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經(jīng)以為,我會忘了他,很徹底,然而不巧的是,他早已深深刻進心底,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青春,他都一直是希望,一直是,從不曾改變?!?br>
? 我看著她傷感的眼眸,竟不知如何安慰,看著她緩緩道:“比起其他的結(jié)局,我更愿意相信,那個叫做家鄉(xiāng)的地方牽絆住他了,有他愛的姑娘,有他眷戀的景致,才一不小心把我忘了,忘了回來,所以我等他回來?!?/p>
? 時隔多年,我有幸了解到這個故事,除了感動和震撼,在這份感情面前,再也無言,我的哥哥,還有那個仿佛畫中走出的女孩,竟天各一方,深深思念,自那以后的許多年里,我都不敢看穿紅衣的女子,因為再也沒有人可以把紅衣穿的那樣驚艷脫俗,教人難忘。
? ? ? ? ? ? ? ? ? ? ? ? ? ? ? 壹
? ? ? 哥哥離開已經(jīng)八個年頭了,可我總是為他的遺憾感到十分不安,他離開的太過匆忙,除了一本日記和一個陌生的名字,我對他十幾年的異國生活絲毫不知。出于好奇和愧疚,我決定去找尋這個故事。
? 八十年代洛杉磯華人圈里不乏奇聞異事,都是些富家小姐和風流公子的愛恨糾纏。曾經(jīng)以一曲閩南謠在名媛里聲名鵲起的喬氏銀行的二小姐喬然,就這樣開始活躍在名流圈里,但是她孤傲的性格卻是出了名的,永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難以親近,卻聲名遠播,容貌比起才情更勝一籌,喬氏一家從喬然的祖父輩開始就從福建來到美國,喬然雖生在美國,但是接受的仍是傳統(tǒng)的中式教育,琴棋書畫樣樣不落。美麗且富有才情的女子,總是有很多故事??墒菃倘坏拿\未免太可悲了一些,未婚先孕,而且情人還是一位有家室的男子。頓時,名流圈像炸開了鍋一樣,非議接踵而來,而這場事件的男主角竟是金封集團的大少爺莫林杉。輿論的壓力已經(jīng)讓喬然不堪重負,然而悲劇才剛剛開始,喬然約莫林杉逃到日本,莫林杉卻在赴約的路上墜崖而亡。喬然無依無靠為千夫所指,父親將她趕出家門,萬念俱灰喬然只能投靠莫家,莫老太太念在她腹中有莫家的骨肉的份上收留了她。莫家人都對她冷眼相待,她也漸漸習慣了,因她身份的特殊,還是不敢有人與她公然作對,她倒也秉承著一貫清冷的作風,無事時不出書房,靜靜地看書。直到孩子出生,她為她取名莫念,她要她的女兒莫念往昔,莫要白頭。她看似并未多愛這個孩子,她不與她過分親近,莫家的人更是視她為瘟神,避之不及,所以莫念從小就十分安靜,沒有人同她說話,她就一個人畫畫,莫念畫畫的天分很高,喬然也沒有可惜了她的才華,請最好的畫師教她畫畫,可是畫師們雖然驚嘆于她的才華,卻不知如何開導(dǎo)她。
? 車水馬龍的街道旁,有許多落魄的藝術(shù)家,二十歲的久安穿著一件棕色的風衣,一雙厚重的馬丁靴,挺拔的身姿在人群里非常突出,俊朗的東方面孔,小麥色的皮膚,也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模特公司的星探,從東方而來的畫家,多少帶著一些神秘的色彩,會惹得路人頻頻回頭,可就是沒有人欣賞他的畫作。
? ? ? ? ? ? ? ? ? ? ? ? ? 貳
? 喬然從車里往窗外一瞥,不經(jīng)意間看到這個東方男子,看他一身風塵仆仆的樣子竟覺得有些憐憫,讓司機停了車,走到久安的攤點旁,卻實實在在被他的畫吸引住了,全是櫻花,栩栩如生,如自己夢想中的一樣。
“Are you Japanese?”
“No,Chinese.”
