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跟杜鵑第一次見面是在六歲的時候。
那是一個晴朗的夏日，萬里無云，蟬鳴在和煦的風中肆無忌憚。
海棠被姐姐芙蓉牽著，緊緊跟在奶奶身后，站在村口，等著一個遠方客人的到來。
奶奶的頭微微地向前探著，手里緊緊地抓著衣服的下擺，時不時地拿起來搓一下。
一輛三輪車唱著轟鳴的歌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飛馳而來，奶奶趕緊上前幾步，想要迎上去，芙蓉放開海棠，走上去緊緊地跟在奶奶身后，海棠站在原地，踮起腳尖，帶著一點小孩子的好奇和興奮極目看去，在燦爛的陽光下，一個留著長長的頭發(fā)的小女孩探出窗口，手上拿著一只同樣留著長頭發(fā)的洋娃娃，同樣有著白白的皮膚，同樣有著大大的眼睛，像大大的波浪線一樣的光滑的長發(fā)在陽光下泛著閃閃的光澤。
同樣閃耀的，還有那個小女孩的迷人的笑容。
奶奶急切地迎上去，伸出骨架大大的有力的雙手接住車上的行李，姐姐好像大聲地在叫著什么人。
海棠什么都沒有聽到，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小女孩，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有點僵硬，一陣風吹來，海棠竟無緣無故感到后背一陣沁涼。
她驚恐地回過頭，背后只有一棵南方特有的四季常青的大樹，一閃而過的，只有自己齊耳的狗啃似的發(fā)梢。
整整一個下午，海棠都沉浸在杜鵑所帶來的震撼之中。
安靜而靦腆的杜鵑，最重要的是她漂亮的小裙子和她好多好多海棠從沒見過的好玩的玩具讓海棠興奮得無以復加，以至于在這一段時間里海棠完全忘記了其他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東西。
直到晚飯的時候，海棠才知道那一家浩浩蕩蕩的帶著好多好多東西歸來的人是二姑一家。
很多年后，海棠依然認為，二姑一家之所以讓她終其一生都印象深刻，不僅僅是因為她和他們家最小的同歲的女兒手牽手一起上完了小學，還差不多一起上完了初中，也不是因為二姑他們家在海棠的家里住了一年，而是因為那天晚上那無比豐盛的一餐，還有奶奶異乎尋常的興奮得臉頰，那天真的是太開心了，所以海棠有理由注意不到大人們的異常，比如那個跟媽媽一點都不像的二姑，那個到別人家吃飯自然而然地帶著點讓人忍不住去巴結的氣場的二姑丈，還有媽媽轉過餐桌時微微沉下來的卻在面對二姑時異常光亮的臉。
海棠只知道她從此有了一個足以讓所有的小伙伴都嫉妒的漂亮的表妹，雖然她們在年齡上是一樣的，但是媽媽說她是姐姐，要對妹妹好。
她還有了好多杜鵑送給她的小玩具，雖然他們有些斷了腿，有些缺了手，有些的臉上臟兮兮的，但是海棠還是很高興，因為在此之前，她只有一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塑料做的小金魚，是一個她不知道是應該叫做奶奶還是外婆的人給的，她依稀記得爸爸把那個跟奶奶差不多老的人介紹給她和姐姐的時候說她是奶奶，海棠不知道那個時候自己叫的是奶奶還是外婆，但是海棠只見過她一次，而且，這是海棠自己在心里為自己辯解的，我已經(jīng)有一個奶奶了，那么但是我沒有外婆，那么她就叫外婆吧。
那個好像是外婆的女人只來了三天，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帶著一臉溫和的笑容說著海棠聽不懂的方言走了，那時站在家門口送她的只有海棠一個。
海棠抱著那條塑料做的紅色的小魚，看著她利索地爬上爸爸的摩托車后座。
海棠在等著她回頭，然后揮揮手，還要像電視里的人一樣帶著大大的笑容說再見。但是她直到摩托車在那條塵土飛揚的小路上拐彎也沒有回頭，只是一直用手緊緊地捂著她的花口袋，海棠知道那個花口袋里是什么，但是她誰也沒有告訴，連媽媽也沒有。
里面是好多好多的錢，海棠看到的，爸爸急急忙忙地塞進那個外婆的花口袋。
不知道為什么，海棠突然有點心疼那個眼睛里爬滿慌張的爸爸，所以她偷偷做了個決定，就是不把這件可疑的事情告訴媽媽。
