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予希
夜里構思好這篇內(nèi)容時，不由的在度娘上找找東光村的圖片，就像沒有準備立刻馬上地去赴約一位舊人，見了它的面，這一夜我失眠了。過去一個數(shù)碼相機里面有許多關于這個城市的點點滴滴生活的，旅游的照片，回東北后有一年旅游的時候丟的什么都沒有了，就差我沒丟了。重現(xiàn)度娘上看到今年東光村即將拆遷，我的心里第一反應就是有一股往事扣心門的感覺，帶有一點惆悵，不舍，越是這樣我越是想用盡愛來還原它，可越是這樣，愛到深處以無力。
（走在紹興的街頭隨處可見小橋流水人家，古城中的河道，很江南，連同河道兩旁灰墻黛瓦的老宅都保存的很好。）
?一方水土不光生養(yǎng)一方人，也生養(yǎng)一地方的口腹秉性。食如其人，國人喜好以盤中美物影射一地性情，西北黃河水養(yǎng)出蘭州人的牛肉面筋骨，粵地粉腸映著粵女粉撲撲的面容，一說到江南呢，從來都是《紅樓夢》里的紅菱雞頭蓮葉湯，太湖里的白魚白蝦，看名字就清淡細巧，叫人想到吳越女人纖白的手。
?朱自清先生在《吃飯的調(diào)味就是過人生》寫道：“江蘇人好甜，四川人愛辣，寧波人喜咸。喜歡酸和苦的人也有，有些地方的人愛好“香”——蔥、韭、蒜頭之類，這些“香”味在江南許多地方是不習慣的。這種情形之下，“人不可貌相”，不能因為他愛韭菜而以為他的心地也“沆韭一氣”；愛吃苦瓜的未必象征“人上人”的特質(zhì)。不過多吃咸東西的人講起話來比常人來得響亮，多半易于使人誤會，那倒是事實?！?/p>
?紹興，這方水土上人們的口味歸根結底四個字——腌、醉、霉、臭。
?但我總有某種略邪惡的想象，想象著王羲之寫《蘭亭集序》時，曲水流觴的米酒旁飄著臭豆腐香，陸游在吟誦“柳暗花明又一村”時會不會剛嚼過霉干菜。至于魯迅，平生最愛的就是霉干菜，霉菜扣肉、霉菜毛豆、蝦米霉菜、霉菜肉末包子。
?提到“醉”色，紹興的醉蟹是江南地區(qū)普遍流行的美味佳肴。它以螃蟹為制作原料，加以紹興黃酒、香料、精鹽等醉制而成，口味鮮美。
?還有一道“黃酒雞”，那時候朋友的朋友是位溫州男，每次把朋友們聚在一起，他最喜歡親自下廚掌勺，做這道獨家手藝“黃酒雞”。首先需要去菜市場買一只新鮮土雞，讓店家宰好拔毛，回家洗凈斬塊。將土雞切成小塊，生姜炒香,再將雞肉爆炒，將黃酒一齊下鍋煮大約半個小時即可，也可放些枸杞，黨參，煮的時間越長黃酒將變的越甜?！包S酒雞”口感甜香細滑，肉嫩而不膩，有補氣，補腎的功效。
?提到“腌”字，比較接地氣的說法是，江南夏季燥熱，食物易腐敗，雪里蕻、莧菜、毛豆、冬瓜經(jīng)過腌鹵之后可以存放更長時間，而且出壇之后味覺更咸鮮。
?時間過得真快，如果再加上一年，我和這座城市闊別有十年光景不見了。
?回到那時出見紹興的面，還以為他是一位陽光，俊秀，高大的男子，哪知它有著一張紳士，溫和，嚴肅，莊重的大叔臉。整座城市也沒有幾處高高的樓層，如果哪天你閑來無事登上閣樓的天臺，由近到遠地望去，相反到處是老宅，河道，黃包車，郁郁蔥蔥的綠化帶，層層疊疊一字長長推去的灰墻黛瓦。這樣的大叔臉還有一小孩的脾氣，不定時的漫天煙雨。
?當夏日，我走在馬弄里陽光實在太烈，腳下的柏油都有些黏腳。有些店鋪門口會倒掛著幾只腌好的鴨子，那鴨子被陽光的烘烤下成銅色并干巴巴的。我在心里暗暗想著“好好的鴨子真是白瞎了”，哪知在他們眼中人們做一道平常的炒蛋用的都是鴨蛋，原因是鴨蛋比雞蛋有營養(yǎng)。在紹興，尤以青魚干最受歡迎，幾乎每家每戶都會備一條青魚干。魚干是指將新鮮魚類經(jīng)充分曬干而成。
