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老家,老宅
仿佛一夜之間,老家長風元橋要消失了。
這不是夢幻,不是玩笑,亦不是傳說。因為老家要被拆遷了。誰也沒有想到,這片臨江的安慶旮旯地,有一天,將要施行國家城鎮(zhèn)棚戶區(qū)改造工程計劃,徹底改頭換面了。
在塵土飛揚,機器轟鳴中,拓寬道路,推倒房屋,填平溝渠。政府行動大刀闊斧,雷厲風行,也許一兩年后,就會舊貌換新顏。新顏尚不可知,舊貌卻刻骨銘心。
猶如一株不起眼的秋日草野雛菊,生于斯,長于斯,工作于斯。三十余載的春秋冬夏,這里的一溝一橋,一屋一木,早已諳熟于心。
兒時攜伴春來田野打豬草,挖薺菜,采野花;在炎炎夏日下沿湖打蓮蓬,找蟬蛻,釣鯽魚;秋風中挖紅薯,摘花生,剝棉花;在沒足的冬雪中打雪仗,烘火桶,盼新年……一年四季,其樂無窮!
上學了,泥巴土路,有個又瘦又小的女孩總是緊緊跟在一群高年級哥哥姐姐后面,有時撐著大傘,滿腿泥漿,卻一次沒有掉隊。高中時,在這條離家小路上,母親挑著被褥臉盆送我住校寄宿,跟在母親身后聽著母親的叮嚀,內(nèi)心是那樣的沉重而堅定。
工作了,在這已鋪上石子的鄉(xiāng)間小路,頭頂似乎觸手可及的藍天白云,身側(cè)擠滿田疇的一人多高大片大片黃燦燦的油菜花海,兩個騎著藍色單車的少女悠然穿行其間,聊天賞景,這暖暖春光醉了她們的眼,而她們的青春也永遠定格在這美妙的風景中,永駐心底。
成家了,晴好的日子,一家人常常帶娃穿梭在四鄰八鄉(xiāng),湖邊江畔。站在高高江堤,身后平田沃野,流水人家,炊煙裊裊。身前濤濤江水,綿綿沙灘,颯颯秋風,層層柳林。調(diào)皮的斜陽如金子般在江面跳動,歡脫。隆隆的船只自遠而近,又由近漸遠,消失在江天一色里。和娃一起掬一捧涼颼颼的江水,在軟到骨子里的沙灘上勾畫幸福的字樣……此情此景,無論如何無法切身體會李白筆下的思婦“早晚下三巴,預(yù)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的離情別緒。也無法真正理解他多年后在此地巧遇好友,所言及的“萬里南遷夜郎國,三年歸及長風沙”的世事滄桑。此情此景,唯能領(lǐng)會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豪邁與寧靜。
事過境遷,老家將要失去了,我仿佛走近了李白,理解了他的“長風沙”情愫。母親說:“我真不望拆遷!”老家她守了一輩子,哪怕幾年前我們姐弟鼓勵她到城里她都不愿離開。留在老家,她說可以為我們姐弟提供天然健康的綠色蔬菜、雞蛋、玉米、芝麻、土雞……而今,有一種愛是不得不失去,哪怕你再不舍再眷念。
長風沙,這塊彈丸之地,幾千年前就是數(shù)千里長江上的一個重要港口。陸游就有詩云,“長風自古三巴路,檣竿參差雜煙樹。南船北船各萬里,凄涼小市相依住?!笔耪呷缢埂>阃?,歷史將翻開薪新的一頁。昔日的風光,離別的愁緒,也終將隨浩渺江水滾滾東去,留下寥闊的江天和珍藏心底的記憶。
唯愿明天的長風沙雄起于今朝,天藍水清,父老鄉(xiāng)親和樂幸福,在悠長的歷史上留下濃抹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