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離春節(jié)還有兩個月,妻說已有兩年未陪父母,今年想回去過年。我便欣然應(yīng)允。
我們于年前三天,朝辭姑蘇,夜至天門。驅(qū)行一千七百里,在夜幕星空中,開到岳父母家門前。
廳屋的燈光透過虛掩的門縫漏出來,暖融融的,在水泥地上鋪開一條橘黃。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我便也陪著她的呼吸。嬌憨的女兒躍步上前,隔著門板便嬌急地呼喚:外婆,我們回來了。
屋里等候的岳母推門出來,她摟著女兒,在宵夜桌旁,歡談了一夜。
次日在雞鳴狗叫中醒來,隱約聽見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響,還有岳母那帶著尾音的方言,大約是在數(shù)落岳父什么。妻于厚實的棉被中睜開眼,輕輕吸了吸鼻子,說:是藕湯。岳父買來鍋盔,岳母炒好豆皮,后院的地上躺著兩只殺好的雞,一條大青魚在澡盆里擠得游不動。一夜興奮的女兒早已醒來,隨著外婆身前身后地轉(zhuǎn),做著幫倒忙的事。
江漢平原的冬晨,煙火人聲從薄薄的霧靄中傳來。晨起的鄰居看到門前的車,便與岳父笑著打招呼:你家少妮回來了?真好。岳父也抑制著喜悅,平緩地回應(yīng)。不多時,便有鄰舍送來河魚、藕根、荸薺。妻在歡愉中與每個姨姐打著招呼,說著感謝的話。
江漢平原九省通衢,豐腴之地,人口眾多。有外出打拼的傳統(tǒng)。每年春節(jié),游子歸鄉(xiāng),最是熱鬧。街上堵滿各地車牌。裝扮時尚的男女陪著父母,說著好聽的方言,成群結(jié)隊地行走在攤鋪前,采購各種小吃年貨。商戶們也卯足了勁兒,掙著一年中最豐厚的利潤。
這個時節(jié),家家戶戶好似有趕不盡的宴席。席間交流,多是關(guān)于收成、薪資、婚戀的問答。問者不厭其煩,答者言不由衷。閑談中,有親友問起我家鄉(xiāng)的年味。與這種游子歸家的熱鬧相比,我的家鄉(xiāng)閩北,是另一種光景。
閩北山多人少,崇山峻嶺點點山村,多是族人共居。同守一個祠堂,共敬一個祖宗。上香敬神、祭祖祈福,才是年節(jié)里最核心的儀式。新春的臨點,母親都會叮囑子女帶上香燭,到廟宇給神靈點上三炷清香,燒些紙錢,燃串鞭炮,告之祖蔭神靈庇佑新年,事業(yè)豐順、身體安康?!?/p>
正月里,各地的游神祭祀紛紛上街。我的童年,便常被族親安排去舉頭旗開道。鑼鼓喧天中,在族老的指揮下,抬著神靈游走在每個街巷。家家戶戶門口都擺放著香燭點心紅包,以敬神明。
而我們新居十余載的姑蘇,卻又是充滿雅趣彩頭的另番景象。新時代光影中,
依然保留著千年的老規(guī)矩。吉祥喻意含蓄在姑蘇的每個儀式里。每道菜式均講究口彩:暖鍋象征家道興旺,蛋餃?zhǔn)墙鹪獙?,豆芽叫如意,連青菜都叫長庚菜。拂曉的開門炮仗叫高升炮,拜廟叫走喜神方。
我與家人的蘇式新春,會游園賞梅逛老街,也要家人品嘗八寶飯、元寶茶,意喻他們新年的安康。我們還會共創(chuàng)甜品桂花圓子湯,最后灑桂花的儀式,一定由女兒完成。
年節(jié)是人間煙火的中最熱鬧的,它如同共有的靈魂,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孕育出不同的人文習(xí)俗。而妻的故鄉(xiāng),有著一種平原上的厚實之美。如她與岳母,屋里屋外如影隨形,永遠(yuǎn)有說不完的話,但話題卻多是日?,嵤?。
田野在休養(yǎng)生息,土地袒露著她最質(zhì)樸的胸懷,無須言語,卻把一切滋養(yǎng)都浸在她生養(yǎng)者的身上,化作目睹親人時眉眼的柔和。
所謂故鄉(xiāng),遠(yuǎn)不只是一處地址,她是這一片水土,悄然塑造了居者的脾性,而后又默默地站在原地,等著這些被她塑造過的人:一年一度,如候鳥般歸來,汲取一次重新出發(fā)的力量。
——僅以此篇,獻(xiàn)給所有的游子,與他們依門相望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