? “櫻花很美,只是沒有機會再去看看了。”喬然惆悵的說著。
? “我的故鄉(xiāng)也有很美的櫻花,每年甫一盛開,像下雪一樣?!?/p>
? “為什么來洛杉磯?西歐才是追尋藝術(shù)的地方,這兒只會吞噬你?!?/p>
? “我只會在一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p>
? 喬然攤攤手,說“這是一個好主意?!?/p>
? “這位先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 “請說吧?!?/p>
“我有一個八歲的女兒,非常喜歡畫畫,想請你去做她的老師, 可以嗎?”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 “當然,這是我的名片?!闭f著喬然遞上了一張名片 。
? 久安猶豫了,但是他需要錢,藝術(shù)家也是免不了俗的,他自嘲的笑笑,還是翻找出了那張名片。上流社會的花邊新聞也聽過不少,喬然這個名字自然也很熟悉,風評不好,但是做莫家的畫師,報酬一定不會太差。想著想著也就說服了自己。
莫家的司機接久安來到像是古堡一樣的莫家莊園,門前有一座大花園,喬然示意久安去秋千旁,秋千上坐著一個洋娃娃似的小女孩,頭戴貝蕾帽,穿著小碎花裙子,抱著小熊,低著頭不說話,
“你好,小不點?!?/p>
莫念抬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多年后,莫念都忘不了這次相遇,那是一個溫暖的午后,阿滿說會有一個很帥的中國畫師來,她坐在秋千上安靜地等。他帶著遙遠的氣息,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她抬起頭,看見他陽光下的面容,他的頭發(fā)閃著陽光的金色,身上有好聞的煙草香味。? “你身上有煙草味?!?/p>
“噢,明天我會換一件的,對不起?!?/p>
“不,我喜歡聞這個味道?!?/p>
久安愣了一下,接著笑了,他想真是個人小鬼大的姑娘。
漸漸地,莫念說話越來越多了,人也變得越來越開朗了,久安也十分訝異于莫念的天賦,她對于色彩的辨認,對于構(gòu)圖的敏感。久安心里知道,這個孩子日后必定能名聲大噪。
“阿念,我?guī)闳ヒ粋€特別美得地方,你敢不敢跟我去?”
? “只要你說帶我去我就跟你去?!?/p>
沒有管家的約束,周末的午后,教堂的鐘聲回蕩在古老而幽靜的小巷里,陽光從梧桐樹的縫隙里灑下,倒映成斑駁迷亂的樹影,空氣里彌漫著慵懶的牛油果的香味。包裹著白色發(fā)巾的修女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莫念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歡快,沒有姐姐們的排擠,沒有自出生就要背負的罪惡感,有的只是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阿念,你看?!?/p>
遠方的山上有許多在放風箏的孩子,乘著微風,五彩的風箏飛滿了天空,美不勝收,向山下的老爺爺買了一只風箏,久安就帶著莫念去放風箏了。歡鬧帶來的滿足,讓莫念開始有了幸福的感覺。久安知道,莫念的心里是不快樂的,盡管她還是一個孩子,但能夠察覺出她的敏感和不安,他知道,這些錯誤不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承受的,所以他希望莫念能夠快樂一點,至少學(xué)會開懷大笑。
叁
費歐娜是莫念同父的姐姐,因為父親的死和背叛,費歐娜打心底里恨透了莫念,但是礙于喬然的父家的背景,她是不敢有什么過分的舉動的,只能暗地里帶著朋友們孤立她,對她做一些幼稚的惡作劇,而這些,莫念早就已經(jīng)不以為然了。
久安都是看在眼里的,心里暗暗佩服這個孩子隱忍堅強的同時,也是有心疼的。
“久安哥哥,你的家鄉(xiāng)很美嗎?”莫念撲閃著大眼睛問道。
“小不點,我的家鄉(xiāng)也是你的家鄉(xiāng),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看?!本冒裁畹念^發(fā)道。? 莫念竊喜了一下,可勁點頭,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膚紅彤彤的,笑了的莫念更美了。
? 久安為喬然帶來了不一樣的莫念,莫念變得愛笑開朗,久安也沒想過自己竟然已經(jīng)不知不覺停留了四年之久,這四年里,他也漸漸習于安逸,慢慢的他也發(fā)現(xiàn)莫念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少女,美麗,動人,從容,聰慧。而莫念也不負眾望的有所成就了,她的畫得到了業(yè)界許多大師級畫家的青睞,被譽為最有靈氣的少年畫家,她的畫里總是詮釋了最深邃的孤獨,和最清楚的感動。她有一副贊譽聲最高的畫作,名字叫做ONLY ME,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在櫻花樹下看漫天的櫻花飛舞,看不清表情,但僅憑側(cè)顏也讓人感覺十分悲傷,滿山遍野的櫻花樹.
