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村莊的傳說
青槐村是個藏在山褶子里的老村子,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水,進(jìn)村的路只有一條青石板道,雨天打滑,晴天揚(yáng)塵。村里最老的槐樹據(jù)說有三百年,樹干中空,卻能年年發(fā)芽。老人們說,這樹吸了太多村子的精氣,成了精了。
但比起老槐樹,村東頭那幢灰瓦房更讓村民們諱莫如深。
那屋子坐落在土坡最高處,原本是村里最好的地段,如今卻荒草叢生,瓦縫里都長出了小樹。門板漆成黑色,門環(huán)是兩只銅蝙蝠,銹成了青綠色。最奇的是,這屋子沒有院墻,一圈枯死的荊棘叢代替了籬笆,尖刺上掛著經(jīng)年的枯葉,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掌伸向路人。
"那是幽靈屋。"村里的孩子從小就被這么告誡。
關(guān)于幽靈屋的傳說,版本不一,但核心要素從未變過:屋里住著一個獨(dú)臂老太太,左臂從肘部以下空空蕩蕩,右手的指甲卻長而彎曲,像十把生銹的小鐮刀。她只在午夜出現(xiàn),站在二樓那扇永遠(yuǎn)緊閉的窗戶后面,發(fā)出一種笑聲——不是開懷大笑,也不是陰森冷笑,而是一種斷斷續(xù)續(xù)、上氣不接下氣的"嗬嗬"聲,像是笑岔了氣,又像是哭過了頭。
"五十年前,我爹就聽過那笑聲。"村里的鐵匠周老漢今年七十,說起這事仍壓低聲音,"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跟伙伴打賭去敲那扇門。門沒開,但那笑聲從二樓飄下來,跟在他后頭追了半里地。我爹說,那不是人笑,是風(fēng)穿過骨頭縫的聲音。"
"后來呢?"聽故事的外鄉(xiāng)人總會問。
"后來?我爹活了八十,死在床上,算是善終。但跟他一起去的劉二叔,三個月后掉河里淹死了。村里人都說,是老太太記了仇,一個一個算賬呢。"
這樣的故事在青槐村代代相傳,幽靈屋成了禁忌。偶爾有外鄉(xiāng)來的流浪漢圖便宜住進(jìn)去,第二天準(zhǔn)保瘋了一樣逃出來,說什么"有手在摸我的臉","笑聲在耳朵里打轉(zhuǎn)"。久而久之,連最膽大的獵人都不敢靠近那土坡,荊榛叢生的荒地成了野兔和蛇的樂園。
第二節(jié):勇者的決定
改變發(fā)生在民國二十三年的秋天。
村里來了對年輕夫婦,男的叫林遠(yuǎn)舟,女的叫蘇婉清。林遠(yuǎn)舟是省城學(xué)堂里的教書先生,戴著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蘇婉清念過女子師范,會畫圖樣,會配草藥,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他們來青槐村,據(jù)說是為了"采集民間歌謠",寫一本什么書。
"讀書人就是閑得慌。"村民們私下議論,"放著省城的洋樓不住,來這窮山溝聽老婆子唱山歌。"
夫婦倆住在村西頭的祠堂偏房,一住就是半個月。他們白天走訪老人,記那些"呀兒喲"的調(diào)子,晚上在油燈下整理筆記,倒也安生。直到那天傍晚,蘇婉清在溪邊洗衣,聽見幾個婦人閑聊。
"……昨兒夜里又聽見了,'嗬嗬'的,跟拉風(fēng)箱似的。"
"可不是,我家大黃狗沖著東邊叫了一宿,天亮了還夾著尾巴發(fā)抖呢。"
"要我說,該請個道士來做場法事,那屋子邪性得很……"
蘇婉清好奇,湊過去問:"大姐們說的,是村東頭那幢黑門房子?"