她要替那個眼睛讓人心疼的爸爸保守這個秘密，盡管就在前一天，爸爸正拿鄰居墻上的葡萄藤狠狠地抽過她，海棠忘記去看那個時候爸爸的眼睛了，因為那個時候她自己的眼睛正被淚水的迷霧籠罩。
海棠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新的漂亮的小伙伴介紹給她的小伙伴，其實她心里想的是，讓這群土包子們看看城市里來的小女孩，這可是我的表妹啊。
哈哈，她忘記她自己也該歸入土包子的行列了。
唯一一個有資格嘲笑她們是土包子的就是杜鵑了，但是杜鵑除了掛有她的表妹頭銜之外，并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實質(zhì)性的改變，她還是一個土包子。
而另一方面，在杜鵑面前，海棠卻把那一件件發(fā)生她與小伙伴之間的并不總是以愉快結尾的事情用一個個彩色的泡泡包裹起來，使它們以一種異常的美感呈現(xiàn)在杜鵑面前，以至于單純的杜鵑竟然對與海棠的小伙伴們見面的事情表現(xiàn)出了令海棠感到驚訝的興奮與熱情。
她們兩個躺在同一張小床上，用了整整兩個晚上來談論該把見面的地點約在哪里。
到了見面那天，原本異常興奮的杜鵑卻變得有點害羞起來，后來幾乎是海棠拉著她才把她拉上那個小小的山坡。
滿山紫色的小花在橘子皮一樣的夕陽下隨風起舞，每一朵都剛好與橘色的黃昏兩相映照，又剛好與這時徐徐吹過來的風組成互相呢喃的形狀。
杜鵑就是在這樣天然的壯麗的景色中登場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海棠才逐漸從之前混沌的狀態(tài)中漸漸地學會品味美，品味自然中的美，此后的每一個黃昏，不管是橘子色的，還是海鹽色的，亦或者是蛋清色的，都能夠讓她從中看到自然無與倫比的美。
海棠也逐漸地品味出杜鵑的美，其實并不是她自己品味出的，而是她從小伙伴們的表情中品味出的。
她看到一個臟兮兮的皮球從阿辰同樣臟兮兮的手中脫落下來，在紫色的花海中滾來滾去，發(fā)出一聲又一聲沉悶的響聲。
她看到阿辰不知由于驚訝還是驚嘆而微微張開的嘴巴，還有他在一瞬間張開的瞳孔。之所以看到他的瞳孔，是因為海棠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去看他的反應。
她還看到阿嵐竟然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杜鵑，那神態(tài)說不上羨慕也說不上嫉妒，她就是那樣呆呆地呆呆地看著，同時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狗啃似的短發(fā)。
多年以后的海棠回想這一幕，回想到一向走假小子路線的阿嵐居然也會在看到杜鵑公主般綢緞一樣的長發(fā)時，伸出手去抓了抓自己狗啃似的短發(fā)，她才終于明白，自己這么多年一直苦心呵護這一頭長發(fā)的原因，她才明白為什么不管被媽媽念叨多少次她都始終不肯輕易剪短自己的長發(fā)，可惜這時女生中早已開始流行清爽的短發(fā)，當然是經(jīng)過設計的符合自己臉型的清爽的短發(fā)，就連姐姐也開始剪了短發(fā)了，然而海棠還是緊緊地護著自己那一頭長長的頭發(fā)。
原來一件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啃嚙著自己的心的東西，一旦得到，便再也不愿意失去了，除非這個時候又有另外一件在啃咬著心，只在深夜里鮮血淋漓的心是不容易被白天里的人見到的，即使一不小心被見到，也是不容易被那些在深夜中同樣擁有陽光的人所理解的。
海棠來不及一一去看伙伴們的反應，她微微轉過頭，去看她引以為傲的伙伴。
這時，她才看到杜鵑今天穿著一件雪白的蓬蓬裙，她也很驚訝怎么·自己現(xiàn)在才看到杜鵑穿的公主般的裙子呢，她長長的微卷的頭發(fā)上帶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發(fā)卡，那個時候發(fā)卡可是很流行的，海棠每次攢了錢都會在買發(fā)飾的小攤子前流連，阿嵐對此很不屑一顧，然而每當海棠覺得自己的頭發(fā)可以夾上發(fā)卡的時候就會被媽媽拖去李阿姨的理發(fā)店里咔擦一刀剪短，沒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海棠到底沒有買下一枚發(fā)卡。