“You see, beautiful but lonely.”莫念第一次和久安說起這幅畫。
莫念捧著一杯咖啡,斜倚在書房門口,看著仔細欣賞這幅畫的久安。
久安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的這個學(xué)生正怔怔地盯著他。
“為什么畫這幅畫?”
“這是一個只有我知道的故事?!?/p>
莫念說的凝重,又無奈。久安從未見過這個年紀有著這樣姿態(tài)的少女。
“你本不應(yīng)該這樣沉重的。”
“你若在我的位置上,就能夠理解了?!?/p>
“晚安,久安哥?!蹦钇差^對他一笑。
“Night”久安仿佛是對自己說的一樣,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能聽見。
? 樓上的喬然看著這一切,只有她知道,莫念的畫是誰的故事,她想,也許這個孩子是懂她的。
? 隨著喬然的名氣越來越大,她不得不出現(xiàn)在公眾面前了。當穿著紅色禮服的莫念站在久安的面前,平時那一頭烏黑的海藻般的頭發(fā)挽成了發(fā)髻,粉嫩的肌膚白里透紅,那撲閃靈動的大眼睛,教人看了總是心生憐憫,還是如久安第一次見她那樣,像一個不諳世事的洋娃娃。
她的容貌真是繼承了母親的,美麗的不可方物。久安心里想著。
? 當大家看到竟然是這樣的才氣與美貌并存的少女摘得普諾獎的冠軍后,莫念一下變成媒體的寵兒,雜志,報紙,新聞,各式各樣的采訪紛至杳來,被冠以天才少女,受邀于各式宴會和畫展,有人稱她為angel(天使)。
? “能適應(yīng)這種贊譽嗎?”在翻閱雜志的久安問道。
? “至少不討厭?!蹦畈灰詾槿坏鼗卮稹?/p>
? “我想 ……? 也許我應(yīng)該?!?/p>
? 莫念突然變的很緊張“怎么了?”
? “沒什么,早點睡吧。”
? 莫念是有害怕的事情的,她深知久安會離開,但是她害怕他離開,這久久的陪伴,在心里莫念早就將久安放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了,這種依賴已經(jīng)釀成了濃濃的愛意,危險,但是無法抑制。像是藤蔓般在心口瘋長……而于久安,他自己也無法說清遲遲沒有離開的原因,是真的變的世俗了嗎?
肆
? “你來莫家有些年頭了,想離開了?”喬然吐了一口煙霧,自來這就染上的習慣,改不掉了。
? “是的,因為莫念不需要我了,她已經(jīng)超越我這個老師了。”久安故作輕松的說?!八热魏稳硕夹枰?,也許比起我更需要你?!眴倘粡椓藦棢熁?。
“但你是知道的我會離開?!?/p>
“找個時間跟她好好說說吧,至少讓她不那么難過?!?/p>
“我會的?!?/p>
轉(zhuǎn)身要離開的久安被喬然叫住了。
“這些年,你不好奇莫家的奇聞異事嗎?”“其實當年我并非要與莫林杉逃走”喬然自顧自地說起來“我已經(jīng)決定遠走日本,是想與他告別的,可誰知……”說著說著喬然不自覺的哽咽了起來。
“莫念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她本不該承受這些的,若以后莫念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幫幫她?!?/p>
“我明白……”
莫念知道,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我知道,你要走了。”
“是的……雖然。我會回來看你?!?/p>
“可你會忘記我”
“不會的,阿念”
“算我求求你,不能留下來嗎。我可以向業(yè)界的名流推薦你,你只是需要一個平臺……”
“阿念,這不是我的初衷……我從沒掩飾過我會離開?!?/p>
“可是我不想”莫念的眼淚像斷了線的雨水,悲傷地劃過臉龐。她不停地拿手抹著,那海藻般的烏發(fā)黏在臉上,仿佛把她纏繞的不能呼吸。
久安的心被揪住了,他從未想過一個女子的哭聲竟然會如此牽動他的心。
