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之下 (1)在2012那年

 我死于2012年12月21日,傳說瑪雅預(yù)言中的世界末日,并沒錯,對于我來說,那天就是我的世界末日,我在芙蓉中路。過馬路的一瞬間,一輛飛馳而來的的士撞向了我,等我看清楚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走開,前車重重的撞向了我的身體,我清晰的聽到了我腿骨斷裂的聲音,緊接著我飛向了天空。

  我看著我的身體落到了地面上,整個世界在我眼里瞬間變成了深藍(lán)色,我前天剛買的棉襖也被撕裂開了,棉絮飄灑在空中,就像一場雪,這應(yīng)該是那年最早的一場雪了。

  這時我大約猜到我已經(jīng)死了,靈魂早已飄蕩到了這座城市的上空。死后的感覺,并不像書里說的那樣,有黑白無常來鉤我的魂,或者有天使出現(xiàn)來引導(dǎo)我飛向天堂。靈魂到底是什么,據(jù)說,人死的那一瞬間,身體的體重會減少幾克,而這幾克就是這個人靈魂的重量。這一點在我身上并沒有印證出來,我依然能感覺到我的重量,并且能控制它,我可以像生前那樣行走,也能像失重一樣飄到天上。

  生前我是個保鏢,曾許多次在賀龍體育館護送過大牌歌手,也在湖南廣電當(dāng)過安全部門主管。我的反應(yīng)能力很強,在車子撞死我的那一刻,我迅速的記住了司機的長相以及車牌號,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用了。司機下車后慌忙來查看我的尸體,周圍的人群一下子涌了過來,以我的尸體為中心把這條大路圍的水瀉不通?;靵y時,我看到那個司機混在人群里偷偷的溜了出去。

  想跑?

  我并不知道以我的力量我能改變什么,畢竟在這個“新”世界里,我也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我本能的跟著他的蹤跡飄了出去。他跑的很快,快的讓我懷疑他是不是蓄意謀殺,或者是被某個“上面人物”派來把我毀尸滅跡的。干我這一行的,總是會得罪不少人。

  很快,他便驗證了我的想法,離開人群后,他身形一閃,快速的走近了芙蓉廣場底下的停車場,四處望了望后坐進了一輛白色奧迪車?yán)?。我跟在后面飄了進去,只見他快速的換了一身衣服,摘掉了頭上的假發(fā),撕掉了下巴上的假胡子,接著掏出一瓶卸妝油把臉上的妝給卸了,最后還拿出一支筆在自己的右臉和右眼皮上分別點了兩顆痣。整個人看起來已經(jīng)和之前的士司機的形象與樣貌已經(jīng)能被輕易的區(qū)分開,他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如果他知道我就在他車后座坐著看著他完成了這一切,他會是什么反應(yīng)呢,一切都變的有趣起來。

  他把車開出了停車場,接著往五一大道駛?cè)?。我從后座飄到了副駕位置,就一直看著他。高鼻梁,小臉,看起來挺秀氣的一個男人,大概20歲左右。不過他臉上的神色卻是鎮(zhèn)定自若,似乎剛才殺了我就像捏死了一只螞蟻一樣輕松。

  這時我可有點不淡定了,如果這個人是個職業(yè)殺手,那么他的年齡也未必太小了,可是看他這樣子絕對不是第一次殺人。但如果他是一個殺手的話,這么麻利的處理方式,肯定是從小就接受訓(xùn)練長大的。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雇了這種殺手來殺我呢?

  不一會兒,車子開到了浦發(fā)銀行樓下。

  這棟大廈我很熟悉,叫恒隆大廈。生前我干過一件很無聊的事,讀大學(xué)時,我曾和一群膽子大的朋友在七月十五號晚,鬼門關(guān)大開的那一天來過恒隆大廈對面的那棟名為蝴蝶大廈的地方去探險,據(jù)說那棟樓的十三樓鬧鬼。恒隆大廈正對著蝴蝶大廈十三樓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八卦圖,上去之前我們問了樓下服裝店店鋪的員工,為什么那上面有一個那么大的八卦圖,一個眼睛很小的女員工一臉神秘的告訴我們,因為以前十三樓發(fā)生過火災(zāi),一層樓的人全部燒死了,死后一直冤魂不散,鬧的大廈不得安寧,于是負(fù)責(zé)人請來了大師,在對面的樓上鑄了一個八卦陣,來震懾對面的冤魂。頓時我們興趣大增,一堆人急匆匆的跑去按電梯。電梯里沒有十三樓這一層,于是我們先到了12樓,然后想通過安全出口進入13樓,結(jié)果自然是一無所獲,上去之后直接來到了14樓。

  我現(xiàn)在還記得當(dāng)時12樓安全通道的那股陰涼的氣息,那次回去之后,有五個人都發(fā)起了高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鬼。

  想起我當(dāng)年那幫朋友時,我突然覺得好不甘心,算命的說我能活到80歲,我現(xiàn)在才40歲。

  秀氣男下車后左右望了望,確定沒人跟蹤后才進入了大廈,悠然自得的進了電梯,按了13樓。

  13樓?會不會太巧了。

  電梯開了,幾個大字映入眼簾:云中(湖南)環(huán)境科技有限公司。

  “小高,你怎么才來?”一個剛急著出門的男人一看到他便操著一口塑普說道:“快點兒,別忘了十二點約了客戶在七號餐館吃飯呢,趕緊準(zhǔn)備一下?!?/p>

  “好的,劉總?!毙「邞?yīng)了一聲就進去了,我也趕緊跟著飄在后面。

  原來秀氣男叫做高凌晟,22歲,湖南師大的學(xué)生,現(xiàn)在正在這家公司實習(xí)。隨手翻了一下這個人的資料,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我不禁疑惑起來,這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前一秒剛殺人潛逃,后一秒就變成了一個實習(xí)生,而且對所有人都畢恭畢敬,如果不是目睹了他整個逃逸過程,我不可能會相信他是一個殺人兇手??墒聦崝[在我眼前,這個小男孩兒,就是個殺人機器,是殺死我的兇手。

