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每次回家探望母親，都要從父親安睡的山前走過，而每次凝望著那座青松茂密的山峰時，我的內(nèi)心就會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平靜，無論多少年。

? ? ? 父親離開我們快十六年了。

? ? ? 父親離開的這十六年里，我堅持每個月都回家看望母親，一來是想回家陪母親說說話，給母親準備好一個月左右的零食物品。二來呢，心里總有些惦記母親飯菜的味道，每次回家，看著老人家蹦噠著忙這忙那、忙前忙后洗菜做飯的樣子，立刻就感覺自己其實還是個孩子，心情瞬間就會無比的輕松。

? ? ? ? 每次回家，我都會在父親的像前燒些紙香，說上幾句話，腦海中快速的放映一遍父親曾經(jīng)的音容笑貌，以此寄托對父親的思念。

? ? ? ? 記得母親好幾次勸我，要我從心里放下父親，并說陽間的人如果掛念陰間的人太多，他會不安。我也曾試圖放下，可每逢佳節(jié)，父親必定會來到我的夢里，讓我揮之不去，放之不下。父親就像一棵參天大樹，深深扎根在我心靈最柔軟的地方，只要稍稍有風(fēng)，就會搖晃不止。

? ? ? 我想，這也許是我們父子緣份未了，實在無法放下的緣故吧。

? ? ? ? ? ? ? 恨鐵不成鋼

? ? ? ? 小時候，我跟父親的關(guān)系總不是很融洽，原因很簡單，父親一直希望我能好好讀書，而我卻總是隔三差五地逃學(xué)。盡管多次受到過諸如竹枝、棍子之類的懲罰，我卻還是不長記性，依然逃學(xué)。當(dāng)然，逃學(xué)的結(jié)果，除了挨打之外，最殘酷的當(dāng)數(shù)父親的軟暴力了——不準吃飯。

? ? ? 記得有一次，一周里我逃了三次學(xué)，每一次我都是只在學(xué)校轉(zhuǎn)一下便逃到離家不遠的小河里玩水摸魚蝦去了。前兩次很慶幸，父親因為是生產(chǎn)隊長，要帶領(lǐng)大家出工，沒能發(fā)現(xiàn)我逃學(xué)（當(dāng)然我每次都是踩著其他同學(xué)放學(xué)的點回家的）。第三次被父親在小河里抓到，是因為鄰家嬸子的告密，父親從老遠的山上跑來，鐵青著臉，不由分說把我直接牽到滿是鵝卵石的沙灘上跪下。

? ? ? ? 在水中泡久了的膝蓋，一跪下去，那種鉆心的疼啊，現(xiàn)在想起都毛骨悚然?？晌也坏貌灰а缊猿郑皇切奶?，自知理虧，不敢不接受懲罰，二是等待母親能盡快來救援。

? ? ? ? 然而，這一次我失算了，母親雖然好不容易把我從鵝卵石上救回了家，父親的懲罰卻遠沒停止！

? ? ? ? 回到家里，看到滿臉嚴肅的父親站在門口，我預(yù)感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也許更殘酷的懲罰還在后頭。

? ? ? ? 這次，父親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呵斥我，也沒有直接動手打我，只是瞪著眼對我恨恨的說了句“不讀書就不要吃飯”便把我關(guān)在門外，不再理睬。

? ? ? ? 天色漸晚，院子里挨家挨戶的煤油燈開始亮了，乒乒啪啪切菜的砧板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腻佂肫芭杞豁懬幌戮桶盐覔舻埂丝?，我的肚子開始嘰里咕嚕的不聽使喚起來，盡管我反復(fù)的吞咽著口水，試圖扛住饑餓的襲擊，然而，一切努力都于事無補，我知道，我是真的餓了（由于在小河游水消耗體力太多，加上不敢回家吃中午飯）。

? ? ? ? 我聽到房間內(nèi)母親已經(jīng)開始擺碗筷，招呼兩個弟弟吃飯，而我身后的那扇門，卻始終沒有打開。

? ? ? ? 這期間，我的伯父，叔父都來討過保，卻都是無功而返。我知道事情有些嚴重，父親這次是真的不會原諒我了。

? ? ? ? 此時此刻，我好希望有個能說服父親的人來拯救我。我自己也想好了一大堆請求父親原諒的話，心里一遍又一遍的下定決心要好好讀書，不再逃學(xué)，不再惹父親生氣……

? ? ? ? 直到有些早睡的鄰居開始閉燈睡覺，我身后的門還是沒有動靜，父親還是沒有打算讓我進門吃飯，這次，連母親也未曾開門看過一次在黑暗中煎熬的我。我感覺自己有些虛脫了！諾大的院子（我們住的是那種二三十戶人家通廊的院子，下雨天都不會打濕鞋的那種），都知道父親教子的嚴厲，輕易不敢討保。

? ? ? ? 此刻，我聽到了里屋母親輕聲的抽泣聲和跟父親的爭吵聲，大致是說我是母親身上掉下的肉，如果真把我餓壞了，她不會原諒父親。而父親，依然沒有松口。

? ? ? ? 夜，深了下來，除了遠處田間傳來的此起彼伏的蛙鳴，原本熱鬧的大宅院，隨著越來越多的鄰居開始熄燈就寢，漸漸的靜了下來。除了饑餓，我開始害怕起來。

? ? ? ? 隨著遠處一聲“吱呀呀”的開門聲，和著“嘀嗒嘀嗒”的拐杖聲，一個佝僂著身體的身影慢慢的向我家靠近，聽聲音我就知道這是我們這個院子年紀最大的交阿婆，我想，她老人家是來救我了！只見她用拐杖敲了幾下我家的門喊道“顯丁，開門啦，我來討個保噠”（顯丁是我父親的名字）。