“別這樣,阿念,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會有更好的老師。
“可是我不會像愛你這樣愛他們了?!?/p>
莫念坐在地板上,滿臉淚水的看著他,夕陽從窗戶穿過,儼然難以言說的無助。
久安走到莫念的面前,用手帕擦了擦她的眼淚。“莫念,你還只是個孩子,哪有愛可以這么輕易說出口呢?”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p>
“對不起,阿念。”久安拎起了木箱,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久安害怕,害怕遲疑一秒,自己會忍不下心。
莫念低下頭,空氣中只聽得見眼淚落下的聲音。
久安走在皇后街上,他靠在角落里點了一支煙。本以為回到原來的生活很解脫,但為何如此難過。是真的舍不得那個孩子嗎?他匆匆的叫了一輛車,直奔機場。在車上,不知不覺中,眼眶竟有些濕潤,但是離開,對于莫念來說,也是一種栽培,她需要求而不得的情感,需要并不一帆風順的生活,需要與眾不同的靈感。她的天分,注定她是耀眼的那一個,成就一個更好的她。
伍
? 久安來到了日本,這個擁有最美的櫻花的國度。
? 這些櫻花總讓他想起那個女孩。沒有她的年輪過得似乎有些不太完整。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jīng)在畫壇里如魚得水,萬眾矚目了。流浪的生活不溫不火,遇上的人也形形色色,他有過許多學(xué)生,美麗的,溫婉的,也不乏有對他表達愛意的女孩,可每當這時,他又會思念起那個女孩來,心里又泛起了層層漣漪,他也意識到在他的心里,莫念是不同的,但是他們之間亦有著無法逾越的屏障。
? 每年圣誕的時候,久安都會寄一張用櫻花瓣做的明信片給莫念,祝她幸福安康,,他還是無法履行去看看她的承諾,怕一見,又是覆水難收。
? “今天,我又收到你的來信了,你的信散發(fā)著濃郁的櫻花香味,是我魂牽夢縈的味道,我不知道你過得怎么樣,也不知你身在何方,只是我努力的忘了你,最終也沒成功,也罷,我怕是要永遠記住這個男人了。他曾叫我My girl……”鋼筆摩擦信紙的聲響,窸窸窣窣,莫念會為久安的每一封信準備一封回信,只是無法寄出。
? 這些年,莫念已經(jīng)長成了大女孩,美麗,大方,知性,比年少時更多了一絲穩(wěn)重。這五年,喬安離世,莫家也沒有一個可以撐腰的人,莫念便自己搬了出去,只有阿滿陪著她,她與阿滿的情感,遠遠超越了主仆之情,更多的是親情。莫念也并沒有繼續(xù)在畫壇耀眼下去,因為她怕被這個商業(yè)化的圈子,磨滅了自己最后的靈氣。她漸漸發(fā)現(xiàn),大家更津津樂道于她的身世,而并非她的作品,所以退出,也并沒有遺憾。
? 莫念只是偶爾覺得孤獨,說不出的難過,喬安曾對她說,會有人替代她的位置,給她更完美的生活……然后就丟下了她,從這個世界永遠的離開了??墒悄畈⑽吹鹊侥莻€人。
? 久安周末時,從北海道一路南下去拜訪初到日本時的老友。久安叫他藤井先生,這位藤井先生曾是他的房主,在他初來乍到的時候很是照顧。藤井先生見了他特別開心,邀請他一同品茶。
? “對了,在你搬走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你的信,但我沒有你的新地址,所以沒有辦法寄給你?!碧倬壬鷵狭藫项^,“好像是從美國來的信?!?/p>
? 久安打開信。
? 久安先生
你好
這一次,莫念可能真的要拜托你了。我自知沒有太長時間了,家族的勢力錯綜復(fù)雜,莫念應(yīng)付不來的,我父家一定也不肯接納她。你答應(yīng)過我的,會照顧好莫念,真的,拜托你了。
信的落款時間是三年以前。
久安顫抖著放下信,他無法想象阿念一個人如何面對這一切。他開始悔恨自己的自己為是,悔恨自己的瀟灑,更悔恨自己的逃避。
“久安君,你還好么?”