?如果你冬天去到紹興的安昌古鎮(zhèn)，會發(fā)現(xiàn)整個江南古鎮(zhèn)幾乎就是一個“腌貨”聚集地，腌魚、臘腸、腌鴨像窗簾一樣，掛滿了臨水的廊棚。這大概是味道最為奇絕的江南古鎮(zhèn)，你若點一道腌魚，店家便從“窗簾”上卸下一條，上鍋蒸熟，配上各家自釀黃酒坐在水巷里品食，其帶來的“存在感”遠勝西塘、烏鎮(zhèn)等濃妝的古鎮(zhèn)。
我借著朋友的面子在他們的員工宿舍住過幾天，那的小區(qū)里有兩棵高達十多米的棕樹，每次經(jīng)過一條碎花石鋪的小路，我都要駐足在那看一會，仿佛偷偷愛上它的熱帶景致。
?我吃過幾次紹興本地人做的飯菜，尤其是那老阿姨做的當?shù)夭?，春筍清炒，霉干菜燒肉，鹵雞翅尖，等……雖說是北方人初次吃會臭臭咸咸的有些不慣。但我很尊重他們餐桌上的營養(yǎng)搭配，和不敷衍每餐的心態(tài)。
?紹興夜場“皇家一號”臨街有家中型的粥店，里面的蟹肉粥，雞肉粥，吃后味道讓人流連忘返，保證讓你吃到撐，不會讓你瘦。還有長扎此地的外地小吃，如福建的沙縣小吃，江西的瓦罐煨湯，“一席地”這是一家中型的涮鍋店，特色就是很嫩的雛雞肉，味道鮮美，這樣的湯汁可以直接享用，營養(yǎng)豐富。城市廣場的馬路斜對面有一家西餐廳，那時人均消費70~80元，牛排煎的熟度恰到好處，水果沙拉免費，餐廳環(huán)境干凈優(yōu)雅。如果你也是東北人初來乍到吃不慣當?shù)夭?，告訴你一個好去處，馬弄深處有一家東北菜館，老板是黑龍江人，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由如一家親。小店干凈，沒有包房，不變的東北亂燉，大豐收，小雞燉蘑菇，鍋包肉，應有盡有，盤大量足。這六個地方是比較適用于大眾人群消費水準。再上升一個級別可以去紹興的澳門豆撈，咸亨酒店，等……
我第一次吃青菜豆腐年糕是朋友從沙縣打包回去的，年糕的口感細滑有嚼勁，香氣撲鼻的一大碗，吃的本姑娘美哉美哉的。后來在福建沙縣里認識一位和我同齡的福建姑娘，小店店主的妹妹。我喜歡看她活潑開朗，直爽，熱情，幽默，勤奮的樣子。她的身上有著南方女子特有的小骨架，皮膚好，渾身散發(fā)著江南女子身上的小鳥依人。
逢上一早客人不多，我就會進門找個位置坐下來和她聊天，我欣賞她能吃苦的樣子，她人在這間飯館里是閑不下來的。閑時幫著姐姐把湯罐里添加剪放食材，例如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花旗參，枸杞，紅棗，……她仔細認真的狠，忙時也能上灶做個炒飯什么的，也送外賣。即使她忙碌的使鼻梁上溢出細細的汗珠，她還是笑盈盈的很可愛。
我來到東光村時，這是市區(qū)里僅存的幾個城中村。臨馬路對面便是外國語學院，里面簇擁上萬的學生。我住在這后期喜歡吃這里的快餐盒飯，可能因為主客流是學生，所以很便宜，有的小飯館點兩三個菜也花不出多少錢來，同時米飯隨便吃，只要不浪費就好。江西的瓦罐煨湯也是在這邊吃到的。
還是先說說我剛來到這的處境吧！那時我和朋友兩個人一起遭遇很壞的地步，我們租了一個昏暗的雜物間，這樣的雜物間在三層小樓的眼皮下面，用空心磚和泥土砌成，有時毫不夸張地說太陽升起時那光芒萬丈能直接射進小屋里，我們和旁邊的重慶兄弟倆用的是同一個屋頂。屋內(nèi)非常潮濕，雨過偶爾有肥大灰茸茸的老鼠拜訪，嚇得我在床板上不敢動，只能見機行事。這小屋里說白了非?！扒逅薄案蓛簟?，剛進門時床是八塊大的空心磚墊的四個床腳，上面一塊床板，鏡子，桌子，你能想到的什么都沒有，于是這時候的自己就要對它耐心的打造一番，慢慢往里添置。
