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踩著田邊泥濘的小路上了六年小學，終于來到了鎮(zhèn)上上中學了。鎮(zhèn)上的中學只有初中三個年級，也都是各個村的學生。高中是另一所中學。燕子也搞不懂為啥初中和高中要分為兩個學校。
不管它，只要想到自己可以到鎮(zhèn)上去上學了，燕子就很興奮。更讓燕子高興的是，爸爸給她買了一輛自行車，那是輛粉紅色的二六車，前面沒有那討厭的橫架子，左腳踏著踏板輕輕向前一溜，右腿稍向前向上一點就坐了上去，動作幅度小，姿勢優(yōu)雅。
不像那二八自行車，又高又笨重，上車要腿抬的老高才能坐上去，難看死了。整個暑假，燕子都在家練習她的車。上小學離家不遠，插田中小道就過去了?？墒悄戏接晁鞖舛?，土路總是變成泥巴路，燕子都記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了。
鎮(zhèn)上離家有大概十里地，遠一些，可是有寬闊的馬路，還可以騎自行車上下學。燕子想想都美。
開學分班，一切都新鮮美好，教學樓寬敞明亮，可比村里小學的矮房子氣派多了。老師念全班同學的名字，有幾個同學的姓燕子是第一次聽說，有個同學叫廖某某，還有個同學叫糜某某。
下課后，燕子聽見一個女生攔住一個男生問他“你的糜是麻字下面一個米字嗎？”男生明亮的眼睛，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是的，麻字下面一個米字，很好記哦?！?/p>
燕子記住了，麻字下面一個米字。這是燕子第一次見到剛子，那年燕子十三歲，剛子十四歲。
剛子家就住學校旁邊，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飯。而大部分同學是需要在學校食堂吃，那會兒食堂就一個窗口，菜也沒得挑，一葷一素，農(nóng)村的孩子飯量都大，有時候打飯到后面菜就很少了，很多時候吃不飽。
有時候剛子下課回家了會拿一盒飯過來教室和同學們一起吃，說他在家吃飯沒意思。他家里炒的小鍋菜香，每次他都多弄些菜來。他一來就分給大家飯盒里菜，燕子坐在座位，剛子會裝著隨意用勺子挖一勺肉放到她飯盒里，叫燕子也嘗嘗，馬上又給別的同學也分些。
漸漸地燕子也注意到剛子，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給她一些幫助。燕子的凳子釘子松了，那會兒是木凳子。剛子從家拿了錘子對著自己的凳子一通敲，說自己的凳子松了，修修，還有誰的凳子要修。燕子有點不好意思開口，同桌急了，趕緊叫剛子，剛子過來幾下搞定，對燕子說“以后有事說一聲，我家在這，很方便的?！彪S后剛子若無其事對班上同學說“誰還要修凳子？”
燕子騎自行車回家要經(jīng)過剛子家門口，剛子的爸爸在門口支了個修自行車的攤。剛子沒事的時候也會在那擺弄擺弄。放學的時候燕子瞟一眼剛子家，剛子或在家，或在攤上沖燕子一樂，雪白的牙齒煞是整齊。燕子卻莫名有點心慌了，趕緊轉(zhuǎn)過頭來，腳下使勁蹬著車。
初中三年懵懵懂懂就過了，燕子和剛子都考上了高中。這一年燕子十六歲，剛子十七歲。
學校換了，其實這兩學校挨著，剛子的家還是在學校門口，燕子仍舊騎她的二六自行車。不同的是高中要開始上晚自習了，晚上九點下課。好在村里有伴，燕子下晚自習也有二三人同行，父母也放心了。
高二開始文理分科，燕子分到了文科，沒想到剛子也分到了文科班。當時男生上理科班的多，而剛子物理化學也還不錯。剛子自己打趣說，我寫作文更厲害的哈。
燕子是農(nóng)歷八月生日，這一年閨八月，燕子曾說過今年自己要過兩個生日了。生日那天同學們紛紛送賀卡給燕子，剛子也送了。