藤井先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子正在抽泣。
“我自私的辜負了最信賴我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她這些年如何生活的?!本冒惭銎痤^。“這次,我一定帶她走,無論發(fā)生什么。”
“祝你好運,年輕人?!碧倬壬丫冒菜偷介T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
? 這一年,莫念十七歲,最好的年華,最美的歲月,她穿著工裝褲,將頭發(fā)高高梳起,在花園里忙來忙去,莫念受雇于舊金山邊郊的一個小花園,她幫別人照顧花草,自己也偶爾畫一些畫稿來支付生活。雖然遠遠比不過莫家,至少輕松自在。有貴族西方男子向她求愛,她也拒絕了。她這么回答人家“我的心已經(jīng)被一個男人填滿了,他對我來說是老師,是摯友,是父親,亦是愛人。他走了,不過我還年輕,我愿意等,我相信他會回來?!泵鎸@么固執(zhí)的女子,對方也只好嘆了嘆氣走了。
? 夏季的舊金山驕陽似火,地表蒸騰而上的熱氣氤氳,讓人昏昏沉沉。莫念的衣服濕透了,額上的草帽遮擋不住慘烈的陽光,莫念在為花兒澆水,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怨念。遠處的樹下站著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似乎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了,他不知道本該享受光芒萬丈的她,怎會甘于此呢?他心疼,自責,愧疚……這一刻,竟是無言。
? 他靜悄悄的走到離她不遠處,聲音有些微顫
“小不點。
? 正在工作的莫念頓時定住了……她幻想過無數(shù)個和他重逢的場面,但一定沒有這樣狼狽的場景。驚喜的忘記了回頭,半晌才慢慢回過頭去。已是淚流滿面。她看著久安向她走來,如第一次她見他一樣,風塵仆仆,風姿卓越。然而一陣暈眩,他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了……不會又是夢吧,莫念想。
? “阿念阿念……”久安疾步跑向她。? 莫念在彌漫著消毒水的房間里醒來,觸目驚心的白。她側(cè)頭看見久安在為她削蘋果。彼此都沒有說話卻,都希望時間停留在那一刻。
? 莫念似賭氣似的說“你現(xiàn)在來做什么?”
? “來接你回家……”久安將削好了的蘋果遞給莫念。
? 莫念的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時間把她雕刻的亭亭玉立,不加粉飾卻依舊美的驚為天人。長長的睫毛,撲閃的眼眸,靈動的眼神,總讓人聯(lián)想到清晨沾滿露水的草地,清爽舒暢。
? 久安仔細端詳著莫念,本以為今生不會再見的人,本以為一段無果的愛無法安放的時候,命運再一次把她送到了他的面前,這一次,不會放手了。
? “阿念,怪我嗎?”久安一臉倦容地看著她。
? “不,只要你來了,就是值得的?!币驗槲抑滥銜?,所以我等。
? 也許你等的人,要翻越千山、走過萬水,才會來到你的身邊,所以吃的再多苦,也當做是修行,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是最完滿的回報。
柒
? 北海道的風,再冷也不是凜冽的,久安為莫念打點好了一切,安逸的小庭院,和曾經(jīng)莊園里一模一樣的秋千,她愛的花花草草,全部都有。久安摸摸莫念的頭說道“命運少你的,我一件件給你補回來?!?/p>
? 久安的眼神像是和煦的春風,就是帶這樣的神色,他第二次為莫念帶來新的生活。莫念側(cè)著頭看他,心里想著“命運是什么,我早就無力關(guān)心,我的世界,真的有你就夠了。”
? 從那以后,飯桌上永遠有熱騰騰的飯菜,老湯煲里的湯燉煮最濃郁的幸福。莫念窩在榻榻米上,看著久安忙碌的背影穿梭在廳堂之間,黃昏的夕陽灑在他的腳步間,能清楚地看見空氣里的浮塵,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卻一點也不讓人著急。
? “久安君”莫念輕輕的叫道
? 久安抬起頭來,看著她,嘴角上揚“怎么了,小不點?”
“不會離開莫念吧?”