婦人們像被燙了嘴,互相使眼色。最后還是周老漢的兒媳婦開了口:"蘇先生,那地方去不得。您和林先生是體面人,別沾那些臟東西。"
蘇婉清回去跟丈夫一說,林遠(yuǎn)舟放下手中的筆,眼鏡后的眼睛閃著光:"獨(dú)臂老太太?午夜笑聲?這倒像是《聊齋》里的故事。"
"我想去看看。"蘇婉清說。
"我也想。"
夫婦倆對視一眼,都笑了。他們都是讀新學(xué)長大的,不信鬼神,只覺得這是"民俗心理的有趣案例"。但林遠(yuǎn)舟畢竟謹(jǐn)慎,決定第二天先去探探路。
第二天晌午,林遠(yuǎn)舟繞著那土坡走了一圈。荊棘叢確實茂密,但也不是完全進(jìn)不去。黑門上的銅蝙蝠被摸得發(fā)亮——看來總有人忍不住觸碰。他試著推了推門,門紋絲不動,像是從里面抵住了。二樓的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塵,看不清里面。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yīng)。只有風(fēng)吹過枯荊棘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人在竊竊私語。
林遠(yuǎn)舟回去跟妻子商量,決定當(dāng)晚進(jìn)去一探。蘇婉清準(zhǔn)備了火折子、繩索,還有一包雄黃粉——"以防萬一有蛇"。兩人沒告訴村民,怕他們阻攔,只說是"去山那邊看月亮"。
第三節(jié):午夜的遭遇
農(nóng)歷十六,月亮大得驚人,像一盞白燈籠懸在山頂。夫婦倆踩著月光來到幽靈屋前,荊棘在夜風(fēng)里搖擺,投下猙獰的影子。
"我來開路。"林遠(yuǎn)舟用柴刀砍斷幾根荊棘,開辟出一條窄道。黑門上的銅蝙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門竟"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霉味、塵土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甜膩,像放久了的桂花糕。門廳里漆黑一片,火折子亮起時,照出滿地的碎瓦片和鳥糞。正堂的桌椅東倒西歪,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中堂畫,畫的是松鶴延年,仙鶴的眼睛卻被人挖去了,留下兩個黑洞。
"有人住過的痕跡。"蘇婉清指著墻角的一堆灰燼,"還有燒過火的痕跡,不久前的。"
兩人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木樓梯腐朽得厲害,每一步都發(fā)出呻吟。二樓有三間房,中間那扇門關(guān)著,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更穩(wěn)定、更昏黃的光,像是油燈。
林遠(yuǎn)舟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起村民們的警告,想起那些瘋癲逃出的流浪漢,但學(xué)者的求知欲壓過了恐懼。他輕輕推開門——
房間比想象中干凈。一張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梳妝臺,臺上一盞油燈正燃著。窗邊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
她穿著深藍(lán)色的斜襟大褂,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挽成一個圓圓的發(fā)髻。從背影看,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老婦。但當(dāng)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林遠(yuǎn)舟倒吸一口冷氣——她的左袖空空蕩蕩,右手的指甲果然又長又彎,在油燈下泛著黃光。
最可怕的是她的臉。那不是鬼臉,而是一張極度蒼老的人臉,皺紋縱橫如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老人,甚至不像人類,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幾十年的月光。
老太太張開嘴,發(fā)出了那種聲音:"嗬……嗬嗬……"
正是傳說中的笑聲。但近距離聽,林遠(yuǎn)舟察覺了異樣——那笑聲里沒有愉悅,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巨大的、壓抑的悲傷,像是笑給自己聽,又像是笑給某個不在場的人聽。
"您……"林遠(yuǎn)舟鼓起勇氣,"您住在這里?"
老太太不回答,只是笑,笑聲漸漸急促,最后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佝僂著身子,獨(dú)臂撐住窗臺,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來。
蘇婉清突然上前一步,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止咳的枇杷膏,您試試。"
老太太愣住了。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有人不是尖叫著逃跑,而是遞給她一瓶藥。
第四節(jié):真相大白
老太太姓沈,閨名沈桂香。五十年前,她是青槐村最俊俏的姑娘,嫁給了村東頭的木匠周大槐。周大槐手藝好,脾氣更好,小兩口的日子像剛出鍋的糯米糕,又甜又軟。
變故發(fā)生在婚后第三年。周大槐接了個活兒,去鄰村打嫁妝,回來的路上遇上山洪,連人帶木料沖進(jìn)了河灣。找到時,人已經(jīng)泡得發(fā)白,手里還死死攥著給媳婦雕的桃木簪子。
沈桂香瘋了似的哭了三天,第四天,人們發(fā)現(xiàn)她坐在河邊,左臂浸在水里,臉色慘白。她把自己的手鋸掉了——她說,這手沒能拉住丈夫,要它何用?