其實最糟的事，每次上廁所必須的走出挺遠的，那大概是這條胡同中間的位置，對，是個公用廁所，而且周遭環(huán)境非常惡劣，尤其夏天的時候，有時我一天都喝不上一瓶水。
隔壁的重慶兄弟每日五點左右準時回來，提著青菜，肉類，說著一腔四川話，我呢有時能聽懂幾句，偶爾兩個人爭論不休，偶爾一前一后兩個人呵呵地笑起來。進屋的第一件事有個人會打開電視，那薛仁貴的電視劇情就通過屋頂，墻壁，屋門傳進我的耳朵里。清清楚楚仿佛小電視就在我的眼前。另一個人開始洗菜，摘菜，干凈利落的刀工，噼里啪啦的炒菜聲，接著因著重慶人天生喜歡辣，所以我在屋里就被辣椒的濃烈氣味覆蓋住，我難受的不得了。
我們屋前就是一個方的水池，每天洗過的衣物曬在墻東面，那兒有一條粗的鐵絲，陽光正好的午后連同被子也一同曬在那里。
我那時還正懷著以寫作為生的白日夢；日日終不愿清醒。遠離工作這件事情足足兩個多月，殊不知這是靜等著日日吃泡面都吃不飽的苗頭。午后和傍晚來臨之前我去長長的胡同里走走，總有一些溫暖的人和事讓我難忘。是調(diào)皮的兩個男孩子紅撲撲地笑臉互相打鬧奔跑，飯口時整個村子里的外地人都不約而成地聚集在這，習慣了排成一個長長的歪歪扭扭的“一”字打熱水，三毛錢一暖壺。我也打過幾次，那水箱里的水用劈柴棒燒的沸騰，熱水里仿佛飄進木柴的味道，所以水里是甘甜的，和后來用熱水壺燒開的水，味道上總是有區(qū)別的。
夜里，朋友下班因為我還沒吃飯，我們會在胡同里的小超市買兩袋方便面，一根香腸。這樣用熱水泡好，兩個人同吃一碗泡面還吃的無比開心。胡同里賣熱水的旁邊，還有一家灌湯包子鋪，每個包子那時到底幾毛一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我每次買兩個就是一頓飯，那湯包有孩童握起拳頭那么大。我每天零花錢不超過五元，有一次終于按耐不住吃了大餐，我去胡同的飯館里買了一份揚州炒飯13元，我提著這份飯覺得很重，很重，留到朋友回來時一起吃。
我們換租房后，在一座三層小樓里的二樓住。陽光明媚的一日上午，我觀察到對面樓頂那片人工的青菜園子，豆角架上掛滿了成串的豆角，綠色的葉子啊，紫色的花朵啊，在清風中，在鳥的到來時，它活躍在豆角架中，鳥兒的翅膀沾著陽光的金色，一片熱鬧起來。
我走出村子夏日里任性的時候去街頭點份涼皮，讓老板娘多放芝麻醬和醋，放到她手心里五十元錢，換回來一堆零錢，那夜里等再想買別的時，才發(fā)現(xiàn)那里有張二十元錢是假的，我大哭一場。
朋友工作的小店在進村頭，店旁邊是一家粥店，店面只能放六張小桌子，說白了都是掙學生客流錢，那位叔叔后來得知我們的事情，每次去他家喝粥，他都如朋友般熱情，他說：“孩子，別的叔叔幫不了你們，但這白米粥，管你們夠?！蔽夷菚r告訴我的朋友，如果以后我們回東北活得不錯，記得回來看看叔叔，是否也可以有幫得到他的地方。朋友笑了，說我知道感恩這讓他心里很溫暖。
之后我上班了，朋友上班的店面右側剛好開了一家格子鋪，我就去做營業(yè)員。最意想不到的是飯的問題解決了，而且還一路升級到vlp的待遇。第一天老板娘的媽媽把午飯端進后面的小屋子里，囑咐讓我先吃，她們看著店面?？粗矍暗募t燒雞腿，家燉的魚，青菜，我受寵若驚。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我學聰明了，一看菜依舊這樣使人錘煉三尺。于是，和老板娘打了一聲招呼說上廁所，就悄悄跑到朋友在的店，小聲告訴他，讓他去我們店面小屋后面的窗戶外等著我，我吃飯的時候偷偷的把最大的一只紅燒雞腿用餐巾紙包裹著，從窗口遞給他，釋義他快快吃掉。他也對我做了一個鬼臉，仿佛說姑娘你干的漂亮極了。