那天，他們一起玩了很多他們那群小伙伴之間慣常玩的那種小游戲，比如捉迷藏，保護樹木，齊天大圣等等。
海棠還是往常一樣玩得很開心，他們的笑聲在山坡上久久地回蕩。
但是太陽下山后他們一起走回家的時候，海棠終于知道為什么她感覺今晚的風異乎尋常地涼了。
整個游戲過程即使是現(xiàn)在一起走回家的路上，阿辰也一直跟隨在杜鵑的身邊，殷勤地向她解釋一路上的一草一木，還有這個小小山村的鄉(xiāng)土風物，就像童話里的黑騎士一樣，堅定地守護在公主的身邊。
就連阿嵐，平常一直跟海棠走在一起的阿嵐，這時也悄悄地走在杜鵑的身后，走在她以為沒人會注意到她的地方暗暗地觀察著杜鵑的舉動還有她美麗的白裙子。
海棠一直在笑，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直告訴自己一定要笑，回到家，她興高采烈地向大人們描述這一場在大人們看來無比無聊的游戲，盡管大人們心不在焉，盡管大人們只顧得上問杜鵑玩得好不玩，玩得開不開心，好像海棠講的一切都是廢話一樣，最令海棠感到難過的是，就連媽媽也是一臉殷勤地圍在杜鵑身邊，還用一塊濕毛巾很小心地給杜鵑擦著手，而杜鵑地媽媽則很優(yōu)雅地坐著，微微地瞇著眼笑著看著杜鵑。海棠很討厭那個笑，也許也是因為這個笑，海棠從來都沒有跟二姑熟起來，盡管姐姐已經(jīng)在眾位親戚中贏得很好的名聲，大家都很喜歡姐姐，每次見面都會絞盡腦汁地找一些有的沒的話來假惺惺地夸獎她。直到現(xiàn)在，海棠也搞不清楚當年大人們對姐姐的喜歡到底是出于真心，還是因為他們銳利的眼光早早就看出來姐姐明顯在這個家里處于更高的地位，出于對住人家的假意的恭維，他們一開始也會裝著去恭維這個家庭里比較受疼愛的孩子，后來由于裝得久了也就變成真的了，這個孩子也就越看越可愛起來，同樣，那個不受歡迎的孩子除非做出了斐然的成就，或者在無意中表現(xiàn)出了一種異于常人的天賦，讓他們覺得將來也許在這個孩子身上有利可圖，他們才會對這個孩子稍稍改觀，要不然，這個倒霉的不受歡迎的孩子便會變得越來越可憎，越來越不聽話，最后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處處被用來與那個被捧在掌心的孩子作比較，最后得出大人們的眼光真是準確獨到也充滿智慧的結論，。
很不幸，海棠就是那個倒霉的孩子，而更加不幸的是，從此被用來與她比較的不再是姐姐這一個孩子了，而是姐姐和杜鵑兩個孩子。
海棠站在大廳之中，盡管這個大廳用現(xiàn)在的眼光看來真的是十分狹窄，然而對于當年的她來說真的很空曠，空曠到她覺得自己費盡力氣所擠出的一句句白癡的話都有了回音，在這個丑陋的大廳里回蕩，然而偏偏一句都飄不進那些戴著假笑的面具的大人耳里，她忽然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賣力地演出的小丑，她竭盡全力地扮演著一個詼諧的角色，想要吸引那些大人的注意，以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然而所有的大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他們自己也在扮演著一個個海棠尚且無法理解的角色，他們自己也在賣力地演出，有誰會注意到一個扮演著小丑的孩子的眼淚呢？每個人都一樣可笑，每個人都不比自己可笑。
海棠看著站在眾人的聚光燈下的杜鵑，心里突然感到一陣陣的空虛，她藏起自己臟兮兮的手掌，轉身悄悄地走了出去她期望背后會忽然傳來有人喊她的名字的聲音，只要一聲，她就會再次興高采烈地跑回去，再去扮演那個欺騙別人同時欺騙自己的小丑，然而背后突然爆發(fā)出的一陣強烈的笑聲生生地阻斷了她走回去的路。
她遲疑著，小小步地，一步一步地走入了眼前的黑暗中。
夜涼如水，如墨的夜空中，還有幾顆星星在悄悄地閃爍。
