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路過唐人街拉菲逸街，抬頭驚見，原來是制衣廠集居地的一幢幢樓宇，已變身為公寓，辦公室，旅館，西餐廳，酒莊……或是正被丟空，等待著新的開發(fā)用途。 還記得剛移民到紐約時，父母曾經(jīng)在此地的衣廠打工， 衣廠趕工忙不過來時，我在課余周末會來幫手。父母打工換過多間衣廠，我也因此在拉菲逸街不同的衣廠進進出出過，頗為熟識。不想幾年間人事變遷如此迅猛，舊日痕跡竟絲毫不存。
? 走進勿街的菜市場，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也找不到光顧過的相熟海鮮店，仔細看才發(fā)覺海鮮店已關(guān)門大吉了，人去店空，面目全非。經(jīng)濟不景，客源減少，生意難做，加上店租上漲，唐人街不少店鋪餐館紛紛關(guān)門， 甚至一些百年老店也難逃此厄運，凄然隱進歷史，令人唏噓不已。若你留心，不難發(fā)現(xiàn)唐人街的變化舉目皆是。喜士達街，兩幢高檔豪華公寓大樓拔地而起，預示了唐人街貴族化浪潮洶涌而來，勢不可擋。
? 一個多世紀以來，紐約唐人街一直是華人新移民在美洲新大陸的第一個落腳點，是他們在異國他鄉(xiāng)的一個安全窩。特別是受教育程度不高或英文不好的新移民，也可以在唐人街的衣廠餐館輕易找到工作，“男廚女衣”，頗為順當?shù)亻_始他們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新生活。
? “9.11”恐怖襲擊讓比鄰世貿(mào)的紐約唐人街連帶遭受重大打擊，傳統(tǒng)經(jīng)濟支柱制衣業(yè)首當其沖，衣廠關(guān)閉，大量工人失業(yè)。制衣業(yè)一倒，與制衣業(yè)相輔相成的其他行業(yè)，如餐飲業(yè)也遭受牽連， 如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倒一大片， 而且一蹶不振。
? 失去了賴以維生的工作，“重建華埠”帶來的貴族化又讓唐人街房租加速飆升，唐人街再也不是新移民的安樂窩了。甚至已在唐人街居住多年的老華僑，也因無法負擔愈來愈高的房租或因樓主的惡意迫遷而無奈搬離唐人街。
? 新移民不再落腳，老華僑遷出，使處于唐人街中心的一所初中，短短幾年間，學生人數(shù)由兩千多，驟減到不足一千。生源減少，一些老師不得不離開工作了多年的學校，另尋出路。
? 不久之前，我在上班的地鐵中遇上一同鄉(xiāng)，她原本在衣廠打工，五十多歲的人了也還能自食其力，頗為欣慰。衣廠倒閉后，她也只好無奈隨大流，像其他制衣女工一樣轉(zhuǎn)入家庭護理的行列。參加護理培訓班要學英文用英文，對上了年紀，完全沒有英文底子的人來說，何其艱難？同鄉(xiāng)訴說到彷惶艱辛處，眼泛淚光。她邊掏出護理培訓課的筆記讓我看，邊自嘲是“老牛上樹”，學的東西怎么也記不住。
? 但是，她抓緊時間，向我請教一些英文詞語和句子的正確讀音， 然后一字一句反復認真誦讀起來。她專心投入的神情讓我感動，一位年邁老弱的婦人，在早晨的地鐵中抓緊時間溫習筆記，緊記英文生詞，這不正是華人移民逆境求生、堅忍不拔的精神寫照嗎？擁有這樣一種精神，還有什么困難不能克服？有什么困境不能跨過？當?shù)罔F駛出地底隧道，躍上地面時，早晨的陽光照進車廂，車廂內(nèi)豁然開朗。我驟然感覺到了溫暖，看到了希望。
? 環(huán)境不會自動改變來順應(yīng)人的意愿，但人可以改變自己來適應(yīng)環(huán)境的變遷。面對困境，人有時會被強迫著發(fā)揮無限的潛能，不至于坐以待斃。
? 學生人數(shù)減少的初中，利用多出來的空間，新創(chuàng)立了一所校內(nèi)高中，既保持了學生名額，又為老師提供了新的就業(yè)機會，一舉兩得。已在學校服務(wù)了三十多年，白發(fā)蒼蒼的老校長，在全校教職員工大會上，朗讀了杰夫莫斯(Jeff Moss)的《在門的另一邊》這首詩，與大家共勉。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door
I can be a different me，
As smart and as brave and as funny or strong
As a person could want to be.
There's nothing too hard for me to do,
There's no place I can't explore
Because everything can happen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door.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door
I don't have to go alone.
If you come, too, we can sail tall ships
And fly where the wind has flown.
And wherever we go, it is almost sure
We'll find what we're looking for
Because everything can happen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door.
(在門的另一邊，我可以是一個不同的我，
聰明、勇敢、有趣或強壯，
像一個人盡可能想要的那樣。
沒有事情我難于去做，
沒有領(lǐng)域我不能探索，
因為一切都可能發(fā)生，
在門的另一邊。
在門的另一邊，
我不須獨自前往。
如果你也來，我們可以駕駛高船
隨風而航。
無論我們到達何處，幾乎確信
我們將會發(fā)現(xiàn)我們尋找的。
因為一切都可能發(fā)生
在門的另一邊。）
? 經(jīng)濟衰退，社區(qū)被迫轉(zhuǎn)型，無可否認，曼哈頓唐人街面臨著一個不小危機。面對危機與困境，人難免彷惶絕望，以為走到了死胡同，但推開胡同盡頭緊閉的小門，門的另一邊可能還有繼續(xù)延伸的路，充滿無限可能﹐有著美好風光。所以我們不必太悲觀，困境有時隱藏著新的契機，帶來新的出路。華人制衣業(yè)、餐飲業(yè)式微，可能引起新興行業(yè)的誕生；唐人街貴族化，可以吸引更多年輕人和其他族裔的融入，從而改變唐人街一直暮氣沉沉、故步自封的不良形象；曼哈頓唐人街被迫轉(zhuǎn)型，華人擇地而居，必定促進其他幾個華人社區(qū)， 如皇后區(qū)法拉盛、布魯克林八大道的進一步壯大發(fā)展和繁榮……這未嘗不是好事。
? 回想一個世紀之前，我們的華人先輩，受排華法案所迫，在美洲大陸由西向東大遷徙，赤手空拳在紐約建立起唐人街，開始落地生根。 百年間，歷經(jīng)風雨，屹立不倒。到如今，只要我們?nèi)A人秉持堅忍不拔、勇于開創(chuàng)的精神，團結(jié)一致、守望相助，一定能度過難關(guān)，繼續(xù)開創(chuàng)美好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