  不一會兒他便整理好了資料,出門時還隨手帶走了一大袋垃圾。

  正午的陽光像是錯覺一般的灑在了我的臉上,那個瞬間讓我覺得,我還沒有死,我只是走錯了一間辦公室。冬日的陽光雖然耀眼,但卻不會帶給人溫暖,反而把窗戶照的越來越亮,我從這里看出去,對面蝴蝶大廈的玻璃上,正映著恒隆大廈,正反射著那個碩大的八卦圖。

  高凌晟這里暫時是找不到什么線索了,我便再沒猶豫,驅(qū)身飄往車禍現(xiàn)場。

  現(xiàn)場人圍的水泄不通,旁邊停著三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幾個醫(yī)生正在奮力的把我挪上擔(dān)架。

  “警官,你們能不能把這里疏通一下,路都堵死了還怎么出去啊,來的時候就堵了大半天?!币粋€年輕的醫(yī)生對著其中一位正在閑著的警察說到。這里的警察大多是心高氣傲的,聽他這么一說,眉頭一皺頭一抬正要發(fā)作,旁邊一位看起來是領(lǐng)頭的警察走了過來,對這位警察使了個眼色,然后便開始疏散人群。

  “楊大哥,這個人叫方之,40歲,現(xiàn)在住在廣濟橋旁的林堪院,離異,家里有一個17歲兒子。”一位了解了情況后的警察對著那位領(lǐng)頭說。見楊大哥不說話,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說到:“還沒死呢,還得先送去搶救?!?/p>

  什么?我還沒死?我都靈魂出竅了怎么可能還沒死?

  “趕緊的,把他送去醫(yī)院,再聯(lián)系他兒子,你們,”他轉(zhuǎn)頭對著其他人說:“先回去吧,我去趟醫(yī)院。”說罷便招呼其他人上警車,他則跟著上了救護車。

  我看著躺在擔(dān)架床上的我,竟然覺得有點陌生,就像一個畫了特效裝的演員,鼻青臉腫,兩條腿都斷了,左手手臂被刮出了一條大口子,肩膀處的骨頭也蹭了出來,這幅模樣的我竟然還沒有死。我不忍心在看下去了,雖然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但是心里卻是說不出的難過與遺憾,為什么會是我?我兒子,我兒子該怎么辦。

  這時候一陣強烈的情感像潮水一樣從心里猛地襲來,剎那間我的手指似乎傳來了觸感,凝神仔細(xì)一看,我竟然是以一個醫(yī)生的視角在看著我自己!還沒來得及驚慌,瞬間我視角一換,眼里只能看到頭上刺眼的燈。身上傳來了劇烈的疼痛,那種疼痛就像被高溫所炙烤著,腦袋里閃過我從小到大的一些回憶片段。

  “他眨眼睛了...看來還有希望...”我的耳邊充斥的各種聲音。

  我看著我旁邊的楊大哥,極力的掙扎著從口中吐出幾句話:“我的兒子...”話還沒說完,我就被一股強大的引力從身體中抽離出來。

  剛剛那是什么?我似乎是附在了一個醫(yī)生的身上,緊接著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面。

  此時正是地質(zhì)中學(xué)中午下課時間,車子在路上堵了一會兒。醫(yī)生們個個都在擔(dān)心,畢竟人都救到了,可別耗死在路上。幸好過了這段路,救護車便徑直開進了湘雅二醫(yī)院。楊大哥在幫我墊了手術(shù)費后,便坐在醫(yī)院外的長凳上抽起煙來。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心里還是很不明白,一個普通警察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F(xiàn)在社會上,基本上都是,給錢我就干,沒錢我就沒理由干,畢竟這也不是我的義務(wù),作為一個警察,把你丟給醫(yī)生我基本上已經(jīng)盡職盡責(zé)了。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還是想不通,唯一的解釋只有:他是一個好警察,就這么簡單。

  我兒子叫方奕,正在家對面的十一中念高三,讀的音樂班。每當(dāng)我累的精疲力盡時,都會想想他,總會覺得很驕傲。

  只見他急急忙忙趕過來,在門口張望一會兒后便找到了楊大哥。楊大哥把情況都和他說了,他居然一急眼淚就掉下來了。這小子,平時總沒少埋怨我不在家陪他,這會兒哭起來真是讓我欣慰又心疼。他媽在他五歲的時候和我離婚,之后移民去了美國和一個白人結(jié)婚了?,F(xiàn)在我這一走,以后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堅強起來吧,小伙子,爸爸一直都在。

  手術(shù)之后的結(jié)果是,我變成了植物人。這個結(jié)果對于方奕來說自然是個致命的打擊,對于一個高三的學(xué)生,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念書,考上音樂學(xué)院,可現(xiàn)在他卻得每天來照顧我,我內(nèi)疚不已,于是,我決定想盡一切辦法,讓我重新蘇醒過來。

  可能是我平時性格原因,對于害我的人,我并不會盲目地想去報復(fù)。更可能是,連報復(fù)這個想法都不會有。但是現(xiàn)在,我不得不開始尋找能讓我重新回歸世界的方法,哪怕魂飛魄散,我也會不顧一切的,讓殺我的人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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