"其實我是想隨他去的。"沈婆婆坐在床沿,聲音沙啞,"但閻王不收我,我醒過來,只剩一條胳膊了。"
她沒死成,卻也沒法活了。村里人說她"中邪了",說她"克夫",說她"自殘是沖撞了神靈"。周家把她趕出來,娘家不敢收,她只好住進(jìn)這幢祖上留下的老宅,一住就是五十年。
"那笑聲……"蘇婉清輕聲問。
"是我丈夫教我的。"沈婆婆的眼角有光在閃,"他活著的時候,總說我悶,教我笑,說'桂香,你笑起來像桂花落在瓷盤里'。我學(xué)不會,他就撓我癢癢,我笑著笑著就岔了氣,他就學(xué)我,'嗬嗬'的……"
她頓了頓,那可怕的笑聲又響起來,這次林遠(yuǎn)舟聽懂了——那是模仿,是紀(jì)念,是一個女人用五十年時間,練習(xí)亡夫教給她的笑聲,在午夜時分,笑給空氣聽,笑給記憶聽。
"那些進(jìn)來的人呢?那些嚇瘋了的流浪漢?"
"我沒碰過他們。"沈婆婆搖頭,"是他們自己嚇自己。有人偷我的東西,有人在我屋里撒尿,我只是在窗邊笑,他們就跑了,邊跑邊喊'有鬼'。喊多了,我就真是鬼了。"
她指了指梳妝臺的抽屜。林遠(yuǎn)舟拉開,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全是地契、房契,還有周大槐當(dāng)年寫的婚書。
"我想把房子捐給村里,辦個學(xué)堂。"沈婆婆說,"但我出不去,一出門,孩子們就扔石頭。我就等著,等一個不怕我的人進(jìn)來,幫我把這些交出去。"
第五節(jié):魔咒解除
林遠(yuǎn)舟和蘇婉清在幽靈屋待到東方發(fā)白。他們聽完了沈婆婆的五十年:她如何在獨(dú)臂的情況下種地、縫補(bǔ)、養(yǎng)活自己;如何在每個忌日去河邊祭奠,把桃木簪子埋了又挖,挖了又埋;如何在最近十年,開始練習(xí)寫字,歪歪扭扭地寫下"周大槐"三個字,寫滿了一整本。
"您想見他嗎?"蘇婉清突然問,"我是說,您相信有來世嗎?"
沈婆婆沉默了很久,獨(dú)臂撫摸著那本字帖:"我信。但我更信,他一直在。這笑聲,他能聽見。"
天亮?xí)r,夫婦倆攙扶著沈婆婆走出黑門。這是五十年后,沈桂香第一次在陽光下站在青槐村的土地上。荊棘叢在晨露中顯得不那么猙獰了,幾只麻雀落在枝頭,歪著頭看這個奇怪的組合。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村子。村民們涌來,有人拿棍子,有人拿符咒,準(zhǔn)備"除鬼"。但當(dāng)看到那個佝僂的、獨(dú)臂的老太太,在陽光下瞇著眼睛,像個普通老人一樣咳嗽、喘息,棍子和符咒都慢慢垂了下來。
"她不是鬼。"周老漢擠過人群,盯著沈婆婆看了半晌,突然跪下,"她是……她是我嬸子!我爹常提起的桂香嬸子!"
原來,周大槐是周老漢的堂叔。那些傳說,那些恐懼,隔斷了血脈,也隔斷了真相。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林遠(yuǎn)舟夫婦幫沈婆婆辦妥了捐贈手續(xù),老宅改成了"青槐村初級小學(xué)"。沈婆婆被接到祠堂旁的廂房居住,蘇婉清每日給她煎藥,林遠(yuǎn)舟教她認(rèn)更多的字。她依然會在午夜發(fā)出那種"嗬嗬"的笑聲,但村民們不再害怕——他們知道,那是桂花落在瓷盤里的聲音,是一個女人跨越五十年的思念。
第二年春天,沈婆婆在睡夢中去世,手里攥著那根桃木簪子。葬她那天,全村的人都來了,周老漢帶著孫子,在她的墳前種了一棵桂花樹。
如今,青槐村的小學(xué)還在,那棵桂花樹已經(jīng)亭亭如蓋。每年秋天,花開的時候,老師們會跟孩子們講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老太太,她只有一條胳膊,但她笑得很大聲,因為她知道,愛她的人聽得見。
而幽靈屋的傳說,漸漸變成了"桂花婆婆的故事",在青槐村的夜晚,由老人們講給孫輩聽。笑聲依然是"嗬嗬"的,但孩子們不再害怕,他們會跟著笑,笑聲在村莊上空回蕩,像是一種接力,一種傳承,一種對恐懼的最終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