? ? ? ? 母親迅速打開門把交阿婆迎進家里，我瞥了一眼，只見房間里煙霧繚繞，父親坐在那里不停地抽著老旱煙，一聲不吭。母親就勢一把將我拉進房間，一邊數(shù)落我“看你以后還逃學(xué)，你爹不把你餓死”，一邊順勢把我推到餐桌前讓我趕緊吃飯……

? ? ? 這次，我體會到了父親的嚴厲！

? ? ? 從此，我再也不敢逃學(xué)，也確實再未曾逃學(xué)，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

? ? ? ? ? 其實他是寵我的

? ? ? 父親對我們兄弟三是非常嚴厲的。

? ? ? ? 記得父親給我們訂了幾條規(guī)矩，對待長輩，見面一定要微笑問好，不得沒有禮貌；平時說話不得帶有臟話；沒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不得拿人家東西、吃人家東西；任何時候，對任何人不得說謊……

? ? ? ? 童年的記憶里，父親是個愛笑的人，只是對我們兄弟三的笑卻是特別的吝嗇。任何時候，都是一幅威嚴的面孔。以至于我一直以為，父親不喜歡我，更加不會寵我。

? ? ? ? 上學(xué)之前，最盼望的事就是能夠跟父親去白溪街上趕場。

? ? ? ? 每逢陰歷的一、六（初一、初六，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是白溪街上最熱鬧的日子，方圍十里甚至幾十里的人，都會在那一天云集白溪，大街小巷，水泄不通。做買賣的，看熱鬧的，人山人海，五谷雜糧，牲畜家禽，干濕魚蝦，加上帶著濃郁白溪腔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滿街都是，那個熱鬧，那個繁榮啊，真的是讓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

? ? ? 而我，是有目的的。

? ? ? 每次跟父親趕場，先是跟在父親身后，緊緊抓著父親挑著的籮筐繩，圍著白溪街上的老街新街轉(zhuǎn)上一大圈，看看物品，講講價錢，按照母親交代的買些家里的必須用品，然后就是到著名的白溪五一飯店，吃上一碗罩子面。

? ? ? ? 進入場里，先得從五一飯店門口經(jīng)過，而每次經(jīng)過，聞到從飯店里飄出的香味，我的胃口立馬就會被調(diào)起，口水便不聽使喚的往外流，即使被動的跟著父親在場上轉(zhuǎn)悠，盡管大街小巷空前熱鬧，我是基本沒有心思去欣賞的。我所心心念念的，只有五一飯店那讓我魂牽夢繞的罩子面。

? ? ? ? 完成好母親交代的任務(wù)，父親每次都會帶我到五一飯店，找個可以放籮筐、靠墻的地方坐下，給我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肉或者牛肉罩子面，坐在我的對面，看著我三下五除二的把它干完，而他自己，是從來舍不得吃的……

? ? ? ? 高考那年，當(dāng)我在教育局的紅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迫不及待的回家把這個消息跑去告訴正在田間勞作的父親時，父親癡癡的望了我足足五分鐘，然后邊從田中間往外跑邊反復(fù)說著一句話“這回總算把二尺五賣了，這回總算把二尺五賣了”（我們鄉(xiāng)下稱鋤頭把為二尺五，“二尺五賣了”意思是可以不要當(dāng)農(nóng)民了），父親幾乎是一溜小跑來到我的跟前，摸了摸我清瘦的臉龐對我說“走，回家吧，讓你媽給弄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 ? ? ? 此刻，站在田壟中間，肩上還套著犁的老黃牛，也似乎看懂了主人的心情，高高揚起頭，滿眼慈善的望著沉浸在喜悅中的父子倆。而父親，全然不顧了他的牛和犁，拉著我急奔回家

? ? ? 第一次，我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是那么樣的慈祥，那樣的抓心抓肺，那樣的讓人一下子甜透心田。

? ? ? ? 啟程去外求學(xué)的那一天，除了隨身背著的黃書包，父親什么也不讓我拿，把我所有的行李全部一擔(dān)挑上，送我去十幾里遠的白溪碼頭坐船上城。

? ? ? ? 一路上，父親健步如飛；

? ? ? ? 一路上，父親跟我講了許多許多話，講他小時候如何想讀書又讀不起書；講我小時候逃學(xué)他的內(nèi)心是如何如何難過；講為什么我們雖在農(nóng)村卻輕易不讓我們?nèi)值芨赊r(nóng)活；講他對我們兄弟三的期望……

? ? ? ? 我感到父親從來沒有跟我講過這么多話，似乎在我考上大學(xué)的前十幾年里，父親所有跟我講過的話都加起來都沒有這次多！

? ? ? 上船的時候，父親把我的行李安頓好，再三叮囑我在學(xué)校要繼續(xù)好好讀書，要愛護好自己的身體，給我理了理衣領(lǐng)，轉(zhuǎn)身準備回家。

? ? ? 我趁著父親給我整理行李的空檔，在船上的小賣部給父親買了一瓶一塊五的“五加皮”酒，當(dāng)我把酒遞到父親手上時，我看到父親短暫的詫異后，眼圈瞬間開始發(fā)紅；我看到曾經(jīng)在我腦海中無比威嚴的父親，快速的背過身去，快速的離開碼頭，竟忘了和我話別。我看到慢慢走遠的父親，不停的在用衣袖擦拭著眼淚……

? ? ? ? 我終于懂了，父親其實是寵我的，他的寵，猶如他的擔(dān)當(dāng)、他的品格，熱烈而不張揚，深沉而不輕許。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