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讀陸游的詩,要么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愛國情懷,要么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的讀書訓誡,但無論是哪一個,都逃不出一個老父親的形象。
談一個老翁的愛情故事,還是凄美的愛情,我是怎么也無法在陸游身上想象出來,知道我遇到了沈園。

位于魯迅故里邊上的沈園,是南宋時期一位沈姓富商的私家花園,也是紹興眾多歷代古典園林中唯一保存至今的宋氏園林,距今已有800多年的歷史了。
江南園林是古代建筑的典范,但江南園林比沈園名氣響亮的也不少,除了蘇州留園、蘇州拙政園、南京瞻園、無錫寄暢園這四大名園,還有揚州何園、個園,蘇州獅子林、滄浪亭等等。
但沈園的揚名天下,自身的精致布局占一半,更有一半還要歸功于陸游。陸游,是每一位紹興人再提起詩人時最驕傲的名字。

沈園之于陸游,那一草一木都可以化作那人的一顰一笑,真是他的傷心地,也是他離她最近的地方。那首讓人“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釵頭鳳》還被保留在沈園內(nèi)的一面墻上,成了這個江南園林有別于其他的柔情,也成了這座城市最深的思念。
陸游與唐琬,兩個有緣無分的人,造就了千古的悲劇,也書寫了萬世的傳奇。
弱冠之年的陸游迎娶了青梅竹馬的表妹唐琬,年少輕狂,意氣風發(fā)?;楹蟮亩耍彩乔偕网Q,情投意合,舉案齊眉,伉儷情深。

然而,這一切卻引來了陸游母親的不滿,她擔心陸游沉浸在溫柔鄉(xiāng)中不思進取而誤了前程;再加上婚后唐琬一直未能給家中填個一兒半女。以上兩個理由,逼迫陸游休掉了唐琬,另娶自己心儀的王氏。
都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萬般無奈的陸游在封建禮教的壓迫下只得遂了母親的心愿。唐琬改嫁“同郡宗子”趙士程,彼此之間音訊全無。如果悲劇就這么結束,倒也只是痛一時罷了,日子久了,傷口自會愈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或許是對彼此最好的保護。
然而,誰料天意弄人,十年后的一天,沈園對外開放,適逢禮部會試失利的陸游獨自前往,滿懷憂傷。就在沈園內(nèi),他竟意外見到了唐琬及其丈夫趙士程。兩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是驚奇,是悸動,是無奈,還是憂傷?也許都有吧。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是我站在你面前卻不能告訴你我愛你。
正當陸游打算暗自傷神離去時,唐琬征得趙士程同意,差人給陸游送了酒菜。陸游感慨萬千,觸景生情,在沈園的一面墻上奮筆寫下了《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唐琬見之,難解愁緒,一病不起,在病中寫下了《釵頭鳳·世情薄》后,便郁郁而終了。她在其中回應道: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也正是這段插曲,成了陸游心中久久不能忘卻的痛楚。

75歲,唐琬逝世40年,陸游舊地重游,發(fā)現(xiàn)對初戀的感情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忘,原本想要借著保家衛(wèi)國征戰(zhàn)沙場來麻痹自己,到頭來卻是因著歲月的沉淀而愈發(fā)持久彌堅,遂寫下《沈園二首》:
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