久安向她走來,伸出手。揉亂了莫念的頭發(fā),俯在莫念耳邊。溫柔的說“永遠不會?!?/p>
? 莫念聽了,咧開嘴笑了,臉頰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久安看著她的側(cè)顏,心里在千遍地禱告,“感謝上帝的這份禮物,千金不換,夢想勞形。”
? 初雪的早晨,莫念早早地起了床,準備去集市買一些新鮮的蔬菜。殊不知剛扣上門鎖就被盯上了,一輛黑色的面包車緊緊跟在她的后面,在經(jīng)過通往集市的一條小路時,車上下來了許多人站在她的前面,一張張陌生的歐美面孔,最后從車上下來一個美艷的女子。
? “費歐娜”莫念驚呼。
? “我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你過得好嗎,妹妹?”費歐娜步步逼近,莫念一步步后退,最后摔倒在路邊。
? “我早就與莫家毫無瓜葛了?!辟M歐娜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莫念的臉上。
? “就是因為你,你害我我失去了爸爸,侮辱了我的母親,侮辱了莫家,你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p>
? 莫念的臉上倉皇的劃過淚水,“她無力辯解,費歐娜說的句句屬實,可是,為什么又是她的錯呢?”
? 這些人對她拳打腳踢的時候,她都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陣陣暈眩,模糊的視線里仿佛看到久安向他跑來……接著
? 久安趕到的時候,莫念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費歐娜叫人停下,對久安說,“這是她罪有應(yīng)得。”
? 久安看著莫念嘴角留下的血和胳膊上的淤青,他上去抓住了費歐娜的頭發(fā)“我再說一遍,不要在對莫念這樣了,你父親當初為什么會翻車,為什么剎車失靈了,去問問你的母親吧?!?/p>
? 久安抱起莫念就向醫(yī)院跑去,留下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費歐娜,久安雖也心里知道,這些年來那孩子心里也不好受,畢竟父親在她八歲就離開了,母親也整日酗酒,可她只有放下過去,才能不埋怨任何人的繼續(xù)生活。
? 久安一直緊緊攥著莫念的手,直到默念醒來。
? “還疼么?”久安心疼的問。
? 莫念搖了搖頭。
? “傻姑娘,你不會叫嗎?疼也一聲不吭。誰教你的?
? 久安幫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莫念眼眶里含著淚卻始終盯著久安。她滿腔的委屈,見到他的時候總是會煙消云散。
? 莫念抬起手撫摸久安的臉,問道“Can you kiss me?”
? 久安心里像被針扎了般的難受,恨自己沒能好好保護莫念。他閉上眼睛,在莫念眉間深情一吻。
? 莫念固執(zhí)地相信,初雪時,親吻的人一定會一生一世。
? “你看我感動的都流眼淚了。”莫念虛弱地說。
久安緊緊的抱住莫念,久久未放手,闖入的小護士看到這一幕,也笑著靜悄悄的走了出來,把好時光;留給這一對。
捌
莫念痊愈后,久安收到了一封家書,母親對他十分想念,希望他回家看看。
“阿念,我回中國一段時間,看看我的家人,你身體剛剛好一點,我就不帶你回去了?!?/p>
莫念一邊幫久安收拾行李,一邊點頭“你就放心好了,別總把我當做小孩子。記得早點回來?!?/p>
“當然?!?/p>
久安坐在北海道的列車上,列車穿過麥田,穿過河流,久安迫不及待的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Dear my love
可是我知道,久安失約了。
他沒有再回去,永遠也沒能回去。
哥哥回來的第二天就永遠的離開了,隱性心臟病發(fā)病,前后不超過三個小時。
那一年,我同莫念一樣大。
我最后見哥哥那戀戀不舍的眼神,我和母親都知道,那不是為我們。哥哥很小被送去國外同父親生活,可是父親另有家庭,他便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當我整理哥哥的遺物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這一段故事……
時隔八年,我循著哥哥日記上的地址,找到了他曾經(jīng)在北海道的住處,已經(jīng)被改成一家茶館了。茶館的名字叫做《畫師久安》,我推開了門,水汽氤氳,榻榻米上有在拉胡琴的藝人,胡琴咿咿呀呀的唱著,把什么故事唱的都婉轉(zhuǎn)動聽,我一眼就認出了在臺前忙碌的女子,與那張照片上沒有多大的改變,她將頭發(fā)挽了上去,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她用日語向我問好,我沒有應(yīng)答,她這才抬起頭看我,接著一陣出神。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爍,或許是錯覺。
“中國人吧?”她又低下頭繼續(xù)忙碌。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十分驚訝。
“當然是感覺了?!彼α诵?。笑的苦澀又哀傷。
“叫我繪子就好”她向我伸出手。
“安東尼”我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出奇的冰,像是沒有溫度一般。
我一直坐在桌前,直到最后一位客人離開,侍者到我身邊告知我已經(jīng)打烊了。繪子小姐拍了拍侍者,示意他下班,然后在我面前坐下。
“想必你有什么問題要問我吧?!彼粗业难劬?。
我抿了一口茶,“給我說說這幅畫的故事吧?!?/p>
對面墻上掛了一幅畫,畫名店名一樣,也是《畫師久安》
繪子小姐說:“這個故事有點長,你準備好聽了嗎?”? ? 我點了點頭。
故事說到了深夜,結(jié)束于久安離開。
“你知道他沒有回來的原因嗎?”
