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里有一個詞叫Palpitate,在中文里是小心翼翼卻又急切的心動,法語里也有一個詞Ephémère,這代表朝生暮死的,曇花一現(xiàn)的,轉瞬即逝的。同樣,我想在中文里也有這樣的表達,就像與你相遇的那個梅雨之夕。
“云雨連朝潤氣含,黃梅十日雨毿毿。綠林煙膩枝梢重,積潦空庭三尺三?!?單調、潮濕、郁悶和一些詩意構成了梅雨季的調性??墒怯行┫嘤鲈谶@種時節(jié)里卻又令人感到不那么單調,就像梅雨季結束后到來的便是燥熱的盛夏,往日的存留不過是積攢在角落的塵。

氣候的敏感,獨屬于某一地理特權。懷據(jù)說梅雨季節(jié)的低壓云雨,形成了中國江南、中國臺灣、日本中南部及韓國南部等地專有的文化性情緒。小說不著一處筆墨寫都市上海,卻從人物的言行上透露出了城市生活獨有的氣息。未大篇幅描寫梅雨之況,而我卻也感受得到那樣的幽冥天空與”血脈之急流“,絲絲蔓延至空氣中。在電車上相遇的男子與女子,男子在雨中借助一把雨傘與女子同行而產(chǎn)生的性的萌動,以及回家后對妻子撒的那個已經(jīng)吃過點心的謊,都是一個久居于城市中、每天按照固定的生活軌跡上下班的男子所特有的。如幻境如琥珀,凝固在空中又不再呼吸。這是一次偶然邂逅,一種不期而遇。而那種飄忽纏綿、曖昧難明的心境也只是暖濕水汽中恍惚的蜃景,是成年男子一鱗半爪的意淫夢境。

都說施蟄存是意識流派的小說家,誠然。在他筆下,男子下班、走在路上、巧遇、分別、回家,所有的行為動作都是完整、順序的,只是他依舊沖破了思想的牢籠,打開理性的閘門,有著變幻多端的遐想。這的確令人感受得到潛意識里所擁有的虛無縹緲,如鏡中花,水中月,但與此同時,現(xiàn)實的土壤也令他深深扎根。不論頂部的花朵綻放的多么嬌艷,令人眩目,可回歸至腳下時,擁有的還是理智與自覺。所以這可能就是上世紀的知識分子內心的理性與天性所糅合在一體的那扇大門,即便可能時時受到柜臺女子的窺視、家中妻子的監(jiān)管等社會力量的制約,可最終就看誰敢于沖破他,又仍記得心中底線。

我想我對于梅雨季沒有什么特別記憶,下過的雨就掉在地上融入水中。我以為的梅雨季到來的樣子大概是弄堂里的盛夏,清冽井水中的西瓜,在搖椅上的老人影子被拉得很長。中國稱之為梅雨季,大概就是因為那是楊梅采摘的季節(jié),又是食物容易發(fā)霉的季節(jié)罷。而在日本,紫陽花盛開是梅雨季到來的標志?!蹲详柣ㄈ沼洝肥嵌蛇叴疽坏拇碜髦?,此花花語為“善變”,我便不由得將其與《梅雨之夕》聯(lián)系起來,皆是似是而非,皆是現(xiàn)實心語。其實無論男女,對自己愛情沙漠都想有耕耘之心,枉度青春的焦慮。這大概就是愛情帶給人的陷落,靈魂扭曲與內心矛盾在潮濕倦怠,有情無思日子里的感受。

在凝霞風煙中,在陰霾天空下,無數(shù)個昨天淬煉出的今天,他與她相遇,他將她相忘,縱使天無雨,但盼風雨來。親愛的路人,這淅淅瀝瀝的梅雨里已留下了我們永恒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