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三春暗。柳春看著窗外,岸邊楊柳依依,她身處的米粉店是一個坐落于河面上的竹屋,小屋凌于水上,雖經營著滿是人間煙火氣的買賣,卻竹香隱隱,略顯簡陋卻也有著些天然的雅致。
十年前,柳春二十三歲。大學四年里,柳春只有一個知心好友,是同班的男生李驀然。第一天報到輔導員點名時,聽到李驀然這個名字,不知為什么,柳春腦海里不覺浮現出臥虎藏龍里的李慕白,接著腦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那個多愁善感的女魔頭李莫愁的名字。柳春暗自腹誹,卻不經意輕笑出了聲,輔導員不悅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斜掃過來,柳春忙捂住了嘴,卻發(fā)現那李驀然正一臉燦爛地看著她,目光交匯的時候,還朝她眨了一下那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雖然沒有像小說的套路里一樣,一見傾心,一笑定終身。但兩人的交集還是由此開始了。相處下來,柳春發(fā)現李驀然還真是很符合初見時她心里的人物設定。李驀然雖沒有大俠李慕白的大師級武功,卻也愛打抱不平,頗有俠客的扶危救弱之風,只是得他伸出援助之手的大多是女同學,于是,圍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很多。但這大學四年里,李驀然卻沒有談戀愛,雖然女生緣不錯,可真正走的比較近的,也就柳春一人。大家都認為,他倆在一起,早晚會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實際上,他倆還真就像異性的哥們一樣,不管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從未越雷池半步。
柳春收回思緒,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上午八點??磥碜约簛淼倪€是早了些。大學四年里,柳春和李驀然一樣,也沒有戀愛。于是,在大四下學期開始,臨近畢業(yè)之際,大家都準備去外地實習,眼看要各奔東西,從此天涯兩散,倆人就約在了這個常來的米粉店宵夜,離愁別緒涌了上來,難免多喝了幾杯。也記不清是誰先提起的了,稀里糊涂地,就約定了十年之后,不如再來此一聚,要是君未娶,女未嫁,就給彼此個機會,湊合過了。
今天,剛好是十年之約的日子。其實,柳春也一直糾結要不要當真。那日一醉后,倆人都再沒有提起這事,后來各自忙著實習,畢業(yè)后各自闖蕩,漸漸的,聯系便也少了。這十年里,柳春談過兩次戀愛,第一次是和單位的同事阿強,他對柳春一見鐘情,每日送花,吁寒問暖。柳春覺得阿強并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還是和阿強相處了一段時間,兩個月后,柳春覺得和阿強在一起,自己非常拘束,并不快樂,仿佛是在扮演一個女朋友的角色。想著強扭的瓜不甜,既然知道不合適,若還勉強在一起,這對阿強和自己來說都是一種不負責任。想明白這個道理,柳春和阿強提出了分手。第二次是四年前,柳春二十九歲了,迫于家里的壓力,見了若干個相親對象后,柳春決定和一個叫李建強的人試著相處,柳春還曾自嘲,自己跟名字里帶“強”字的人可能有緣。建強這個人老實忠厚,中規(guī)中矩,如果“丈夫”是一項職業(yè)的話,他定能完美勝任。可是感情這個東西實在奇怪,雖然也能培養(yǎng),但培養(yǎng)成友情甚至親情都比較容易,唯獨愛情這個東西 ,怎么醞釀也啟而不發(fā)。柳春也曾自省自己是否太過矯情,懷疑這個年代是否還有因愛情而結合的婚姻,可是心底總有著那么一點小小的不甘心,終于,在相處一年后,倆人談婚論嫁,但在臨門那一腳時,柳春退縮了,她干了一件電影里常常出現的事——逃婚。母親因此氣急交加,住進了醫(yī)院,一向疼愛她的父親也默然無語。
自此,柳春三十歲了。她想,別人不管是否嫁給了真愛,大多都會有一場或青澀或熱烈的戀愛,既已三十歲了,她不想再抱著將就的心理,若真將就著結了婚,卻從未真正戀愛過,那這一輩子豈不是很虧。
就這樣,柳春三十三歲了,她偶爾就會想起那個十年之約。她時不時就會鬼使神差地進入李驀然的QQ空間看看,其實他的空間這幾年已經很少更新了,但每次,沒有看到他結婚的蛛絲馬跡時,她的心里還是有著一絲的釋然,畢竟,剩下的并不是自己一個人。