她搖了搖頭,我看著她傷感的眼眸,竟不知如何安慰,看著她緩緩道:“比起其他的結(jié)局,我更愿意相信,那個叫做家鄉(xiāng)的地方牽絆住他了,有他愛的姑娘,有他眷戀的景致,才一不小心把我忘了,忘了回來,所以我等他回來?!?/p>
玖
那一晚,我留宿在茶館的客棧里,卻始終沒有忍心說出事實。
第二天天未亮,我準備不辭而別。剛一打開門,就看見繪子穿著紅色的和服,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看我出來,便走向我。
“平安君,幫我把故事說完吧。”她向我笑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蔽矣忠淮斡牣?。
“不會有人同他那么相像,看見你的那一刻我怔住了,你一開口,我便確定了。久安之前總是跟我提起你這個弟弟?!?/p>
? “繪子小姐很聰明?!?/p>
? “叫我阿念吧”
? 她很平靜的聽完了我的結(jié)尾,自顧自地說起來:“中國有句古話,叫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和他之間,說是造化弄人,不如說是修行不夠?!彼瓜卵鄄€,似乎是在流淚。
? “這是哥哥寫的一封信,沒有地址,想來是要親手給你的?!?/p>
她接過信,紅著眼眶讀完,她說:“我也有很多很多未寄出的信,想給他,卻始終認為來日方長……
我站在庭院內(nèi)的長廊里,藤蔓搖椅旁放著一本書,是久安未讀完的《雪國》。
我離開日本的那天,繪子小姐來送我,依舊一身鮮紅的和服,自那以后的許多年里,我都不敢看穿紅衣的女子,因為再也沒有人可以把紅衣穿的那樣驚艷脫俗,教人難忘。
? 這個故事感動了我很久,當我再一次踏進那個茶館,故人依舊,胡琴還是這么悠揚動人,只是不見阿念的身影。
? “請問你是平安先生嗎?”一個侍者問我。
? 我點頭。
? “我們的老板周游世界去了,你要見她可能不太容易,她給你留了一封信?!?/p>
? 打開信,只有一句話
? “我已開始新的生活,安好,勿念?!?/p>
我突然明白,祭奠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不是痛苦的無法自拔,怨天尤人,而是繼他離開之后,努力生存,帶著他的期待,照顧好自己。
拾
親愛的久安:
? 你已離開我太久太久了,但我仍然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樣子,你帶著煙草味的棕灰色風衣,充滿了陌生又遙遠的味道,時刻驚擾著我的夢。沒有你的庭院真的很冷清,我把長廊打掃的很干凈,卻再不見你的腳步,風鈴響的時候我總以為是你回來了,出去一看又是一陣失望。不知為什么,我總是能想起我們之間的一些不被銘記的時刻,每每想起都如同重新經(jīng)歷過一次一般。之后我決定帶著關(guān)于你的回憶去到你沒有涉足過的地方,幫你看看山水,看看滾滾紅塵,我擅自揣測過你對我的期待,我會去吃喜歡吃的東西,過喜歡的生活,愛想愛的人。但我始終不會也無法忘記你,我會將你深深放入心底??鞓穫黄鸱窒怼T改阍谀莻€世界一切安好,我會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