閨生日那天，燕騎自行車經(jīng)過剛子門口，好像剛子叫了她一聲，她已經(jīng)拐到學校門口了，但她還是停了下來。剛子追了過來，往燕子車筐里放了一個塑料袋，也不看燕子，飛快地跑了。
燕子愣了一下，打開塑料袋，里面是一張卡片和一本帶鎖的日記本。這種日記本當時很流行，漂亮的圖案，因為帶鎖，比別的本要貴些，燕子一直沒舍得買。燕子有些臉紅了，她看看四周，沒有認識的同學，趕緊把塑料袋放進了書包里。
走進教室，燕子不敢看剛子，剛子也不直視燕子，兩人之間似乎有種不安的情緒，緊張卻又甜蜜。
那時候過元旦流行送賀卡，大家去小店里買各種賀卡，相互送給同學。剛子也送給了燕子，燕子也送給了剛子，都是一些祝福的話。
燕子在座位上坐著，剛子從旁邊走過，扔了一張紙片過來，燕子拿起一看卻不是紙片，是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中剛子明亮的眼睛直視著燕子。燕子翻過照片，后面寫著“贈燕子，留念”
燕子同桌眼尖，一把搶過照片大聲說，剛子送燕子照片啦！那時候誰送誰照片就是對誰有意思，班上同學都傳開了，剛子和燕子尷尬了。
燕子有點惱剛子，干嘛非得在班上送照片。以后燕子都不怎么和剛子說話，看見剛子扭頭就走。剛子也沒有主動找燕子說過話。倆人便便扭扭了一段時間。
一天下晚自習，燕子發(fā)現(xiàn)自行車后胎癟了。她和一起回家的同伴到學校門口打氣。晚上太晚了，白天修自行車攤的都走了，只有剛子家亮著燈，誰知道剛打好的氣馬上就沒了，看樣子是車胎壞了。
剛子過來了，對燕子說，車壞了先放我家吧，晚上我修好。現(xiàn)在，我送你回家！燕子急忙說，不用了我坐她們的。她都是小姑娘的二六車，怎么帶人，我家有二八車，我送你。
于是燕子第一次坐剛子的車，穩(wěn)當，有力量。因為有兩個同伴一起，兩人很少說話，但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內(nèi)心的波濤洶?涌。燕子也不敢抱著剛子，先是抓著自行車座下，后來沒辦法一路扯著剛子的衣服。
到離家不遠的路口，燕子叫剛子停了下來，說就到這吧，剛子笑說我的衣服都要被你扯爛了。燕子臉紅了，低頭說了句謝謝，往家跑了。剛子扶著自行車，看著燕子的身影，甜蜜地笑了。
快放假了，燕子思索再三，拿了張自己的一寸黑白照，在后面寫上“贈剛子，留念”送給了剛子。
高三學習緊張，老師在班上說要集中精神學習，不許談戀愛，當時有明目張膽的同學公開手拉手，被學校處分。燕子內(nèi)心緊張，盡管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談戀愛，但內(nèi)心對異性的傾慕，和剛子對她的種種好讓她慌張。
她開始冷落剛子，不和他說話。和別人說的正歡，剛子一來她馬上就走。剛子叫她，她也不理。剛子問她的同桌好友艷霞，燕子是怎么了。艷霞說句，可能她不喜歡你了吧。剛子沉默了，眼神暗淡。
高考成績出來，燕子考上了大學，剛子只夠當?shù)馗邔７謹?shù)線。全班同學最后一次聚會，大家相互勉勵，有同學提議去剛子家參觀一下，因為他們家一直挨著學校，從來也沒去過。
燕子也隨著大家一起來到剛子家，剛子的父母熱情招待。在剛子的房間，靠窗的寫字桌上面壓了一塊玻璃，自己微笑的黑白照赫然在正中間。燕子忽然有一股鼻酸的沖動。
后來燕子去了外地上大學，和剛子再無聯(lián)系。只是從艷霞口中斷斷續(xù)續(xù)的知道，剛子高專畢業(yè)以后，去了鄭州一所學校教英語。
再后來燕子結(jié)婚了，每次回老家她從剛子家門口過，都會有意無意瞟上一眼。樓下的兩間房已經(jīng)租給別人賣早點了。或許剛子那雙明亮的眼睛只存在于她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