抬眼看看,太陽已經轉到了頭頂,這個米粉店位于學校后面,難得地十年未變,此時到了午飯時間,很多學生結伴而來,小小的店里漸漸熱鬧起來。柳春在人群中搜尋著,直到熙攘的學生群漸漸散去,也未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老板用奇怪的眼神悄悄打量了柳春好幾回,終是沒有說什么。小店又漸漸歸于平靜,太陽轉到了另一側,明晃晃地照在岸邊柳樹細長的葉子上,照在漾著綠波的河面上,照在竹樓已見斑駁的地板上。忽然,門簾挑起,進來一個男人,柳春下意識地打量他,心里不由一緊。但仔細地打量了之后,柳春確定,不是驀然。畢竟,歲月再如何滄桑,那些心底里熟悉的人,多少總會留存一些往昔里熟悉的影子。但柳春還是注意到這個男人,因為他明顯不是學生,而是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成年人。這個男人頗為俊朗,西裝筆挺,只是因天氣有些熱把外套搭在了臂彎,在這個大學校園后門的小吃店里,這樣正式的穿著還是有些引入注目。他不經意地看了柳春一眼,此時這店里也就剩下他們兩個客人。然后,他點了一碗米粉,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難道也是校友,回來找回憶的?柳春暗暗想著。日光流轉,漸近黃昏,那個男人吃完米粉后竟然也坐在了那里。于是,小店里詭異地坐著兩個不吃飯的客人。柳春雖然詫異,但也沒有多想。此時,柳春已有些意興闌珊,不報什么希望了,她甚至暗暗地想,不如這次回去,隨便找個人嫁了,了此余生算了。柳春已無心賞景懷舊,干脆拿起手機打開郵箱處理工作上的郵件。
終于,夜色吞沒了天光。店里在晚飯的時候熱鬧過一陣后,又神奇地只剩下了柳春和那個男人。晚風輕柔,一如十年前,柳春忽然覺得心里很疲憊。她在心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準備走出店外。她正打好主意,準備到路邊打車去酒店時,一個好聽的男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你好,打擾一下?!绷夯仡^,正是下午時進來就一直坐在那的那個男人,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著急地說,“你不要誤會,也不要害怕,我想我認識你。你是不是十年前和一個人在這里有一個約定?”柳春腦袋里一時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十年前的那天,你們約定的時候,剛好我也在這個小店里。我們能坐下來聊幾分鐘嗎?”男人的眼神很誠懇,柳春看著他也不像壞人,而且自己心中也確實好奇,就點了點頭,再次坐了下來。
男人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凈也很溫暖,讓柳春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平穩(wěn)了一下情緒,說到:“我叫凌宇,十年前的那天 ,我和女朋友也在這里吃飯,看到你們喝了很多酒,看起來有些醉了??赡芤彩且驗樽砹?,你們說話的聲音很大,我和女朋友聽到了你倆的約定,覺得很有意思,就也一起約好了,十年后的今天,一起來看看,看看你們能不能在一起。”男人的嘴角扯起了一抹無奈的笑,輕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到,“畢業(yè)后,我們又相處了三年,從大二算起,我們戀愛六年,本以為一定會在一起的,可到了談婚論嫁時,她說她喜歡上了別人,而我們之間更像親情。這段感情無疾而終,我和她約定說十年后再來看看的事自然也不能再算數了。但我心里卻一直記著這件事,偏偏那么湊巧,你們的約定被我們倆看見,我想,這也是一種緣分,所以就在手機上定了備忘錄,今天上午開完了會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蹦腥擞质菭N爛一笑,有些赧然地說,“雖然,看樣子,他好像沒有來,但看到你來了,我心里有種莫名的感動。畢竟,這個日子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蹦腥瞬辉僬f了,靜靜地看著柳春,仿佛是隔著歲月,打量一瓶珍藏多年的酒。柳春也看著他,一時無語,過了半晌,倆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這個世界真是有趣,某個因,昔日好友會散落天涯;某個因,昔日戀人會各奔東西;某個因,昔日萍水相逢之人會共赴十年之約,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