這無與倫比的歡顏。至此以后,他真正的笑,全給了楚喬。
阿楚,阿楚,阿楚,我叫你阿楚吧,阿楚。
關入大獄時,他和她隔著一堵牢墻,情勢危急暗潮涌動風雨將至山海欲傾,他卻堅持要給她取一個只有自己能叫的名字。
星兒是宇文玥叫的,我不想叫你星兒。似乎有點委屈,又有些莫名的生氣,他說,我叫你,阿楚吧,阿楚。
九幽臺大難,他失去了所有。楚喬的存在,成了他活下去的力量。至此,他的阿楚,無人能取代。
他有多失望又有多寒心呢。一個曾勸慰父母想著解除君臣誤會勿動干戈君仁臣忠便是最好的燕北質(zhì)子,即使身陷囹圄困于監(jiān)牢仍相信臣之忠心日月可鑒天地可表的純善之士,開始臥薪嘗膽茍延殘喘步步為營,連做夢都想殺君祭父。這一場血淋淋容不得感情的博弈,在母親白芷自盡時便森然開啟,他冷漠的眼里,生長著密密麻麻的恨,從此只看得見這個王朝的覆滅成灰。
你也許不信,但,恨這種東西,真的,永遠比愛更有力量。
他不再會是眼睛明亮款款如風的公子少年郎,他只會是燕北草原上安于血腥長于權局的年輕狼王。
人最悲哀的是,從糊涂到清醒,真的就再難糊涂下去了。從前糊涂釀成的罪,勢必要用冷酷到嚴峻的清醒來還。因此燕洵今后的每一步,即使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啊,他的阿楚,仍然放在心尖上供養(yǎng)著的命運賜給他的阿楚,為何也要收回去呢。
老祖宗的話終歸還是得聽,舍得舍得,舍后得,得必舍。如來和卿,難兩全。
他曾無數(shù)次義無反顧地向他她伸出手來,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tài)護他她周全??伤莫q豫懷疑生出的間隙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她有余地,另一邊可以是宇文玥可以是簫策,可他沒有,他把自己的路都堵死,心甘情愿,沒留余地。那回回山的心愿,成了淋了血的疤,不結痂,不愈合,是個結,是道坎,紅塵濤濤,誰都渡不過。
后來聽訊聞說楚喬被困,他丟兵于后策馬回奔。冷靜自持如他,經(jīng)過這么多年仇恨的淬煉,卻始終不敵一個名字。那一刻,家仇國恨撕心裂肺,都在身后。
為一個人放棄一座城,我想我是為了留住你的眼神。
可是你的眼神啊,終于還是飄忽到我都快抓不住了。
我想給你最好的,可我都忘了問問你是不是想要。
我身上的血海深仇怎能讓我輕易許諾什么,可是你知道嗎,你若開口,便是那刀山火海,我也心甘情愿跨過去。
我不是不信你,是我不容失誤。步步為營時,棋錯一著,也能致命。
還是想問一問,你還想跟我回燕北,去秀麗山看花,去回回山獵馬,去我眼中,到我心里,做我唯一嗎?
我看著你,你看著他,我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阿楚,你知道嗎,我連借口都幫你想好了。就像那回我困在山洞,你問我如果沒回來救我我會不會恨你。我告訴你,不會。你有可能是走錯了路,或者找錯了山洞。
我想了很多種結局,包括這一種。
阿楚你知道嗎,若是太平盛世,你我該是生生世世的夫妻的。不是皇家貴胄,是田野村夫。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絕對不會。
可此刻,我在高樓,你懷中是他。
他是清明干凈的月色無瑕,我卻是滿身血污的失心瘋魔。老天待我,竟是從未仁慈。
卻好像突然就可以釋懷一般。
這么多年,我和你的故事,終究還是只剩皮囊了。
這一次,請一定不要記得回來找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