我們在這個村子一年左右換個三個租處，必須是慢慢好起來。
這村子里的人們不論是孩子，少年，年輕人，中年人，或是老年人，他們身上有兩樣最寶貴的東西：樸實無華和節(jié)省，唯獨在這每餐的飯菜面前一定是一心一意不愿敷衍和將就的，起先我還如世俗的眼光，從他們的穿衣住行來評估他們內(nèi)心里的幸福，直到我看到他們的盤中餐我才后知后覺的曉得自己真是愚笨。在昏暗的小屋面前，在老宅屋檐下，在三樓小樓進門的客廳里，他們的餐桌上通常是雞肉和魚類不分家的，平日里的時候桌面里也會有四菜坐鎮(zhèn)。
（我記憶里的東光村，千萬不要看上去就評價住在這里的人們過得有多差，他們從來不辜負自己的胃，而且這樣的城中村私人別墅，三層小樓并不少。）
?紹興靠山；山貨中，最鮮美的就是筍了，紹興這個地方，筍基本上是一年四季都有的，春天是春筍，夏天是鞭筍，冬天還有冬筍。所以紹興人的餐桌里經(jīng)常是有筍的影子的。
?春雨過后朋友們趕早去香爐峰一邊燒香拜佛，一邊回來的路途中不忘帶著工具挖春筍。如果春天干旱，筍生長就會非常緩慢，要是下場透雨，筍就會飛快的生長，紛紛躥出土面。由于竹子大多春天的時候開始生長，因而春雨之后，突然長出的竹筍非常多。春筍可以做紅燒肉筍，也可以做湯，有清寒的功效。最突出的營養(yǎng)價值有三點：一，膳食纖維的含量很高，是普通綠葉蔬菜的兩倍多，而且比冬筍也高很多。二，熱量很低，只是要注意，春筍中含有較多草酸，口感可能有些發(fā)澀，最好提前焯水處理再烹調(diào)。三，含有豐富的氨基酸，因此春筍味道鮮美至極，尤其適合煲湯。但是，春筍中各種維生素和礦物質(zhì)的含量比較有限，遠比不上綠葉蔬菜，因此，在吃筍的時候，也要搭配綠葉蔬菜，才能營養(yǎng)均衡。
?夏天朋友們約我們?nèi)セ焦珗@河邊捉螺獅。因為沒經(jīng)歷過我穿的像要看風景的人，而朋友們一身舒服的運動穿，休閑鞋。朋友來不及顧慮這個，全當野外游戲似的，在我面前雙膝跪在石板上，挽起衣袖，手就伸進水里，在石壁上摸著粘在上面的螺獅。我躍躍欲試還是不敢，手指觸摸在水面，我就會想到爛鞋子，衣服，尸體，……我只能在淺水里能看到的石壁上摸著螺獅，在水邊枯枝敗葉上，但這種地方的螺獅很瘦，有的已經(jīng)是尸體殘殼。
?按照朋友的意思辣炒螺獅之前，頭一天一定要往水里撒些鹽，讓螺獅把身體里的臟物吐凈。次日，我們又去他們的家里吃飯，朋友的老公下廚，我在后院里幫著收拾螺獅，螺獅在辣炒前需要把它尖尖的頭敲掉。這時我聽見有人在喊道：“你好，美女?！蔽宜闹芡ゲ]有人，于是又低頭做手里的活，接著一樣的聲音又喊道：“你好，美女?！蔽矣窒駱巧贤ゲ]有人啊，我輕聲地嘀咕著：“哪個家伙，這么討厭，無聊?！迸笥言谝慌匀滩蛔⌒ζ饋?，對我說：“親愛的，你快往三樓看，那有個鳥籠啊，里面有個會說話的鸚鵡?！蔽疫@才恍然大悟朝那只鸚鵡看去，對它說道：“你好呀！”哪知它機靈神速地回復我：“你好，美女?！?/p>
?文章的結尾我想用樹上春樹這段話作為尾聲在合適不過了，“老實說，我覺得假如不吃苦頭就能蒙混過關，當然是不吃更好。毫無疑問，吃苦受難絕不是樂事一樁，只怕還有人因此一蹶不振，再也無法重整旗鼓。
?不過，假如您此時此刻剛好陷入了困境，正飽受折磨，那么我很想告訴您：“盡管眼下十分艱難，可日后這段經(jīng)歷說不定就會開花結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