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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張愛玲小說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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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人間悲劇，即人世間常有也難以避免的傷病、事故、戰(zhàn)亂、災(zāi)害，以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等等。人間悲劇遠不止此，以上枚舉的只是屬于物理性硬傷的一類，這些誠然是悲劇，可還有更深廣彌漫、更令人悲憤、驚異、震撼因而無言以對的悲劇，如奧斯威辛集中營，如日本廣島、長崎，如古拉格群島。

? ? ? ? ?藝術(shù)如何表現(xiàn)人間悲劇呢？小說該如何表現(xiàn)人間悲劇呢？

?? ? ? ? ?小說中的悲劇和人間悲劇相關(guān)，后者可為前者的取材，是前者的現(xiàn)實基礎(chǔ)和背景；前者是后者的藝術(shù)凝聚，是典型的集中體現(xiàn)，因而，人間大悲劇可造就小說大悲劇，人間小感慨只能寫成隨筆和小品。

? ? ? ? 但，不盡然。

? ? ? ? ?人間悲劇和藝術(shù)悲劇并不構(gòu)成對應(yīng)關(guān)系，不同的人間悲劇在有些小說家會有相似表現(xiàn)，而同樣的悲劇在不同小說家手里卻會有截然不同的表現(xiàn)，不同的表現(xiàn)，包括悲劇的深刻或淺薄，可就藝術(shù)原型來說，可能深刻的只是小悲劇，淺薄的反是大災(zāi)難。

? ? ? ? 小說的悲劇不同于人間的悲劇，深刻與否，需要更多的是小說家功力。小說中的悲劇自有系列，自成格局，開合舒展，而有種種藝術(shù)高下層次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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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惡在歷史上的作用要超過善，這類名言我不太能夠欣賞；但悲劇對人性的揭示大大高于喜劇，悲劇所能抵達的藝術(shù)深刻要遠過于喜劇，這我深有體會。我對小說中悲劇的層次高低的認識，端視其人性的揭示以及人的處境的描寫。

?? ? ? ??低層次的，是那些直接描寫物理性傷痛、并將此作為悲劇主要元素加以結(jié)構(gòu)的小說。

? ? ? ? 傷病絕癥、意外事故、自然災(zāi)害，人世間每日每時都在發(fā)生著，任何人都可能遇上，遇上了，對當(dāng)事者是悲劇，甚至是天大的悲劇，可這類人間悲劇中并沒有多少藝術(shù)表現(xiàn)、對藝術(shù)尤為珍貴的創(chuàng)新表現(xiàn)的余地。一則，這類悲劇歷史上已不知描寫過多少，正如所謂“科學(xué)的終結(jié)”、“歷史的終結(jié)”，在我看來，這一類悲劇在藝術(shù)表現(xiàn)上基本上也已被“終結(jié)”。這一類不尋常的人間悲劇，在藝術(shù)上是太尋常太平凡了，已寫無可寫，無從再寫，再寫也難成好的藝術(shù)作品。再則，現(xiàn)代技術(shù)手段發(fā)達和多樣，表現(xiàn)這類悲劇，小說不是最恰當(dāng)、最有效和有力的手段。與其他藝術(shù)形式如電影、攝影以及其他文字形式如報告文學(xué)、詩歌相比，小說的長處顯然不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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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事實也確乎如此。直接用人間悲劇作為元素，現(xiàn)在只是許多通俗電影、尤其是通俗電視劇的特色，比如所謂美國大片《泰坦尼克號》，比如二十年前風(fēng)行大陸的日本電視劇《血疑》，幾十集之長，主要就是用一個患白血病姑娘的生死懸念作為調(diào)動劇情展開的樞紐。自此之后，大陸許多文藝作品都染上白血病，直到上世紀末網(wǎng)絡(luò)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別出心裁找到了更稀罕的“紅斑狼瘡”，才算有了新的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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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通俗文藝之所以喜歡描寫傷痛絕癥，因為通俗文藝無力也無心洞察和挖掘生活表層下的悲劇，它只能浮在生活表面，依賴通常的悲劇元素，比如災(zāi)難、饑荒、事故、母子之愛之恨以及傷病絕癥等等以達到其悲劇效果。

? ? ? ? ?可物理性悲劇是偶然的，無邏輯的，或者說只有自然的邏輯而無人世的邏輯，是難以轉(zhuǎn)化為藝術(shù)、小說的邏輯的。誠然，物理性傷痛能夠給人以震驚和震撼，可如果只是將物理性傷痛直接、赤裸裸地加以呈現(xiàn)，這只是一種粗魯?shù)拟g力，即便能產(chǎn)生令人震驚震撼的效果，卻無法彌漫和持久，無法抵達人的心靈深處，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引不起人的細微、長久而深遠的心靈感應(yīng)。而且，當(dāng)人的心靈被這種物理性鈍力沖擊多了——通俗文藝一大弊病就是雷同——，久而久之，就再也引不起什么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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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要命的是，通俗文藝對于生死傷痛的描寫，往往總摻合著道德判斷、摻合著無窮無盡的廉價的煽情，卻無視審美。通俗文藝家自以為他們在寫藝術(shù)，事實上只是在講道德，煽情所得到的社會反應(yīng)、乃至轟動性反應(yīng)，他們就以為是藝術(shù)的成功，這蒙蔽了一般的觀眾讀者，也往往蒙蔽了他們自己，他們只是在與俗眾互相追逐。他們不知道，一個藝術(shù)作品可以從審美角度欣賞道德，卻不可從道德角度加以審美。通俗文藝是不及格藝術(shù)，通俗作家難以成為真正的作家，原由就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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